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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火明夷-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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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五羊城,一定要好好喝一杯。

他正想着,突然听得身后传来一阵零乱的脚步声。他吃了一惊,忽地一下站直,却听有人喝道:“什么人?”

被发现了!郑司楚一阵沮丧,后悔不迭。而今岂是当初在雾云城的时候,自己居然会得意忘形,全然不备。只是现在跑的话,父亲一定会被捉住的,他索性不动了,心中却已飞快地打着主意。

怎么回答?自己说话不是之江口音,一定会被听出来的,他索性“啊”了两声,向那声音迎上去。这时来人也走近了,到了近处,郑司楚又是一惊。

来的,是两个身着共和军服的士兵!

那两个士兵隐约见有个人,原本还吓了一大跳,生怕遇上了什么鬼怪,喊一声纯是壮胆,待见那人迎上来,嘴里却是“啊啊”的说着,一个哼了一声道:“是个哑巴啊。”十聋九哑,不过聋子基本上全是哑巴,哑巴却并不全是聋子,眼前这个听得到说话,显然不是聋子,倒好办一些。黑暗中,一个士兵打着火绒,照了照郑司楚,道:“你是哑巴?”

郑司楚点了点头,又“啊啊”两声,手里还胡乱比划着。另一个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话却不是轻易比划得出来的。郑司楚又胡乱比划两下,心道:做哑巴就是这点好处,反正你猜什么都成。

他比划着,那士兵已闻到了他衣服上一股咸鱼味,哦了一声道:“你是来买鱼的吧?”见郑司楚连连点头,这士兵对同伴道:“走吧,别理他,弄都弄不清的。”

另一个士兵眼里却有点狐疑,“哑巴来买什么鱼?再说,这边的渔民尽是些穷鬼,要买怎么跑这边来?”

郑司楚暗暗叫苦。这个士兵倒是颇为精细,他在军中时,最希望士兵都像这人一样,但现在却希望当兵的全都愚不可及才好。但那士兵不依不饶,竟然拔出腰刀来喝道:“阿国,你去搜搜他!”

那个阿国来摸了摸郑司楚身上,道:“没武器。阿力,别多事了,走吧,再不去酒都没得喝了。”

那阿力却仍是狐疑不定地看着郑司楚,喃喃道:“好家伙,这人的皮肤也细了点,不能错放了,带他去见宣将军!”

他已生了疑心,越发不愿放手了。郑司楚心中不住价叫苦,不过他这一副苦相倒更像是无辜了,阿国多少生了恻隐之心,道:“宣将军喝得正开心的时候,你搅了他兴致,还不会被骂啊?宣将军可不是傅将军。”

阿力道:“宣将军可不是这等人。他喝酒归喝酒,公事可不会不放心上的。哑巴,你没事的话跟我们走一趟,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现在动手吗?虽然对手是两个,自己手无寸铁,肩上的伤还没完全好,但拼死一搏的话,未必就输给这两个士兵。可是当真出手,父亲便逃不掉了。他只觉心中茫然,正自打不定主意,黑暗中忽然听得有人沉声喝道:“是阿力和阿国吗?你们吵什么?”

这声音并不远,竟然有种异样的熟悉。郑司楚又是一怔,那阿力却有点害怕,低声道:“是,是,宣将军,我们发现了个可疑的人。”

“可疑吗?”

黑暗中,有个人大踏步地走了过来。直到此时郑司楚才发觉这人原来就在不远处,自己居然一直不曾发觉。那人走得近了,嘴里还在道:“叫你们过来喝酒,你们也真不识趣,要让老傅听到了,又得唠叨个没完。”

这声音越发显得熟悉了,可一时间郑司楚也想不起来。这人到底是谁?他想着,那人已到了近前,道:“这是什么人?”

阿国抢道:“是个哑巴,是来买鱼的,宣将军。”

这时一阵夜风吹过,正将浮云吹开,月光映了下来,映得满地皆白,只见有个汉子立在前面。这人长相十分粗豪,奇怪的是怀里居然抱着面琵琶。琵琶这乐器向来是女子所用,但这男子抱在怀里,却并不让人觉得异样,反倒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气概。郑司楚脑海中如闪电掠过,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不由暗暗叫苦。

宣鸣雷!

此人名叫宣鸣雷!

