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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对你,我已经用不着再用手画了。我会随时随地在心里描画你的模样。只是有些模样,对我已经显得很陌生,同时,我也已经没有了记忆。不知道我过去熟悉依稀记得的那些部位,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她笑着说,还能有什么样子,变来变去,我还不是我。她就是这副模样,我对她冷的时候,她很热。我对她热的时候,她又显得很冷。
那天上午,女儿湖的旅游划船,是那样令人神往。翠绿的山丘,清澈的湖面,使人心灵中丝丝凉意绕绕。满眼青山覆盖着翠绿的植被,除了绿色还是绿色。我们要了一只轻盈的扁舟,在平静的水面上飘荡。浅蓝色的天空,一尘不染。我们在弯弯绕绕的湖水中荡漾,我似乎已经记不得给我们划船的那位大嫂,她怎样轻盈地立在船头,把那些翠绿的倒影一点一点点碎,荡起一圈圈涟漪,那是梦一样的路,梦一样的山,梦一样的水,梦一样的山谷和柔柔的湖湾。使人看上去没有梦幻山水的尽头。宽阔的湖面上,偶尔出现一个小黑点。当我们的船向黑点渐渐驶去,那时,突然飞起一只野鸭和孤独的鸳鸯。很远很远的湖面,没有一个人影。船缓缓沿着时而宽阔时而狭窄的女儿湖边向深处划去。遥远的湖边上,碧绿的松林里,出现了一个钓鱼的老人,他的背后,柏树杂木林里,隐约可见一块很大的石碑。原来,那不是老人在钓鱼,而是他把从深山里采来的蘑菇山菌,通过湖边的小码头,转运或卖到湖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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瑁黧(19)
“生活在这里真好,真自由,可能都会多活几岁。”瑁黧说,“我的家乡,长江支流上那个小镇,虽然也很美,但是像这么翠绿的山,翠绿的水,满眼除了翠绿,还是翠绿的地方实在不多见。”
我们来到碧水绕绕的桃花岛。桃花岛上的桃花还没有开。它的对岸有一个巨大的山垭口,透过山垭口,看到的是更远更广阔的像无数秀眉一样的群山。淡雅的山峰,隐隐浮现在淡淡的雾气里。她突然紧紧抱住了我。我们对望着,难堪地笑笑,又慢慢分开。她说,请你,一定答应要我一个条件。我不解地望着她,问,什么条件?她想了想,语气很肯定,也很严肃说,你一定……如果我死了,就把我埋在这里。我哈哈笑道:不要开这种玩笑了。这里的山水,虽然很美,是谁想埋在这里,就能埋在这里的吗?原来,这个岛叫女儿岛,并不叫桃花岛。岛的形状,就像女儿胸前半月形的部位。后来,人们在岛上种了桃树,女儿岛改名桃花岛。数百里群山,数百里弯弯绕绕的湖面,只有这里可以看到灿烂的桃花。也只有在春天的时候,桃花岛才露出她绚烂极美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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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我宁愿没有这个桃花岛。如果女儿岛上有一座女儿坟,那将是多么有意思的景色。我说,这算什么景色啊!绿色象征生命,象征和平,象征美,为什么要在这里建一座女儿坟?那不是把所有关于美的生命感受,都断绝了么?再说,我们如果有未来,我们的生命,还没有真正开始哩。
她笑着对我说,昨天晚上,我并没有关门,你为什么不进来。
我低下头,淡淡瞥了她一眼。
“我的门,也没有关。”
……
我们几乎同时贴近身子靠着对望着,我的头懵了,轰地一声响,天地间似乎一切都在旋转,我们真想把对方揽入怀中。但是,我们依然很克制地站着。遥远水面背后的青山峡谷里,传来一声鹧鸪的鸣叫,余音袅袅不绝,很空旷很辽远。她叹了一口气,隔了一会儿,说,离开这个地方吧,这里太绿了,太静了,似乎没有生气。要是有一农家,有一口井,房门前有一株芭蕉树,有一条小狗,有一群小鸡,那该多好啊!
我说,再有一对男女主人,在那里男耕女织,过着原始的古朴生活,可能,最好,那对男女就是我们自己。
她抬起头望着高高的天空:
“那也是我的梦哦!”
