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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风无月-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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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脸上不动,心里打战。 

站起身来,展开手臂,任由他们把我身上穿惯的布衫褪掉,还好里衣是今天新换的,不必再换。那些袍子一层一层一件一件,样样不同,繁复工丽。我目光下垂,落在襟口那只手上。这太监的手居然比我的还显得白皙修长,哪像是伺候人的手。 
太监也分著三六九等。 
这些人平时大概都是不做杂事的吧。 
象小陈就是宫监中最低下一层的,除了不用做那些粗重工夫。 

觉得自己象个牵线木偶,在别人的手上翻覆。 
明宇淡然的看著,目光如水沉静,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一触,他脸上不动,眼里却是波光一闪。 
心里觉得有些暖,好象这苦刑似的更衣也不是这麽难熬了。 

我觉得我像是个被重重包裹的步偶。等衣服穿好,我僵硬的在圆凳上坐下,有人替我重新梳发。 
捧过来的盒子里有顶翡翠简冠,颜色玉白,透著些微的莹绿。漂亮倒是漂亮,可是要把这个戴在我头上…… 
浑身不自在,任他们摆布。 
明宇不动声色在一边看著,小陈根本头也不敢抬。 

等那四个太监一起垂手退下,外面那个尖细的声音又说:“请侍君主子受礼。” 
受谁的礼? 
一眼看到小陈和明宇都出了门去,那四个太监也退了出去。 
窗户推开,外面竟然不知何时站了一地的人,有太监,竟然还有思礼斋里这些日日相见的人。一眼看到明宇的衣衫,他也站在人丛之中。 
那尖细声音的丁兆昌站在一旁,唱礼道:“侍君主子受礼。” 
外面的人齐齐躬身。太监们一躬之後跟著是一跪,俯首叩头。明宇他们只是躬身。 
整齐划然的声音说道:“恭喜侍君主子,主子大喜。” 
我在这样的声浪中,镇定的说话:“各位免礼。” 

“请主子移驾。”丁兆昌话音未落,一顶精致的青绸步辇抬了过来。有两个太监上来搀我。 
我又没瘸没病,也不是娇弱女子,有什麽好搀。 

一边腹诽,一边走出了门,坐上步辇。 
目光不由自主在人群中寻找明宇。 
步辇稳稳的被抬了起来。我一下子像是坐到了众人的肩头上,脚沾不到地,心里莫名的虚。 
明宇看著我,沉稳而安静。 
我只来得及再看他一眼,步辇已经转过了方向,向外移动。 
第一开始来到这个地方,我觉得这里象一口深井,古旧无波,死气沈沈。 
现在却觉得自己那时真的很浅薄,很幼稚。 
从表面上看,的确是无波无澜。 

可是水面底下,暗流汹涌难测。 
步辇摇摇,前面是长长的队列,後面亦然。 
思礼斋平时进出只看著边门,今天却中门大开。 
紫朱的门上铜钉闪闪生光。 
车辇稳稳的出了思礼斋的门。我本能回头去看,可是只看到人头涌涌。 
找不到,我想见的那一个人,在什麽地方。 

明宇,明宇。 
我害怕。 
你在哪里? 

长长的宫道,夹墙高耸。 
连风都吹不进来的地方。 

沿途的地上都有人引路,在每一道路口和门口。 

手里握著一柄如意,金的,柄上有长长的杏黄丝穗,垂在身侧,轻轻摇摆。 
还有一样。 
是明宇在我出门时塞给我的纸条。 
在袖中展开纸条,上面密密写满了蝇头小楷。 

明宇。 

我并没有被直接擡到宣德宫,而是到了侧宫。 
又换了一批人,上来替我摘了头冠,除了衣裳,伏下身子恭敬说:“请主子净身沐浴。” 

还好净身是我自已来。 
身上其实不脏,也就是个形式,沾沾水算了。 
水是温的,池子底下雕著白玉的莲花,在水波中隐隐动荡。 
头发也湿了水。 

有人张开大的锦毡在池边跪迎我。 
真的……感觉怪异无比。 
想起来以前看的宫廷戏,往往享受这样待遇的,都是美女啦妃子啦之类。 
想不到今天我也…… 

身上的水被轻轻拍干,我尽量让自己忽略这些在身上动来动去的不属于自己的手。 
丝质的水衣披上身来,凉的我打个寒噤。 
头发被托了起来,晶莹的白玉的梳子,沾上了幽香四溢的清油,慢慢梳顺。 
有人走上前来,托著衣裳。 

