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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 娜
年轻的何娜大约不曾想到,她也要像她的妈妈那样面对男人,而男人,对她来说,像她父亲所示范的那样,的确都不是好东西。
转学来到班里的杰游第一天出现的时候,何娜用一种特别的眼神看着他。那不是少女钟情的眼神,目光中的情欲成分屏蔽了何娜在这个年纪应当有的纯洁和安静。何娜似乎并不期待被温柔地钟情,她直截了当的要求将自己变得咄咄逼人。何娜对自己和杰游的童贞如此不以为然,很快就结束了杰游“像雪一样的纯洁”。这在很大程度上深深打击了杰游,他并不像何娜那样期待从性爱开始发展出双方的亲密关系。
何娜没有得到那种自己想要的,在她的家庭里缺失的亲密关系。除非通过性爱,她不觉得自己能把握什么;即使通过性爱,她也抓不住杰游。杰游因为要上大学,拒绝再次和她做爱,拒绝她加在性爱关系上的亲密想象。当他觉得与何娜在一起背离了自己上大学的目标,他甚至开始讨厌和回避她。杰游坚决的逃避引发了何娜的绝望。
何娜从学校的高楼上跳了下来,离开这些始终使她失望的人。曾经因父亲离。弃家庭受到深深伤害的何娜,也许从未找到别的安抚自己的方式,馀了通过性的魅惑力,她不知道如何和其他人建立亲密关系;而杰游彻底的拒绝使她认为,自己坚持到了此刻再也不能独自前行了。在对杰游的期待、对亲密关系的渴望落空以后,那决绝的一跳似乎是一种必然。
以前何娜曾不断试图割豌自杀,包括她的母亲都不以为然了;而当杰游也离开她的时候,她以一种完全不同于从前多次尝试的方式从楼上跳下,彻底把自己从残缺不全的生活中解脱出来,将通过自杀表达的愤懑楔入了杰游的生命。此后,虽然杰游从未过多提及这件事,但是,何娜的脸不断地在他和女人做爱的过程中浮现在面前。他高频率强迫性地沉浸于性爱,险恰透露出他不曾说出的懊悔。何娜的死并未将他从被动的状态中解放出来,从前对何娜的逃避现在转变为对自己的强制。
杰 游
死亡对于苏勇和杰游来说不是陌生的话题。两个男孩很早就面对过死亡,苏勇看见了他儿时朋友的死,留下了一旦紧张就会晕厥的后遗症。死亡对杰游的冲击更为剧烈,何娜跳楼身亡使杰游坠人或者说逃进性爱游戏,然而在遇到娜茉之前,他面对每个女人看见的都是何娜的脸。
最初杰游转学来到的新校园里看见何娜,这个漂亮的女孩很快就要求他“送她回家”。她在自行车后座上抚摸他的身体,杰游表现出无法控制的紧张和何娜的熟练从容,显示出相比之下她因离成熟状态更近而产生的那种优越。他们的尝试不断被种种因素打断,开始是杰游的拒斥心理,然后是何娜母亲突然的出现,最后,他们终于在某个温室里完成了尝试。何娜也许并未自觉,当她不断迫近一直企图退让的杰游的时候,作为女性她已经不必承担也不必在意保守童贞的压力;她有理由相信正是由于自己不断迫近,才终于获取了杰游的童贞,在这个经验的鼓励下,她期待继续和杰游建构亲密关系。
童贞似乎已经不为人知地转换为由男孩子们承担的沉重概念了。在这个意义上,苏勇和杰游的命运极其相似,他们都是在女性的强大压力之下,仿佛不受自己支配地结束了童贞。此后男孩子将要陷入狂乱,似乎周遭再也不存在任何对性的行为的规范。没有原则来约束他们,尤其是当传统中性与生殖的天然关系在故事中被彻底清除以后,性舱指涉变得如此不着边际,它并非基于亲密关系的探求或者表达,至多只是某种模糊的自我表达,即使贴附着自我实现的企图,也够不着这个目标。既失去文化传统的联系,又失去生物学意义上的联系,不断困惑男孩子的性的问题,在此时此刻无处落实,无法处置。