那是在雾云城时,有一次他和程迪文去酒楼喝酒,隔壁有个人喝醉了撒酒疯,打碎了不少东西,店家本要拖他出去,是郑司楚替他付了账。记得那店家说,此人名叫宣鸣雷。本来郑司楚听过便忘了,但这宣鸣雷酒醉时抢过歌人的琵琶喝了一曲《一萼红》,让他印像深刻,现在看到他抱着琵琶才突然想起来。这人在酒半醒时和自己朝过相,还向自己示意感谢,说不定仍然记得自己。万一他认出了自己,那一切都完了。

郑司楚心中已是绝望,宣鸣雷也借着月光看清了郑司楚的样子。一瞬间,郑司楚发现他眼里闪过一道闪电一般的光芒,但转瞬就消失了,忽然笑道:“我道是谁,小四啊,你来这么晚,鱼没带?”

一听宣将军居然认得这人,阿力松了口气道:“宣将军,您认得他?”

宣鸣雷低声道:“别喊得跟打雷一样,我们可是溜出来喝酒的。小四是鱼行里的,我去讨鱼吃,他常给我留好的,先前我就让他帮我偷带点腌鱼出来,没想到现在才来,是不是老板看得紧,你偷不出?”

宣鸣雷好酒如命,薪水大半是喝酒喝掉的。上半月发了饷大请其客,下半月涎着脸向下属借钱度日,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阿力阿国都是他亲随士兵,平时骗了这长官不少酒吃,也让他骗了不少钱去买酒,自是明白。听他这样说,阿力倒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小四兄弟,别在意,是我的不是。”

宣鸣雷将琵琶递给阿力,骂道:“你们两个小子,真是搅了我酒兴,快给我去看着,火上还烤着两条鱼呢,别烤糊了。快去,一个接着烤,一个去钓,不给我钓一条云鲲上来,我饶不了你两个小子。记着,酒别喝完了!”

他们今天是奉命封江,但宣鸣雷酒瘾上来,实在忍不下去,偷偷叫这两个亲兵一同溜出来烤鱼喝酒。阿力和阿国是宣鸣雷亲兵,颇有这长官之风,也是两个好酒之人,一听长官要请他们,更是乐不可支,也偷偷上岸与宣鸣雷汇合。宣鸣雷所说云鲲乃是大江特产的一种大鱼,极是肥美,烤后味道更佳。但云鲲很少见,要钓条云鲲谈何容易,好在阿力阿国也知道宣鸣雷只是顺口一说,想吃云鲲罢了,并不是真个要他们钓云鲲上来。不过宣鸣雷先前在烤鱼,那两条鱼烤糊了倒不是小事,忙不迭地应声前去。

等阿力和阿国向江边走去,宣鸣雷似笑非笑地看着郑司楚。郑司楚心中说不出的忐忑。现在再寄希望于宣鸣雷没认出自己来,那只是自欺欺人了。只是宣鸣雷到底打什么主意?为什么不当场说破?他仍然猜测不出来。

宣鸣雷立了半晌,忽然道:“今晚真是个好天啊,月黑风高,江声不断。记得纵横万里,仗金戈铁马,唯我称雄。”

他话中后几句正是郑司楚那回在酒楼上听到的宣鸣雷所唱的《一萼红》中数句。听他这般说来,郑司楚再无疑虑。宣鸣雷岂止是认出来了,分明就是告诉自己,他已知道自己就是郑司楚。只是,郑司楚仍然不知道宣鸣雷到底想做什么,难道还想再戏弄自己一番?他闭着嘴,一声不吭,双手却已暗自握紧了拳头。

宣鸣雷是个水军军官,看样子,本领亦不会太弱,却不知能不能无声无息地杀了他。只是他那两个亲随就在不远处,只要他叫一声,那两人又会过来。何况,听他们口气,还有不少士兵就在不远处。虽然郑司楚不知道在这个偏僻地方怎么会驻扎这许多士兵,难道他们就住在江边这些破屋中吗?但声张起来,肯定不会是件好事,因此他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一直不曾出手。

从江上,又吹过了一阵风。两人还是面对面站着一动不动,郑司楚却觉得背上已有点湿了。那是冷汗。他觉得自己已仿佛站了许久,但也清楚这只是个错觉,其实只过了短短一刻而已。慢慢地,他终于打定了主意,一脚极慢地向地上踩去。只消再过片刻,他便能一跃而起,一拳打向宣鸣雷的面门。

就在这时,宣鸣雷忽然低声道:“现在他们已听不到我们的话了,你说轻点吧,郑兄。”

第07章瞒天过海

到了此时,郑司楚也不能再装模作样了。他低声道:“宣将军。”

宣鸣雷的眼里闪动了两下,带着点微微的嘲弄,“郑兄真是见外。我称你为兄,你却视我为外人。”

郑司楚都不知该怎么回答好。现在自己是大统制亲自下令要捉拿的要犯,而宣鸣雷是奉命捉拿自己的军官,他却仿佛在跟一个许久不见的老友在寒暄一般。

他到底想做什么?饶是郑司楚熟读兵书,自认足智多谋,也实在想不通宣鸣雷的用意。而此时宣鸣雷又笑了笑道:“郑兄,原本该请你去一块儿吃点烤鱼,喝点酒的,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时候。想来,令尊大人也在附近吧?”