我有些意外。这里什麽东西都是金璧辉煌,这件衣裳却是素白的,比刚才我换下的那件织绣衣服是远远不及。 
那人穿的并不是内监服色,行的也不是宫礼。 
他躬下身,声音清朗却不是太监的那种声音:“请侍君更衣。” 
我点了点头,那人把衣裳抖了一抖展开,眼前一白,象是一片云朵飘了过来。 
明明看上去似轻纱软叠,似雾似烟。可是那人把衣裳一抖开给我穿上,心里微微吃惊,竟然比极厚的庄锦缎还要沈重。 
“这套衣裳,已经四十余年不曾现于人前了。”那人垂著头,执礼甚恭:“宫里再没有出过侍君主子,所以这件礼服……放了很久了。” 
我轻轻擡眼,那人解释说:“这还是第一代柳君入宫时的礼服,是传说中的天蚕纱织就,虽然放置了一百多年,却没有丝毫断损黄泛,的确是圣物。” 

我的天,这件衣服原来是件半古不旧的古董呢。 
难怪这麽奇怪。 
看来,这衣裳的意义很重。 
让我更紧张了。 

那张纸条被我叠的很细小塞在如意的缕空雕花间,如意被放在案头。宫监已经远远垂手退开,现在爲我更衣著装梳头的都不是穿宫监服色的人。 
想到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看到的,曾经提过,说宫监身上阴秽气重,所以这样的吉庆事礼,并不让宫监全程服侍。 
这些人应该是内府臣吧。 
有人捧起如意,双手奉给我。 

真的,感觉毫不真实。 
我竟然变成了一个古人,在一个如此严谨肃穆的宫廷里。 
明明是一出遥远的戏剧,可是自己却缘何变成了戏中人? 

“请主子移驾,至宗庙受封。” 
门口有人高声唱礼。 
我轻轻迈步,有些小心翼翼,怕踩到这件高贵的不平凡的衣服。 

步辇换了一乘,不是刚才那一顶。这顶上面全无花饰,月白的绸子绷著,垂的丝穗是淡青的,雅致非凡。 
我看了一眼,倾身坐下。 
上来八人扶住步辇,穿的也不是宫监的衣裳。 

有人沈声喝:“平——起——” 

步辇异常平稳。 
有人远远的在队列前念诵。我心里忐忑,等他念了好几句,才听出他念的不是朝天颂圣的吉祥话。 

离的远,只听到两句。 

山长水阔,深愁如海…… 

这话不但不喜庆,连一点点边都沾不上。 

真怪异。 

心里百般念头转了又转,脸上却是镇定。管他从容不从容,好看不好看。 
这种大礼上我可不能出什麽纰漏。 

明宇说的对。 
不知道多少眼睛在看著我,多少人咬著牙想要鸡蛋里挑骨头。 

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 

宗庙前有长长的高阶,地上铺著红毡,我一步一步,稳稳的踏上去,向上走。 
其实我的手在袖子里止不住的抖。 
我紧张。 
可是,脚步却是稳当的。 

礼官,司典,两旁跪满了人。 
宗庙的大殿没有窗子,外面阳光耀眼,一进去就是沈沈的黑。 
眼睛有一瞬间看不见东西。 
燃的香散发出的烟浓浓的飘在眼前,有人牵我的手向里走。 

如意被从手中取走。 
我木然的任人安排。走,停,跪,叩,起。 
走,停,跪,叩,起。 
每一次跪下都是结结实实的。宗庙里的青砖地坚硬无比没有铺任何垫物,两个膝盖先是冷,痛,後来就麻了。 
冗长的礼典,告天,祭祖,宣旨,封册。 

印盒与宝册被递过来,我伸手接了。 
有人扶我起来。 
眼前渐渐看清了这间黑暗的宗庙。 
墙上挂满了画像,个个面目可憎黑沈有如鬼魅。 
这是这大留龙朝的历代先皇了? 
长长的案桌上有供奉的牌位。 

腿有些麻了,我身子轻轻一晃,身旁有人伸手扶住了我的手臂。 
我转过头。 

咦?皇帝什麽时候来了? 
我竟然没注意。 
他穿的一身黑,头戴玉冠,腰围素带。 
真奇怪。 
我们这是结婚封礼吗? 
一黑一白,倒象是大出丧。或者背个铁链子,满可以装黑白无常呢。 
外面万岁之声陡然响起来,吓我一跳。 
皇帝扶著我的手上加了一把力。 
我斜眼看他,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嘴角上弯,隐隐含笑。 


本来以爲跪完了,可是坐了车辇,从那宗庙回来了。 
居然还没完事! 
又去了开元正殿。 

还是跪,这次不是跪牌位,是跪皇帝。 
心里诽谤不断,委委屈屈跪了,听旁边礼官又读废话。 

一套折腾下来,天早过午。 
这不讲人权的地方! 
我一早就没吃饭啊! 
肚子空空的前心贴後背。 
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要给我这个新任侍君弄吃的吗? 