性不仅仅是苏勇和杰游的问题,也曾经是三十年前美国故事片《毕业生》里那个迷惘少年本杰明的问题。青年人本能的性冲动意味着对秩序的破坏和对传统的冒犯;三十年前少年本杰明的短暂迷失被归因于老女人的引诱,三十年以后,苏勇和杰游所在的国度,进入相似的社会发展阶段,这一背景下年轻人都将要忧虑他们的未来。他们同样是在女性的引诱和性的迷乱中展示自己的无能为力,他们也将并且只能够在和一个恰当的女孩重新建立爱欲相融的关系中获得拯救。这种关系本质上符合按照既往模式复制家庭的根本要求,对于社会按照四平八稳的节奏向前继续绝无危害,属于中规中矩的再生产部分。三十年以前,曾经迷失困惑的本杰明在婚礼中抢走了他最终确定是他的真爱的女孩依莲;三十年后,杰游要回来对娜茉表白,因为或多或少,他对她有所依恋。那种最终被确认的爱情具有相似的特征,都是被长辈所期待的,这一期望赋予了他们在传统意义上关系的合法性,年轻一代也将要按照传统的方式对此进行承诺。只有在此时,在毫无新意的妥协中,年轻人收敛了毫无建树的身体试探,开始了与社会之间卓有成效的和解。这些和解还挽救了所有和他们相关的女性,使得她们避免了落入无爱甚至干脆毫无着落的境地。
关于世界或者生活的那个具有参照意义的边界,并不是杰游经由无数陌生女性的身体探询到的,而是苏勇的死把性的破坏力呈现得如此凶险,杰游不能不受到警示。从何娜到娜茉,至少杰游幸存,还有好好开始的可能。
正 韩
这个看起来已经安然度过青春期焦虑的女子几乎心如止水,在一个宁静的地方教书。她的生活简单,没有清晰的来历,没有社会关系,除了工作之外似乎没有其他内容。缺乏完整的家庭关系是故事里所有人的共同特征,良好关系的缺失很大程度上导致了这些个人方向不一的挣扎,但这并不是正韩的问题,她的身上那种仿佛来自世外的安宁,并非苏勇正当青春期的激烈情感可以撼动。故事中正韩形象的代际归属显得模糊,她既可以参与和分享小朋友们的快乐,又必须作为老师指点高中的学生。没有确定的年龄,只有一些确定的身份要素,非常松散地约束她的行为。最重要的是,她的身体还没有成为她的问题。
苏勇的爱情对她来说构成一个问题,既突然又沉重,如同在她的第二次课上苏勇晕倒在她的面前,她必须扶持这个年轻身体但又不堪重负。正韩并未设想她需要回应,她始终相信时间可以消解少年的青春萌动。她的拒绝本质上足够坚定,形式上也足够委婉,因为她并无可能作为苏勇的爱情对象给他回应,为他在纷乱的现代生活中提供意义。
正韩只能小心翼翼地推延,即使是拒绝。她唯一可能依靠的是时间,而时间辜负了她的信任。她以教师身份俯视的男孩始终如此迷惘和柔弱,这些因她的魅力而生又为传统排斥酌情感所派生的迷惘和柔弱,一旦呈现在她的面前,就将她置于必须回应的位置。正韩最后对苏勇的允诺成为对苏勇爱情焦虑的答疑解惑,而且是最无能为力的一种,她已经在苏勇的狂热想象中被透支一空。
梦寐以求的答案也不过如此而已,苏勇显然也无法重新开始。他选择了死亡,像他很早以前的朋友那样,死掉了。
也许正韩的许可正是导向苏勇死亡的重要因素。正韩长久地作为苏勇不可触及的想象存在,而当“两人的距离消失”这种令苏勇狂喜甚至昏迷的想象,终于在他不断的倾诉和追寻下得以实现,正韩向他展开了自己的身体的时候,这个敞开的身体却仿佛只是一个终于开放的关隘。对于苏勇,冲过关隘之后不知道还能向往什么;难以如第二天告别时候正韩所说的,忘记过去,开始新的生活。对于正韩,则昭示着她终于被卷入了实质上表现了年轻人无助无奈的“潮流”,不同之处仅在于年轻人是因为无所适从而随意处置自己的身体,她则到最后仍不免被他人愿望支配。
故事并不是从正韩的角度来叙述的,这件事情究竟对正韩造成什么后果,从故事里是不得而知的。在性的问题障碍下年轻人力图通过身体进行的自我认同,以一种几乎强制的方式变成正韩的责任:她被苏勇在源源不断的信里所描述的矛盾和痛苦所迷惑,那些产生于苏勇心中的完全不能够由她来负责的想象,不断地通过文字对她迫近要求她的回应。欲望在苏勇心中并没有像她所期望的那样在新的环境新的生活里慢慢淡去,而是不断增长。最后她和杰游类似,都被他人的欲望所捕获。
但是,即使她许可了苏勇经历她的身体,对于事件结局仍然无济于事。她并无保持自己在无意中造成的幻象能力,她不是这幻象,只是幻象起始的缘由。当社会不再对性的问题施加传统社会那样严厉的管理的时候,开放的空间突然宽大得使性失去了方向。她如何能够知道这一夜对于苏勇来说,竟然会是想象抵达了终点以后没有出路的结束呢?
