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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这一番折腾,西暖阁里的几个人都觉得疲乏。李太后口干舌燥.命内侍送上一杯冰糖菊花水,正啜饮着,只听朱翊钧说道:
“本说去看菊花,却没想到这么快已过正午。母后,您能否留下来.儿陪您用一顿午膳?”
冯保一旁听出皇上并不想真心挽留,心里头暗自焦急,李太后虽然将儿子训斥了大半天,听着过瘾却又不落实,就好比肚子饿了吃西瓜,越吃越饿。他生怕李太后不肯留下来,抢先说道:
“太后好长时间没有和皇上一起用膳,今儿个既然来了,又正好逢着重阳节,正该在一起吃顿节饭。”
李太后本有睡午觉的习惯,正说要走,但冯保点明今天是重阳节,她就不好意思离开,便道:
“那好,钧儿,有什么吃的?”
朱翊钧本想支走母后,却被冯保使了绊子,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老狐狸”,明里却笑着回答母亲:
“儿的膳食儿,都由御膳房安排。他们做什么,儿就吃什么。”
“你一向挑食儿,吃白菜只吃叶子不吃梗儿,吃鸡蛋只吃白儿不吃黄。让御膳房自行安排,谁知道你的这些毛病?〃
冯保插话说:“启禀太后,皇上的口味习惯,御膳房的那帮奴才,没有一个不知晓。”
“都是你调教的?“
“老奴服侍皇上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皇上的习性?”冯保说着又补了一句,“看着皇上吃得好睡得香,老奴心里头舒坦。”
说话间,御膳房的管事牌子已领着几位火者抬了食桌食盒儿进来,各类菜肴摆出来,大大小小有三四十样。李太后因逢三六九日吃花斋,饮食清淡,见了这多油腻的馔食儿,便觉头晕,问朱翊钧:
“每顿饭上这么多菜,你岂不挑花了眼?”
“还好,儿只吃眼前几道菜。”
“吃不了那么多,就该减几道。一国之君,该给老百姓作出表率,任何时候都不可养成挥霍的习惯。冯公公,你抽空儿到御膳房打个招呼。”
“奴才遵旨,”冯保品味着李太后的话,笑道,“启禀太后,这事儿也难怪御膳房。”
“为何?”
“皇上膳食儿标准,额有所定。当时太后与皇上一起住乾清宫时,最初的膳食银是每顿十两,后来加到十五两,今年八月起,又加到了二十两。国泰民丰,国库里的银子多了,皇上就该吃得更好一点。老奴指示御膳房的牌子们,这二十两银子,一厘一毫都得让皇上吃到口,谁敢从中克扣贪便宜,老奴扒了他的皮。”
“冯公公管理有方,咱看这席面儿,倒还像不止二十两银子。”李太后挑了一小碗面条拌了一匙炸酱慢慢咽着,忽然间记起了什么,又问,“恭妃娘娘那里,每顿多少伙食银子?”
“五两,这也是规定,妃子娘娘比皇上的膳食银要少四倍。”
“才五两,是不是太少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李太后皱着眉头说,“昨儿个咱去启祥宫看她母子,一问才知,她奶水不够,应该多给她吃点催奶的膳食儿。噢,光顾着说话,冯公公你也吃点儿。记得你喜欢吃枣面窝头,喝燕窝汤,这儿都有,你尽管吃。”
“谢太后,”冯保小心从食桌上拿了一个枣面窝头,一边用手掰着吃一边说,“太后不用担心,奴才命奶子府增添了二十名奶娘,都是一等一的好身子。当然恭妃娘娘坐月子,膳食银早就该加,奴才今儿个下午就吩咐下去。”
就在李太后与冯保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时,朱翊钧早就狼吞虎咽吃得打起了饱嗝。这会儿接过内侍递上的漱口盅漱了漱口,插话道:
“恭妃没奶水,怨不得别人。”
“怎么呢?”李太后放下筷子问。
“她不肯吃,她说吃多了会发福。”
“她跟你说的?”
“是。”
“她这是讨你的欢心,”李太后抿嘴儿一笑,“怕长胖了,你不喜欢她,你应该劝她多吃一点。”
“她不肯吃,劝也没用,朕且由着她。”朱翊钧一脸的不在乎,“她没有奶水也不打紧,反正奶子府里有那么多奶水,常洛就是长了十张嘴也吃不过来!”