郑司楚心头猛地一跳。宣鸣雷难道是想从自己身上找到父亲的下落吗?可是,他真有此心的话,为什么要把那两个亲兵支开?郑司楚还不曾开口,宣鸣雷已经又笑了笑道:“本应留兄一聚,不过显然不是时候,后会有期了,郑兄保重。若是有缘,我们说不定还有见面的机会。”

他说完,便向后走了几步。暮色沉沉,宣鸣雷就如同沉没在无边的暮色中一般,一下消失不见。郑司楚不敢相信他就这般走了,一时间未曾反应过来,还沉浸在一种马上会遭一群执刀仗剑之人包围的错觉中。半晌,他才回过神来。

宣鸣雷真的走了。没有声张,也没有说为什么。

郑司楚仍是茫然不知所措。与宣鸣雷不过一面之缘,自己也仅仅是给他付了点酒账和赔偿罢了。如果说这么一点恩惠就足以让他放过自己,他说什么都不敢相信。那么宣鸣雷究竟在想什么?

他心中不住忖度,眼睛却仍看着那间旧屋的方向。黑暗中,突然有一点微光划了两个圈,正是父亲先前商议好的记号。

父亲没有事,可是郑司楚心中的疑虑却更深了。宣鸣雷会是在施引蛇出洞之计吗?他仍然不敢断定。可是宣鸣雷若真有此心,他完全可以动手了。父亲在那边,也根本无路可逃。他正在忐忑,耳边却听得铮铮几响,风中传来了几声琵琶。虽然零碎不全,但听得出来,正是那曲《一萼红》的调子。

这是宣鸣雷在告诉自己,他并没有跟踪自己吗?郑司楚虽然放下了心,可心中的疑惑却更深了一层。他犹豫了一下,向路边走了几步,隐没在暗中了。

郑昭提着灯笼走了回来。周围仍是一片宁静,他心中却忐忑不安。

真的只有冒这个险吗?

他慢慢地走过来,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还好,路边并没有异样,若有埋伏,不论这埋伏有多隐密,一样逃不过自己的读心术的。只是到了先前与郑司楚分手的地方,却不见郑司楚的影子,他不由又有点担心,轻声道:“司楚。”

郑司楚闻声从暗处走了出来,也低声道:“父亲。”

看到郑司楚,郑昭才放下了心。他微微一笑道:“等急了吧?”

郑司楚低声道:“父亲,没出事吧?”

“没事。”郑昭将灯笼照了照地面,“只是,不大可行。”

他见郑司楚脸上有点异样,心中忽地一动,忖道:这孩子有什么事瞒着我吗?他性情甚是多疑,即使对郑司楚也是一般。但从昏迷中醒来后,他心知妻子和儿子对自己实是毫无二心,亦甚是感动,发誓再不对这两人使用读心术。只是看到郑司楚的样子,他差点又要食言了,但转念想到路上郑司楚舍命救护自己的情形,不由暗道:郑昭啊郑昭,你从来不相信任何人,但连这两人也要伤害吗?

郑司楚自然不知父亲的心思。他上前一步道:“父亲,方才我碰到了一个人。”

郑昭差点将灯笼都扔了。他低喝道:“是谁?”

郑司楚犹豫了一下道:“您不认识,是个水军军官。”

“他没认出你来?”

郑昭的心已提在了半空中。但想来也应该没认出来,不然郑司楚便不能站在这里了。郑司楚却不知该怎么回答是好,因为自己根本不知道宣鸣雷到底打什么主意。他想了想,才道:“不,此人认出了我,但并没有声张。”

想引蛇出洞?一瞬间,郑昭的眼前闪过了一片阴影,只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慌乱。只是,假如要引蛇出洞,现在自己已经现身,埋伏应该会发动了,为什么四周仍是一片平静?他皱起了眉,默然不语。郑司楚见父亲亦是大惑不解,又小声道:“我也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只是,左先生只怕已经被盯上了。”

也许是。郑昭想着。但这样想的话又有点说不通。自己是大统制必要得到的人,捉到自己才是他们的首要任务,照理发现了行踪后必然立刻下手,哪里还会延误时机的?难道,这人其实并不想抓自己?虽然这么想更让人不明白,可是也只能这么想了。他道:“这人和你有交情?”

