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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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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晌。

朴    (恳求地)后天我们就搬新房子,你不喜欢么? 冲    嗯。

          [半晌。

朴    (责备地望着冲)你对我说话很少。 冲    (无神地)嗯,我--我说不出,您平时总像不愿意见我们似的。(嗫嚅地)您今天 有点奇怪,我--我-- 朴    (不愿他向下说)嗯,你去吧! 冲    是,爸爸。

          [冲由饭厅下。

          [朴园失望地看着他儿子下去,立起,拿起侍萍的相片,寂寞地呆望着四周。关 上立灯,面前书房。

          [繁漪由中门上。不做声地走进来,雨衣上的是还在往下滴,发鬓有些湿。颜色 是很惨白,整个面都像石膏的塑像。高而白的鼻粱,薄而红的嘴唇死死地刻在脸上,如刻在 一个严峻的假面上,整个脸庞是无表情的。只有她的眼睛烧着心内疯狂的火,然而也是冷酷 的,爱和恨烧尽了女人一切的仪态,她像是厌弃了一切,只有计算着如何报复的心念在心中 起伏。

          [她看见朴园,他惊愕地望着她。

繁    (毫不奇怪地)还没睡么?(立在中门前,不动。) 朴    你?(走近她,粗而低的声音)你上哪儿去了?(望着她,停)冲儿找你一个晚上。 繁    (平常地)我出去走走。 朴    这样大的雨,你出去走? 繁    嗯,--(忽然报复地)我有神经病。 朴    我问你,你刚才在哪儿? 繁    (厌恶地)你不用管。 朴    (打量她)你的衣服都湿了,还不脱了它。 繁    (冷冷地,有意义地)我心里发热,我要在外面冰一冰。 朴    (不耐烦地)不要胡言乱话的,你刚才究竟上哪儿去了? 繁    (无神地望着他,清楚地)在你的家里! 朴    (烦恶地)在我的家里? 繁    (觉得报复的快感,微笑)嗯,在花园里赏雨。 朴    一夜晚。 繁    (快意地)嗯,淋了一夜晚。

          [半晌,朴园惊疑地望着她,繁漪像一座石像似的仍站在门前。

朴    繁漪,我看你上楼去歇一歇吧。 繁    (冷冷地)不,不,(忽然)你拿的什么?(轻蔑地)哼,又是那个女人的相片!( 伸手拿)。 朴    你可以不看,萍儿的母亲的。 繁    (抢过去了,前走了两步,就向灯下看)萍儿的母亲很好看。

          [朴园没有理她,在沙发上坐下。

繁    我问你,是不是? 朴    嗯。 繁    样子很温存的。 朴    (眼睛望着前面) 繁    她很聪明。 朴    (冥想)嗯。 繁    (高兴地)真年青。 朴    (不自觉地)不,老了。 繁    (想起)她不是早死了么? 朴    嗯,对了,她早死了。 繁    (放下相片)奇怪,我像是杂哪儿见过似的。 朴    (抬起头,疑惑地)不,不会吧。--你在哪儿见过她吗? 繁    (忽然)她的名字很雅致,侍萍####就是有点丫头气。 朴    好,我看不睡去吧。(立起,把相片拿起来。) 繁    拿这个做什么? 朴    后天搬家,我怕掉了。 繁    不,不,(从他手中取过来)放在这儿一晚上,(怪样地笑)不会掉的,我替你守着 她。(放在桌上) 朴    不要装疯!你现在有点胡闹! 繁    我是疯了。请你不用管我。 朴    (愠怒)好,你上楼去吧,我要一个人在这儿歇一歇。 繁    不,我要一个人在这儿歇一歇,我要你给我出去。 朴    (严厉地)繁漪,你走,我叫你上楼去! 繁    (轻蔑地)不,我不愿意。我告诉你(暴躁地)我不愿意!

          [半晌。

朴    (低声)你要注意这儿,(指头)记着克大夫的话,他要你静静地,少说话。明天克 大夫还来,我已经替你请好了。 繁    谢谢你!(望着前面)明天?哼!