“你这个做父亲的,怎么能这样说话,不懂装懂!”李太后嗔怪地说:“别人的奶水再好,终究没有为娘的奶水甜。你小时候,奶子府还不是天天送奶来,结果怎样?你啜一口就吐了出来,哇哇哇乱哭,为娘的将奶头塞到你的嘴里,你立马就不哭了。”
受此一顿抢白,朱翊钧干笑着不再辩解。见母子二人扯起野棉花来,冯保心里急得像猫子抓。他命令小火者把食桌抬出去,趁着朱翊钧剔牙李太后拭脸的空儿,咳嗽一声引题儿说道:
“太后,用了午膳,您也该回慈宁宫打个迷盹了。看您走之前,还有什么话要对皇上说。”
李太后立马明白了冯保说话的用意,并由此想到那一包缅铃。斟酌了一下,说道:
“钧儿,今儿个做娘的到这儿来,并不是故意要找你的岔儿,而是为了提醒你,单独秉政,一定要谨慎。你一国之君,只须转一个念头,就能让成千上万的人升官发财,也能让成千上万的人蒙冤受屈,甚至死无葬身之地。往常谋断大事,你背后有张居正把舵。张先生一死,咱看你做的几件事不伦不类,倒像是受了什么人的唆使。”
李太后一口一个张先生,朱翊钧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噘着嘴咕哝道:
“如今张先生死了,儿上哪里找他朝夕聆听教诲?”
李太后被噎了一下,心想和儿子谈论家常嬉笑无碍,怎么一言政事就不顺气儿。本说讲了这句话就走,这时却改变主意又坐下来,不轻不重回了儿子一句:
“张先生死了,冯公公还在呀!”
“太祖皇帝爷立有法典,太……”朱翊钧本想说“太监不得干政”,但一见母后眼睛瞪得铜铃儿似的,底下的话便缩了回去,改口说道,“太监只能替皇帝管家,治国还得依靠外廷的文武大臣。”
冯保知道照这么顶下去,又得白赔一个下午。他眼下最切近的目标是把张鲸除掉,但李太后不发话,他又不敢先说。为了把李太后的话引出来,他又说道:
“皇上,你方才说的话,都是治国的大韬略,你能这样说,老奴听了高兴。老奴亲眼看到你长大,这决不是摆谱儿的话,太后可以作证。记得皇长子在启祥宫出生那天,老奴高兴得直掉眼泪。一看到这白白胖胖的小龙蛋儿,咱就想起了皇上小时候的样子。太后还记得吗?皇上两岁时,犯了百日咳,每天夜里不睡觉,闹着要骑马马,老奴只得哄着他,趴在地上当马。皇上你骑在老奴背上,双手搂着老奴的脖子,一骑半宿,老奴满地爬还不能停下,一停下你就哭。往往一个时辰下来,老奴两只膝盖在砖地上磨得破了皮,血流不止。但只要能哄着皇上高兴,老奴打心眼里都不觉得难受。日子过得真快呀,转眼间皇上也生孩子了,这叫老奴怎地不生感叹。皇上二十岁了,却已当了十年皇帝。张先生生前多次说你天纵英明,开创了大明王朝的中兴之象。老奴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如今你亲自柄政三个月,斟酌轻重缓急,辨别是非瞀乱、善恶纷挈,都能恰到好处,这都是难能可贵的明主之风。但是,皇上做下的诸如开籍王国光,撤换戚继光等事,老奴一边看了,又觉得匪夷所思。但转而一想,却是有迹可寻。”
“迹在何处?”李太后问。
“皇上既然亲政,肯定是想重新谋划措置,把万历新政培植得比张先生活着的时候还要好。皇上想展现雄才大略,这是好事,是天下生民的福气。但皇上亲政后的吏治措施,容老奴斗胆说一句,是被人利用了。”
“被谁利用了?”仍是李太后问话。
“张四维。”
“这个张四维,”李太后噘着嘴,不满地说,“当初他人阁,不是张先生亲自推荐的么?”
“是张先生亲自推荐,但人心隔肚皮,哪能样样都看得清楚?古时之奸佞,有搜罗美女误其国君者,有置毒于胙肉中,诬其太子者,这些人秽行恶绩未败露之前,哪个不是极尽谦卑之能事?远的不说,就说高拱在隆庆皇帝爷面前,还不是一味的奉承?待到隆庆皇帝爷晏驾,这高胡子对皇上这位新主子,却是气势汹汹露了本来面目。如今张四维何尝不是这样?张居正在世时,他小心谨慎曲意逢迎,放屁都怕打出屑子来。但自担任阁揆以来,就迫不及待唆使门生连发劾折,对张居正生前器重的人必欲除之而后快。如此祸延干臣,毒及忠良,机枢失衡,欺诬可见,皇上岂能不谨慎思之!”