好不容易,从开元殿里出来了。 
又被擡起来。 
这次的步辇和早上那顶一样了,擡的人又换成了身材强壮的宫监。 

总算能让我歇口气儿了吧。 

这次我没猜错,我被擡回宣德宫了。 
想坐下来喘喘气儿,可是下了步辇,又有人捧了衣服头冠上来…… 
我靠,又更衣! 

这次的衣服正常多了。 
我所说的正常,就是又织锦又绣花又镶金又嵌玉。 
身上这件礼服被轻轻褪了下去,郑重的折好了,放进一个檀木的盒子里。盒子就摆在案上正中的位置。 
这里的人真有病,後来的人干嘛要穿前头人的衣服?难道穿了他的衣服就能得到死人保佑,或者能象那死人一样流芳百世? 

头发在正在束了一下,用金带套住,垂下来的头发,两边贴耳辫了起来,发结上缀了一颗颗明珠。我看著那珍珠出神。唔,是不是我藏起来几颗,以备以後要是跑路啦什麽的好当盘缠? 
後面的头发用红绸系了,挽了起来,用玉簪别住。 
衣服穿了一层又一层。 
我这时候就庆幸天不热了。 
已经深秋。 
要不然这麽多层衣服捂著,非长痱子不可。 

被人簇拥著,到了宣德的正堂坐下。 
我觉得我象个活动衣架,几乎是被人托著走的。 
正中摆了一张雕花红木椅子,上面铺著锦毡,绣的花样我不认识,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我的腿都要断了,膝弯一软,就坐了下来。 

宫监在旁边一站,展开手里的黄纸念道:“合宫命妇内侍,参拜新主。” 

我肚子咕咕一叫,哦,明白了。 
刚才是我拜人,现在轮到人拜我。 

可是……可是,这个,拜我之前,给我点东西吃吧……两顿没吃了,昨天晚上也只吃了点心。 

香风扑面,环佩作响,几个女子姗姗走近。 
啊,美人来了。 
有得看了。 

可是……可不可以让我吃饱了,喝足了,打起精神看? 
现在这麽著,我真是……没心情。 
人说饱暖思淫欲的。 
我现在好饿,没空赏花看人。 

宫监扬声说:“夫人见侍君,平礼。” 
夫人我知道,就是那个什麽嫔不嫔的。 
三个女子都穿的花豔锦秀,盈盈躬身福礼。 
我点头,照著明宇给我的小单子说:“夫人请勿多礼,彼此都是一样的。” 
一样什麽? 
她们有的我没有,我有的她们没有。 
有什麽一样! 
我在肚里直骂娘。 
那三个女子便各各直起身来。左站一个穿桃红的,瓜子脸儿,异常豔丽:“刘璃见过侍君。” 
我嘴角爱弯不不弯:“刘嫔客气。” 
明宇提过她,说她不好惹。 
我看也是。 
中间一个未语先笑:“萧雪见过侍君。” 
我跟著说:“萧嫔客气。” 
…… 
呜,我饿…… 

这三个人下去了,宫监又念:“淑人见侍群,侧礼……” 
我的娘啊,皇帝爲什麽要娶这麽多小老婆!行行好,我不想受她们礼,让她们好来好去不行麽?我快饿晕了。 
这些女人中有一个生的特别好,自报姓盛名晨星。 
盛! 

等那些女人走过了。 
又来了男人。 
这些倒是有好多熟面孔。 
姓玉的,嗯,好象是叫玉简吧,站在最前头,明宇站在靠後左边一点,我一眼就看到他。肚里一叫,眼眶一热,差点哭起来。 
“内侍见侍群,大礼……” 

啊,真是男女不平等。 
明明也算是皇帝的,嗯,皇帝的……那个皇帝的那啥,那些女人最低的一个品级才行大礼。而明宇他们竟然全要跪倒向我行礼。” 

我的眼睛只看著明宇。旁人都跪倒叩首时,他偏偏微微擡起些头来,向我递了一个眼色。 
温柔,包容,宽慰,知已,了解…… 

那短促的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的内容。 

我心头一热,不安的心绪奇迹似的平定下来。 
由头至尾,明宇只看了我一眼。 

人慢慢的退走了。 
我真的好饿…… 

可是,还是没得吃。 
又,又…… 
又更衣! 

我现在总算知道,爲什麽内府有个官名专叫更衣! 
他奶奶的,这一天四五换,没有专人想著谁记得住啊! 