          [萍低头由饭厅走出,神色忧郁,走向书房。

朴    萍儿。 萍    (抬头,惊讶)爸!您还没有睡。 朴    (责备地)怎么,现在才回来。 萍    不,爸,我早回来,我出去买东西去了。 朴    你现在做什么? 萍    我到书房,看看爸写的介绍信在那儿没有。 朴    你不是明天早车走么? 萍    我忽然想起今天夜晚两点半钟有一趟车,我预备现在就走。 繁    (忽然)现在? 萍    嗯。 繁    (有意义地)心里就这样急么? 萍    是,母亲。 朴    (慈爱地)外面下着大雨,半夜走不大方便吧? 萍    这时艘,明天日初到,找人方便些。 朴    信就在书房桌上,你要现在走也好。(萍点头,走向书房)你不用去!(向繁漪)你 到书房把信替他拿来。 繁    (看朴园,不信任地)嗯!

          [繁漪进书房。

朴    (望繁出,谨慎地)她不愿上楼,回头你先陪她到楼上去,叫底下人伺候她睡觉。 萍    (无法地)是,爸爸。 朴    (更小心)你过来!(萍走近,低声)告诉底下人,叫他们小心点,(烦恶地)我看 她的病更重,刚才她忽然一个人出去了。 萍    出去了? 朴    嗯。(严厉地)在外面淋了一夜晚的雨,说话也非常奇怪,我怕这不是好现象。-- (觉得恶兆来了似的)我老了,我愿意家里平平安安地…… 萍    (不安地)我想爸爸只要把事不看得太严重了,事情就会过去的。 朴    (畏缩地)不,不,有些事简直是想不到的。天意很--有点古怪:今天一天叫我忽 然悟到为人太--太冒险,太--太荒唐:(疲倦地)我累得很。(如释重负)今天大概是 过去了。(自慰地)我想以後--不该,再有什么风波。(不寒而傈地)不,不该!

          [繁漪持信上。

繁    (嫌恶地)信在这儿! 朴    (如梦初醒,向萍)好,你走吧,我也想睡了。(振起喜色)嗯!后天我们一定搬新 房子,你好好地休息两天。 繁    (盼望他走)嗯,好。

          [朴园由书房下。

繁    (见朴园走出,阴沉地)这么说你是一定要走了。 萍    (声略带愤)嗯。 繁    (忽然急躁地)刚才你父亲对你说什么? 萍    (闪避地)他说要我陪你上楼去,请你睡觉。 繁    (冷笑)他应当觉几个人把我拉上去,关起来。 萍    (故意装做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繁    (迸发)你不用骗我。我知道。我知道,(辛酸地)他说我是神经病。疯子,我知道 他,要你这样看我,他要什么人都这样看我。 萍    (心悸)不,你不要这样想。 繁    (奇怪的神色)你?你也骗我?(低声,阴郁地)我从你们的眼神看出来,你们父子 都愿我快成疯子!(刻毒地)你们--父亲同儿子--偷偷在我背後说冷话,说我,笑我, 在我背後计算着我。 萍    (镇静自己)你不要神经过敏,我送你上楼去。 繁    (突然地,高声)我不要你送,走开!(抑制着,恨恶地,低声)我还用不着你父亲 偷偷地,背着我,叫你小心,送一个疯子上楼。 萍    (抑制着自己的烦嫌)那么,你把信给我,让我自己走吧。 繁    (不明白地)你上哪儿? 萍    (不得已地)我要走,我要收拾我的东西。 繁    (忽然冷静地)我问你,你今天晚上上哪儿去了? 萍    (敌对地)你不用问,你自己知道。 繁    (低声,恐吓地)到底你还是到她那儿去了。