“当初在雾云城有过一面之缘,并不曾说过话。”

郑司楚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一看到他这样子,郑昭的心里莫名地升起了一丝暖意。郑司楚并没有自己的血脉,长得也更像白薇,只是这个表情却不折不扣地像绝了自己。他犹豫了一下道:“此人现在何处?”

“刚才他说,在江边烤鱼。”

郑昭又皱了皱眉,喃喃道:“这一带又不是鱼市,他来这里烤鱼?”

鱼市那边,夜店开得多,甚是热闹,而这里却极是冷僻。郑司楚犹豫了一下道:“刚才听他的意思,似乎他们这一支部队驻扎在附近。这人好酒如命,偷着出来喝酒烤鱼吃。”

郑昭心里又咯噔了一下,反问道:“是驻军?”

东阳城的驻军,除了太守麾下的卫戍,便是三帅邓沧澜手中的水军了。假如有驻军的话,那渔民胆子再大,驾船技艺再高,也没有半分希望。可是他又看得分明,这一带江边并不曾停有战舰,这支部队难道驻在江岸民房中?只是附近的房子稀稀落落,而且大多破旧不堪,完全不似能驻扎军队的。他想了想,低声道:“走吧。”

郑司楚没再说什么。他向来对父亲的判断力极为服膺,觉得不论什么如一团乱麻的情况,父亲都能抽丝剥茧地理出头绪来。可眼下看去,父亲也对这情形如坠五里雾中,说不上来了。他抢上一步,走到郑昭跟前道:“不去理他吗?”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已经被他发现,假如他已付下圈套,我们怎么都逃不过了。”

郑昭耳语边地说着,忽地一下吹灭了手中的灯笼,小声道:“随我来。”

吹灭了灯笼,越发黑暗了,郑司楚只能隐隐约约看到父亲的背影,他小心地跟着。

虽然口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郑昭心里其实没那么平静。郑司楚说的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每迈出一步,他都觉得脚下似有千钧之重,随时都有一伙手执利刃的人突然从暗中冲出来的错觉。但郑昭也明白,假如真是这样,自己就根本没有别的办法。他清楚地知道,以大统制之能,计不空施,一旦实行,绝对不可能有逃脱的指望。一家人能够顺利逃到东阳城,已经是一个奇迹,但这个奇迹只怕已经到了头。所以他虽然心中忐忑,却并没有太多的惧意,已在想着被捉到大统制面前后该如何应对了。

走了一段,前面忽然响起了左慕桥的声音:“先生,您回来了?”

左慕桥的声音中并没有异样。郑昭向左右扫了一眼,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身怀秘术,任何人都逃不过他的窥测。直到现在,仍然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假如这是放长线钓大鱼,那么这条线未免也放得太长了点,鱼都要脱钩而去了。郑昭迎上一步道:“是我。左兄,刚才有人过来没?”

左慕桥听得是郑昭的声音,松了口气道:“没有啊。先生,回去了吧?”郑昭父子亲身出外,他心里终究还是担心的,现在平安回来了,他当真是放下了心底一块巨石。

郑昭点了点头道:“好吧,回去。”

郑昭和郑司楚上了车,左慕桥赶着马车往回走。郑司楚见父亲仿佛毫不在意,心底仍是不安,小声道:“父亲,真不要紧吗?”

郑昭笑了笑道:“兵法有云,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觉得,要下手,最好的时机是什么时候?”

郑司楚不再说话。他比郑昭更熟悉兵法,自然知道机不可失的道理。所谓当机立断,便是因为时机稍纵即逝。如果对方要下手,在江边是最好的时机。现在自己已上了车,就算想跟踪,都远比那时困难。他撩起车厢的后窗帘看了看,深夜的街头,一片空旷寂静,什么人都没有。

回到了左桥号,等郑昭父子一下车,左慕桥便急不可耐地说:“先生,那人怎么样?靠得住吗?”

郑昭道:“人是没问题。”

左慕桥松了口气。虽然他感激郑昭当年的救命之恩,也真心愿意帮助他一家,但这一家人在左桥号多呆一天,便是给他带来多一天的危险。他道:“那么,先生,什么时候渡江?”

郑昭顿了顿,道:“左兄,听说江边有水军驻扎?”

左慕桥一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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