娜 茉
女护士娜茉拿着针管出场的时候就预告了对于杰游来说,她是一种有效的处方药剂。她拍拍杰游的臀部,一边注射一边告诉他,直到他后悔,性病才会彻底结束。
娜茉在泌尿科工作,熟悉男性身体。杰游感染的性病看起来不严重,一番规则治疗之后症状消失,娜茉说他好了,接着要求和他做爱。一如何娜与杰游选择的温室,这个简陋的房间也是非常简陋不安全的空间。娜茉用床单裹住自己的身体,问杰游男生第一次是否也紧张?杰游漫不经心地解开床单,没有回答。但是杰游告诉苏勇,他终于不再想起何娜了。
娜茉从自己的身体开始她的爱情,似乎非常坦然。从她的行为看,似乎做爱已经不再是爱情的一个重要阶段,不再是亲密关系的慢慢落实,而是一个轻浮的启动程序,弥漫在他们情感发展的始终,独立于情感,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排斥情感。与何娜相当相似,娜茉也有一个单身母亲,和母亲住在一起;对待杰游也很主动。只是娜茉遇到杰游的时候,杰游既不再担心上大学,还不再对性有神秘感。所以她和何娜相似的行为最后获得不同的结果。娜茉仿佛是何娜的一个更为纯净的版本,执着,但方式较为温柔。娜茉必然要替代何娜获得幸福,从而证实爱与性之间,仍然存在从前那种为人们所信任的相互关系,虽然童贞已经不再是爱情的举足轻重的保证。
单纯的娜茉还怀着美好的爱情的愿望,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不断地遭受杰游的伤害。在苏勇死去之后,杰游在彻底变得孤单的时候,仿佛才真正明白过来娜茉对他不同于他人的重要意义,他呼唤她,犹如找到了更早之前就应该找到的方向。
从前苏勇短暂离开,杰游无法忍受独自一人,去找娜茉,请她收留他;现在,娜茉成为他唯一的支撑。娜茉的爱是可以被信任的爱,并不是因为这是一个特别的人,而只是因为她到来的特别的时机。在那些所有一开始就无比混乱的尝试中,只有娜茉,使他原来不敢放下的情感获得了落实。苏勇的葬礼之后,杰游在车站往自己的住所打电话,他知道在那里能够找到娜茉;娜茉听见电话铃响醒过来,她握住没有声音的电话,让杰游说话,她知道他在那头;沉默了许久,杰游慢慢说出他的想念和需要,他的声音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清楚,他说,我要看见你,现在就要。
——镜头慢慢推远,焦点离开正在打电话的杰游,一个长途汽车站的全景展现出来,等待出发的汽车静静排列。那个在喻示流动的画面当中似乎找到归宿的人,他的经历,不过是来来往往的人生场景中大同小异的片断;他的问题,不过是青春时期此起彼伏最后殊途同归的情绪。
非常世 非常人 非常史
■ 张远山
《非常道》一书新近出版,封面明署“余世存编”,而非“编著”,足见编者之诚实。编者又在跋语中坦承:“虽然花了四五年时间编写这本书,但文字并不全然出于我手,原作者们的才情、识见、语感常让我有偏爱不舍之处,故摘编时多尽量保留,文字不能完全统一,是需要告罪读者的。”
不知哪个环节发生了技术故障,王康先生所撰之序《走向历史破晓时分》(以下简称王序)和余世存先生所撰之跋《关于类人孩语》(以下简称余跋)均未能付印。王序、余跋的刊落,产生了一利一弊。其利在于,此书因此变成了更为纯粹的“述而不作”,读者有了不被暗示催眠、不受编者牢笼的广阔理解空间。其弊在于,全书有可能变成一串断线珍珠,令读者产生珠玉在前、旨无所归的困惑。而我以为,其弊远大于其利。