          [半晌,繁漪望萍,萍低头。

萍    (断然,阴沉地)嗯,我去了,(挑战地)你要怎么样? 繁    (软下来)不怎么样。(强笑)今天下午的话我说错了,你不要怪我。我只问你走了 以後,你预备把她怎么样? 萍    以後?--(冒然地)我娶她! 繁    (突如其来地)娶她? 萍    (决定地)嗯。 繁    (刺心地)父亲呢? 萍    (淡然)以後再说。 繁    (神秘地)萍,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 萍    (不明白)什么? 繁    (劝诱他)如果今天你不走,你父亲那儿我可以替你想法子。 萍    不必,这件事我认为光明正大,我可以更任何人谈。--她--她不过就是穷点。 繁    (愤然)你现在说话很像你的弟弟。--(忧郁地)萍! 萍    干什么? 繁    (阴郁地)你知道你走了以後,我会怎么样? 萍    不知道。 繁    (恐惧地)你看看你的父亲,你难道想像不出? 萍    我不明白你的话。 繁    (指自己的头)就在这儿:你不知道么? 萍    (似懂非懂地)怎么讲? 繁    (好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情)第一,那位专家,克大夫免不了会天天来的,要我吃药, 逼着我吃药,吵吵吵吵吵,吵吵场渐渐伺候着我的人一定多,守着我,像个怪物似的守着我 。他们-- 萍    (烦)我劝你,不要这样胡想,好不好? 繁    (不顾地)他们渐渐学会了你父亲的话,“小心,小心点,她有点疯病!”到处都偷 偷地在我背後低着声音说话。叽咕着,慢慢地无论谁都要小心点,不敢见我,最後铁链子锁 着我,那我真成了疯子。 萍    (无办法)唉!(看表)不早了,给我信吧,我还要收拾东西呢。 繁    (恳求地)萍,这不是不可能的。(乞怜地)萍,你想一想,你就一点--就一点无 动于衷么? 萍    你--(故意恶狠地)你自己要走这一条路,我有什么办法? 繁    (愤怒地)什么,你忘记你自己的母亲也被你父亲气死的么? 萍    (一了百了,更狠毒地激惹她)我母亲不像你,她懂得爱!她爱自己的儿子,她没有 对不起我父亲。 繁    (爆发,眼睛射出疯狂的火)你有权利说这种话么?你忘了就在这屋子,三年前的你 么?你忘了你自己才是个罪人:你忘了,我们--(突然,压制自己,冷笑)哦,这是过去 的事,我不提了。(萍低头,身发颤,坐沙发上,悔恨抓着他的心,面上筋肉成不自然的拘 挛。她转向他,哭声,失望地说着。)哦,萍,好了。这一次我求你,最後一次求你。我从 来不肯对人这样低声下气说话,现在我求你可怜可怜我,这家我再也忍受不住了。(哀婉地 诉出)今天这一天我受的罪过你都看见了,这样子以後不是一天,是整月,整年地,以至到 我死,才算完。他厌恶我,你的父亲:他知道我明白他的底细,他怕我。他愿意人人看我是 怪物,是疯子,萍!-- 萍    (心乱)你,你别说了。 繁    (急迫地)萍,我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没有一个可信的人,我现在求你,你先不要 走-- 萍    (躲闪地)不,不成。 繁    (恳求地)即使你要走,你带我也离开这儿-- 萍    (恐惧地)什么。你简直胡说! 繁    (恳求地)不,不,你带我走,--带我离开这儿,(不顾一切地)日后,甚至于你 要把四凤接来--一块儿住,我都可以,只要###(热烈地)只要你不离开我。 萍    (惊惧地望着她,退后,半晌,颤声)我--我怕你真疯了! 繁    (安慰地)不,你不要这样说话。只有我明白你,我知道你的弱点,你也知道我的。 你什么我都清楚。(诱惑地笑,向萍奇怪地招着手,更诱惑地笑)你过来,你--你怕什么 ? 萍    (望着她,忍不住地狂喊出来)哦,我不要你这样笑!(更重)不要你这样对我笑! (苦恼地打着自己的头)哦,我恨我自己,我恨,我恨我为什么要活着。 繁    (酸楚地)我这样累你么?然而你知道我活不到几年了。 萍    (痛苦地)你难道不知道这种关系谁听着都厌恶么?你明白我每天喝酒胡闹就因为自 己恨,--恨我自己么? 繁    (冷冷地)我跟你说过多少遍,我不这样看,我的良心不是这样做的。(郑重地)萍 ,今天我做错了,如果你现在听我的话,不离开家;我可以再叫四凤回来的。 萍    什么? 繁    (清清楚楚地)叫她回来还来得及。 萍    (走到她面前,声沉重,慢说)你跟我滚开! 繁    (顿,又缓缓地)什么? 萍    你现在不像明白人,你上楼睡觉去吧。 繁    (明白自己的命运)那么,完了。 萍    (疲惫地)嗯,你去吧。 繁    (绝望,沉郁地)刚才我在鲁家看见你同四凤。 萍    (惊)什么,你刚才是到鲁家去了? 繁    (坐下)嗯,我在他们家附近站了半天。 萍    (悔惧)什么时候你在那里? 繁    (低头)我看着你从窗户进去。 萍    (急切)你呢? 繁    (无神地望着前面)就走到窗户前面站着。 萍    那么有一个女人叹气的声音是你么? 繁    嗯。 萍    后来,你又在那里站多半天? 繁    (慢而清朗地)大概是直等到你走。 萍    哦!(走到她身后,低声)那窗户是你关上的,是么? 繁    (更低的声音,阴沉地)嗯,我。 萍    (恨极,恶毒地)你是我想不到的一个怪物! 繁    (抬起头)什么? 萍    (暴烈地)你真是一个疯子! 繁    (无表情地望着他)你要怎么样? 萍    (狠恶地)我要你死!再见吧!