这次换的…… 
简直叫我瞠目结舌。 

其实,其实,这身衣服不怪异。 
其实按常理说,它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 

大红的……红的都刺眼生疼。 

有人奉了一碗汤给我! 
我倒。 
总算有人想著我饿著呢!可是喝稀的有什麽用!给点干粮啊!空汤可不饱肚! 
没办法。 
看著这汤样子青翠,大概是什麽青草茶。 
有总比没有好。 
有口水喝也行。 
我接过碗来把汤骨碌碌喝了光。 

人渐渐都退下去了,窗户外头有轻轻的丝竹之间。我仔细分辩……我对乐器什麽的不熟,听出来有琴有笛,别的就听不出了。 
吹的曲子温柔缠绵,让人听了就想睡。 
啊…… 
我用袖子遮住了个呵欠,真想睡了…… 

外面忽然传来声音:“吾皇万岁。” 
啊,我一惊,攥紧了袖子。 
皇帝来了! 

门口红影一闪,满屋里人除了我全跪下了。 
我想了想,揖礼说:“不知道皇上来了,微臣失礼。” 
好在好在我不用自称什麽妾啊婢啊奴啊的。 
要不然真吃不消。 
皇帝竟然亲手过来扶我一把:“小风别多礼了,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不要和我分大小。” 

啊啊,他叫我…… 
小……风? 

打了个哆嗦。连明宇都没叫这麽肉麻亲近呢! 
皇帝不知道有没有发觉我打哆嗦,声音很清朗随和:“累了吧?今天一天是够你受累的……早些休息……” 
休息二字让我又打个哆嗦。 
一旁的宫监赶忙说:“皇上,还未全礼。” 
我擡起头来,皇帝嘴边有个淡淡的笑意:“好吧,那就简短些。” 

皇帝拉了我一把,我身上没力气,一下子跌坐在床沿,皇帝就在我身边坐下。 

外面鼓乐之声大作,脚步声纷纷叠叠,虽然多却不乱。 
屋门大开,四列人并排鱼贯而入。 

啊啊啊! 
我两眼直放光! 
那些人手上捧著吃的!吃的!吃的啊! 
亲娘啊!是不是给我吃的!快端过来吧! 

那些人进了殿,却都一一跪了一排。 
啊! 
你们太过份了!给看不给吃! 

礼乐之声稍低,宫监大声念起吉祥话。 

从“龙升东方,云蒸霞蕴……一直念到天合之合,琴瑟合合……” 
我的娘啊,我现在看东西都晕晕乎乎了。 

有点晕乎,直到唇边蹭到了什麽东西,我才猛然回神。 
啊,香香的! 
吃的! 
来不及想吃的哪来的,我张口就咬! 

啊,好香的小枣糕…… 

枣香气一冲,我眼前这清楚些了。 
地下跪了一地的人,我们跟前还跪了一个,正端著盘子。 
所有人,包括皇帝在内,无一例外,都怔怔看著我。 

嗯? 
怎麽了? 
难道那个枣糕不是让我吃是让我亲亲它? 
宫监在旁边不安的说:“万岁……” 
皇帝一笑:“无妨,再拿一块。” 

我脑子里突然亮光一闪。 
明宇给我写的小条子上,说……说…… 
我和皇帝要分吃吉点……每块点心……一人一半…… 

我刚才,把一块糕……整个儿吃了! 

这个,那个…… 
我脸一下子腾的烧起来,真是……真是,这都什麽和什麽…… 

都怪,都怪这个糕,做这麽小……要是做大点块,我肯定一口吃不下的。 

皇帝又拈了一块糕,递到我嘴边。 
我根本不敢看他,嘴唇抖了几下,咬了一小口。 
皇帝又是一笑,把那半块填进自己嘴里。 
接下来的小团子小炸点什麽的,尽管肚子还是咕咕叫,我都很小心,不敢咬大口了。 
他喂我一次,我喂他一次…… 


真……真肉麻。 

最後是合卺酒。 

居然……还真是喝转杯,互相勾著手臂。 
酒是微甜的,喝下去才觉得有些辣。 
脸更热了。 

头都不敢擡高,我甚至不知道那些人什麽时候都退了出去。 
皇帝站起身来,声音平和:“饿了吧?让人送宵夜来你吃点。” 
我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怎麽我一见这个皇帝,就总和吃的较上劲呢! 
昨天也是…… 

昨天。 
啊,原来昨天我才第一次见这个人。 
竟然只是昨天。 

我擡头看他。 
他长身玉立,面目在灯下颇爲英俊,一双眼分外显得黑亮:“今天你受累了。” 
我回过神来赶紧客气:“皇上圣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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