冯保的这席话,在胸中蓄之既久,一旦出口,则如银瓶泻水。朱翊钧此前从来没有听到冯保如此长篇大论议论国事,不由得对他的敬畏又增加了几分,就在他母子二人还来不及反应时,只见周佑把头探进来看了一下,李太后问他:
“你有何事?”
周佑站在门口说:“遵皇上的旨意,游艺斋里的戏台子已经加宽了:教坊司的管事牌子来请示,今儿晚上南京戏班子来演出,要不要动用他们的乐手。”
不等朱翊钧开口,冯保抢着回答:“南京来的戏班子,琴箫笛鼓一应儿配齐了,教坊司的乐队就用不着了。”
“奴才知道了,这就去复命。”
周佑说着车转身出门,刚跨过门槛儿,听得朱翊钧喊了一声“回来”,忙捉住脚,复又进门。朱翊钧对他说:
“传朕的旨意,立即派人通禀武清侯李伟、定远伯王伟、驸马都尉许从成、定西侯蒋佑等,今晚上都带家眷,进宫来陪两宫太后看戏。”
“奴才遵旨。”
周佑颠颠儿去了。李太后见儿子始终不忘几门至亲,心中自生了温情。又见他使唤底下奴才,显得从容威严,便觉看惯了的“小皇上”到底是长大了,叹了一口气,又接着先前的话题说:
“钧儿,冯公公是你的大伴,这份感情不是一般人能够取代的:也惟有他忠心耿耿,敢批你的‘龙鳞’。他说你对张四维偏听偏信,咱看你那样子,倒是不服气。”
“母后,朕对大伴的话,从来都是用心来听。方才的话,儿的确有如灌醍醐之感。不过,大伴今儿个当您的面,才说张四维的不是,此前,从来没听他扬声儿。”
朱翊钧这几句话以守为攻,倒把冯保弄得很尴尬。他知道绕过皇上去找李太后已是多有得罪,但这是情势所迫不得不做,此时只得赔小心说:
“皇上,你方才吞回去的那半截子话,奴才心下明白,洪武老皇帝开国时就有明示,内廷太监不得干政,老奴若主动向您道张四维的不是,岂不有干政之嫌?”
“大伴行事倒是极有分寸,朕也懂得咎取一时,怨接千载的厉害。”朱翊钧明是褒奖暗是揶揄,“昨日,张四维给朕写了一个密帖,专道你的不是,咱一看荒诞不经,随手就撕了。”
“他说的什么?”李太后问。
“他说,大伴派人到山西蒲州他的老家,鬼鬼祟祟要挖他的祖坟。”
“挖他祖坟做甚?”
“外头人哄传,张四维拜相,是因为祖上坟茔葬到吉壤上,挖了他的祖坟,就破了张四维的宰揆之命。大伴,这事儿是真的还是假的?”
“简直胡说八道,”冯保没想到这件事居然露风,张四维借此到皇上面前告状,顿时老羞成怒说,“这张四维身为阁揆,竟编造出这等谎言蒙骗皇上,究竟是何居心?皇上若相信这无耻谰言,老奴只得辞职。”说罢,竟自伤心落泪。
李太后一听,也觉得挖祖坟这一招儿阴损,但她不相信冯保会这么做,于是偏袒说道:
“张四维家的祖坟,可能被人挖过,不然,他不会无中生有写揭帖给皇上。但是,若把这罪名安在冯公公身上,则未免张冠李戴。”
朱翊钧趁机装好人:“是呀,儿也不相信,所以并未追究。”
李太后抬头看看窗外,树影儿已经西斜,也不想再争论下去,干脆对朱翊钧交待说:
“过去做过的事,凡是不恰当的,能补救的尽量补救,不能补救,也要吸取教训。今后,遇上大事决断,吃不准的,还是问问冯公公,他毕竟在先帝大行前,与张居正等同受顾命,对你始终没有二心,你记住了?”
“记住了。”朱翊钧小声回答。
“还有,”李太后接着说,“司礼监秉笔太监张鲸,咱看这个人心术不正,比当年引诱你的孙海、客用还要坏,你马上把这个人逐出大内。”
“这是为何?”朱翊钧大惊。
李太后碍于做母亲的身份,不好揭露张鲸为儿子买缅铃的事、只气咻咻地说:“你自己差张鲸做了什么事,还用得着问别人?”