          [萍由饭厅急走下,门猝然地关上。

繁    (呆滞地坐了一下,望着饭厅的门。瞥见侍萍的相片,拿在手上,低叹,阴郁地)这 是你的孩子!(缓缓扯下硬卡片贴的像纸,一片地撕碎。沉静地立起来,走了两步。) 奇怪,心里安静的很!
          [中门轻轻推开,繁漪回头,鲁贵缓缓地走进来。他的狡黠地的眼睛,望着她笑 着。

贵    (鞠躬#身略弯)太太,您好。 繁    (略惊)你来做什么? 贵    (假笑)跟您请安来了。我在门口等了半天。 繁    (镇静)哦,你刚才在门口? 贵    (低声)对了。(更神秘地)我看见大少爷正跟您打架,我--(假笑)我就没敢进 来。 繁    (沉静地,不为所迫)你原来要做什么? 贵    (有把握地)原来我倒是想报告给太太,说大少爷今天晚上喝醉了,跑到我们家里去 。现在太太既然是也去了,那我就不必多说了。 繁    (嫌恶地)你现在想怎么样? 贵    (倨傲地)我想见见老爷。 繁    老爷睡觉了,你要见他什么事? 贵    没有什么事,要是太太愿意办,不找老爷也可以。--(着重,有意义地)都看太太 要怎么样。 繁    (半晌,忍下来)你说吧,我也可以帮你的忙。 贵    (重复一遍,狡黠地)要是太太愿做主,不叫我见老爷,多麻烦(假笑)那就大家都 省事了。 繁    (仍不露声色)什么,你说吧。 贵    (谄媚地)太太做了主,那就是您积德了。--我们只是求太太还赏饭吃。 繁    (不高兴地)你,你以为我--(转缓和)好,那也没有什么。 贵    (得意地)谢谢太太。(伶俐地)那么就请太太赏个准日子吧。 繁    (爽快地)你们在搬了新房子后一天来吧。 贵    (行礼)谢谢太太恩典!(忽然)我忘了,太太,你没见着二少爷么? 繁    没有。 贵    您刚才不是叫二少爷赏给我们一百块钱么? 繁    (烦厌地)嗯? 贵    (婉转地)可是,可是都叫我们少爷回了。 繁    你们少爷? 贵    (解释地)就是大海--我那个狗食的儿子。 繁    怎么样? 贵    (很文雅地)我们的侍萍,实在还不知道呢。 繁    (惊,低声)侍萍?(沉下脸)谁是侍萍? 贵    (以为自己被轻视了,侮慢地)侍萍几是侍萍,我的家里的--,就是鲁妈。 繁    你说鲁妈,她叫侍萍? 贵    (自夸地)她也念过书。名字是很雅气的。 繁    “侍萍”,那两个字怎么写,你知道么? 贵    我,我,(为难,勉强笑出来)我记不得了。反正那个萍字是跟大少爷名字的萍我记 得是一样的。 繁    哦!(忽然把地上撕破的相片碎片拿起来对上,给他看)你看看,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 贵    (看了一会,抬起头)你认识,太太。 繁    (急切地)你认识的人没有一个像她的么?(略停)你想想看,往近处想。 贵    (抬头)没有一个,太太,没有一个。(突然疑惧地)太太,您怎么? 繁    (回想,自己疑惑)多半我是胡思乱想。(坐下) 贵    (贪婪地)啊,太太,您刚才不是赏我们一百块钱么?可是我们大海又把钱回了,你 想--

          [中门渐渐推开。

贵    (回头)谁?

          [大海由中门进,衣服俱湿,脸色阴沉,眼不安地向四面望,疲倦,愤恨在他举 动里显明地露出来。繁漪惊讶地望着他。

大    (向鲁贵)你在这儿! 贵    (讨厌他的儿子)嗯,你怎么进来的? 大    (冰冷)铁门关着,叫不开,我爬墙进来的。 贵    你现在来这儿干什么?不看看你妈找四凤怎么样了? 大    (用一块湿手巾擦着脸上的雨水)四凤没找着,妈在门外等着呢。(沉重地)你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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