《非常道》体例近于《世说新语》,编者从近人著作中搜罗摘编、汰选厘定了 1840年至今的史迹片玉千余则,分为“史景”、“政事”、“文林”、“武运”等三十二目,文人、武人、士人、商人、畸人、异人、狂者、狷者,烈士、刺客、遗民、汉奸、军阀、政客、特务、流氓,各色人等,出没其间,吉光片羽,神光离合。其《命运第二十二》首则曰:“第一个提倡‘自改革’的是龚自珍。他的名言:‘灭人之国,必先去其史;隳人之枋、败人之纲纪,必先去其史;绝人之材、湮塞人之教,必先去其史。’龚自珍大约不曾预见这个历史的悖论:‘去其史’者最积极的,竟是中国人自己。”准此而论,《非常道》不妨视为记录非常世之非常人的一部非常史,所以余跋说:“《非常道》不同于《世说新语》,读者自会明见。”
然而“读者自会明见”的良苦用心很有可能落空。即便王序、余跋未被刊落,恐怕还是会被众多读者视为奇闻轶事,当成饭后谈资,何况来能付印。更可虑者,是编者宗旨:“不可得而闻”之后,必会发生李代桃僵韵尴尬——编者搜罗的纷繁事典,将成为诸多卖文者的撰文之助。这原本也无可厚非,恰如余跋所说:“在今天每个人都想把个性发扬凌厉的市场时代,这本书的每一则故事或话语都可以生发长长的议论;这么做,可以让我写上几年上千篇的‘作文’,却非跟读者进行交流的正当有效方式。”但编者以为不正当而不欲为之事,必定有人不以为不正当而必为。那些腹笥不富、浏览不广而又好奇猎异、苦无素材的卖文者,必借此书提供的素材,大发其凿空之论,而所阐义理却与编者宗旨大相乖违。我不愿看到编者的苦心孤诣尽付流水,故撮引未刊序跋之精要,参以观感己意,略解是书大旨。
一
王序开头,即劈空道断曰:“中国正在临近自己的历史破晓时分。这个时分曾一再被谬解被误待,一再被坎陷被截断,甚至一再被歧引被反拨,但这个时分还是以世所罕见的坚韧、悲怆和善意不可阻遏地走来,——它是东方睽违已久企望多时的正色寅时,破译中国命运的倒计时,我们的历史黎明。”
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解说,可视为解读《非常道》一书,乃至解读一百多年中国近代史的无上密钥。从“万古如长夜”走向尸历史破晓时分”当然需要一个漫长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恰如唐德刚先生所说:“中国走出历史三峡,需要两百年 (1840…2040)。”一百六十五年已经过去,破晓时分已呼之欲出——提前、押后的可能同样存在,历史的变数无时不有。
王序认为,自从西方文明强行进入闭目塞听的中国文化固有视域,也就是中国被西方文明强行带入近代史以后,“中国的全部时空和环境和整体命运从此全然改观了。一切已不可更改地重塑了中国。1840年以来,这一变局的狂烈深巨,其震撼所及,今代中国人不仅可感可闻,而且依然身置其中。中国第一次进入了一种崭新的历史进程,开始领略一种新的天意。黄仁宇先生以‘大历史’的视界坚持带给中国一个‘好消息’:中国一百多年来的长期革命并没有失败。中国的革命好像一个长隧道,此中最紧要之处则是刻下大隧道即将走穿,前面已见曙光。他不赞成对中国近代史‘一片呻吟嗟怨,满纸谩骂’。所有的屈辱、冤情、苦楚、流血、灭绝,所有的努力、奋斗、希望、爱和牺牲,都围绕着一条历史的中轴线——走向真正的历史破晓——而被赋予人类精神的自我实现和‘人是创造世界的最终目的’这一永恒的意义。”
有此极具大局观的闳深把握,《非常道》才不会被当成等闲之书。《非常道》既不是读者茶前饭后的言谈之资,也不是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