正在朱翊钧懵懂不知所措时,冯保接李太后的话又道:“太后说张鲸比当年的孙海、客用更坏,是有确凿证据。放下这个不讲,单论张鲸的品性,他也不适宜再呆在皇上身边。皇上,老奴观察张鲸好几年了,此人聪明伶俐,但心术不正,最近与张四维勾勾搭搭,最为可恨。内廷太监不得与外廷官员交结,这也是洪武皇帝爷的祖训!”
李太后接着说:“钧儿,冯公公的话说的是。这个张鲸,咱从今以后,再不想见到他。”
“老奴已经想好,比照当年处理孙海、客用的旧例,将张鲸发往南京孝陵种菜。皇上,你意如何?”
冯保挟太后之威,已是明显地逼宫了。朱翊钧心有不甘,却又不敢抗拒,只得支吾道:
“好吧,这事儿,明天办理!”
《张居正》
第四卷:火凤凰
第三十六回 剑影刀光仇生肘腋 风声鹤唳祸起萧墙
张鲸一出乾清门,吸溜着嘴儿,倒像是犯了牙痛病似的——只要一着急,他就这副模样。他不知道冯保将李太后怂恿到乾清宫来,究竟要和皇上说些什么,凭直觉,他知道没有好事。一路走一路寻思,不觉穿过了黄瓦东门。这道门在紫禁城北边的玄武门与东华门之间,过了这道门是一条横街,街南是尚衣监值房,街北是司役监,再往东头走,依次是酒醋面局、内织染局、内府供用库、番经厂、汉经厂、司苑局、钟鼓司等等。依次走过这些内府衙门,再往南,迎面耸着一座朱漆大门,便是大内司礼监的入口。从乾清门到黄瓦东门,要穿过南北向的东长街,因那里是皇上及众位皇后嫔妃的居住地,所以一向肃穆安谧。一人黄瓦东门,情形便不同了,不足一里地的街面上,挤了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内府衙门,各处供职的牌子火者监工杂役拢共上千人。这么多人夹杂一起迎来送往搬东搬西,再加上间或的扯皮拉筋争吵打架,所以一天到晚嘈嘈杂杂总没个安宁的时候。张鲸在横街上急匆匆走了一小半路程,经过内府供用库门口时,忽然门里奔出一个人来,只见他穿着一件圆领红贴里的双袖遥拢飞洗髯乓欢ヂ砦菜恐傻淖鹤怕瘫κ难潭彰倍さ妹记迥啃悖饬锪锏南掳蜕仙磷糯晒猓豢淳褪歉觥罢蟹淙堑钡睦酥鞫K苯掷棺≌啪ǖ娜ヂ罚蛄烁龉昂暗溃�
“张爷!”
张鲸抬头一看,认出是内廷供用库的总理太监柳如春。这总理太监是内廷供用库的二把手,他上头还有一个掌印太监。宫里有个规矩,小太监们为了寻求靠山,往往会拜在一个大太监门下。若大太监接受了拜礼,小太监便可自称是某某门下,并尊其为爷。七年前,柳如春还是一个酒醋面局的佥书,拜在张鲸门下后,正是张鲸的提携,他才混到现在这个六品内侍的位置。眼下张鲸心里有事,见柳如春拦他,便不耐烦地问:
“你有何事?”
柳如春左右瞧瞧,见没有人,压低声音笑道:“张爷,小的答应您的事儿,今儿个办妥了。”
“什么事儿?”张鲸不解地问。
“夫妻宴呀!”柳如春挤了挤眼,“小的托付人,把挽口、挽手、龙卵三样儿弄齐了。”
如果不是大内的阉人,叫外头人听了,还真不知晓柳如春说的话是个啥意思。他说的挽口,便是牲畜的牝物;挽手,即牲畜的阳具;龙卵,则特指白牡马的肾囊,都是阉人的隐语。却说太监们被阉之后,虽然失了性事的能力,但男人的心态并没有改变.身份儿一高,也想在那“淫”字上下功夫。虽不能在床上颠鸾倒凤耕云播雨,但玩玩“对食儿”过过干瘾也是好的。更有那一般不可思议处,他们将牛驴等牲畜的牝户阳具——也就是他们说的挽口挽手等不典之物,配之“龙卵”,合起来制成菜肴待客,称之为夫妻宴。若门下人用此宴招待主子,才称得上是大孝敬。夫妻宴吃得多了,方有比较,牛挽口的味道较之它种牲畜为胜,小叫驴的挽手,在四条腿的畜类中,亦高居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