桃花岛上女儿坟,当年被土匪民团强奸的老君山上活埋的红军医院女护士,不知解放后哪一年,迁来这里。那时,我和瑁黧都不明白,这里是如花似玉的女儿们,最后的美的归宿,居然,到头来,果真轮到瑁黧自己。
如果说女儿湖的划船,是一场绿色的静态的梦,那么,女儿河的竹海飘流,就是一首在碧波荡漾的生命原野上,飞旋的充满激情的歌。那是中午,金色的太阳照在女儿河边的竹林里,一片明丽灿烂,漂流的人们彩云似地在清澈的河湾里聚散欢呼又喊又叫,湍急的流水绕过险滩注入深水,飞珠溅玉。我似乎记得,漂流人群中,唯有我们金黄色的飘流船,显得那样耀眼。虽然我和瑁黧都会游泳,但飘流的水,时而急促时而平缓,说不定还有翻船的可能。我们各自乘了一只漂流船,各自船上都配有为我们保驾护航的安全员。我们摘了河边上清翠的竹枝,扎了伪装帽戴在头上,看起来很是英姿飒爽,很有活力,很潇洒,还可以挡住中午热辣的阳光。尽管是初夏,尽管我们都穿着厚厚的旅行装,但是,在女儿河里漂流,我们都没有感到天气的炎热。漂流船一会儿平静向前,一会儿像箭一样飞过险滩,卷起的浪花和奔腾的激流,有时候把我们的船装了许多积水,我们身上的裤子都被淋得很湿,皮鞋筒里装满了水。过了险滩,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河面,船在河面上慢慢地静静地划行,两岸像墨一样浓的竹海,有时,探过头来把河面遮得看不见太阳,有时又闪开留下一遍阳光灿烂的河面。瑁黧突然大叫起来,她看到河边的竹林里游动着一条条小蛇,那些蛇,偶尔跳到河里面,轻轻游荡。划船的小伙子告诉我们那些蛇并不伤人。漂流到一个小岛上,那里像一个繁华的贸易市场,各种小食摊前站满了兴致勃勃的飘流客。各种小食琳琅满目,河里的贝壳、田螺、鱼虾、螃蟹,应有尽有显示了一派女儿河边的水乡风味。我们兴高采烈地和摊贩们用当地的口音讨价还价。瑁黧似乎对这些很有兴趣。她说,我又吃到了我小时候的家乡风味,我似乎又回到了童年。我们在沙滩上寻找着贝壳、石块和其他宝物,我们在竹海中间的茶摊上喝茶,享受着阳光中竹海的特殊风味,静静地休息了一会儿,然后自己划船飘流而下,向女儿河的下游划去。万万没有想到,我们就要完成这次漂流的时候,遇到河面上一个大大的暗藏的旋涡,把我们的船完全吞了进去。瑁黧和我都被扔在河面上,还是划船的安全员跳入水中,把漂流船捞起来,翻了水,让我们重新坐上去,但我们的衣服完全打湿了,好在,我们都会游泳,而且水也不深,才没有给我们带来危险。瑁黧不仅没有感到害怕,而且大呼过瘾刺激。她说,小时候,我基本上都是在我父亲哥哥那条船上渡过的。我家乡那条长江支流河的流速和汹涌,清澈和急流,比眼前这条女儿河,粗犷多了,好玩多了。她说,这里比女儿湖玩得还开心。我告诉她,也许这女儿湖桃花岛上,你说的那句话完全不应该。她问,我说什么呢?你都搞忘了,我说还不到半天时间,你自己想想吧。她想了想,望着天空,望着竹海,望着飘流的人群,高兴的哇哇叫道,哇——哦哦!我想起来了,既然这样,可能就是我们刚才翻船,大难不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也许,我们之间就得这么死一次两次,才能再生。她站在女儿河边,似乎为我们未来,宣告什么。不过,我心里暗暗地想,还是不要把死亡和我们的交往联系在一起吧。我想,还有更美的那一幕,即将展现在我们的眼前。
瑁黧(20)
对于瑁黧的死讯,我一辈子也不会相信。不知道是白天,还是夜晚,上午,还是黄昏,我甚至不知道,那时,我究竟在做什么。总之,那个信息裹着噩耗,扎入我的生活,浸入我的心灵。明明白白有人通知我,西岭画院柳偃子,去某某城市的某某机构领某某某的骨灰盒,通知我的,还不是我的亲人……佳苇,或者朋友易安。那是我们国家正经的某主管部门,公安或者海关,通知我到某某机场,或者某某公墓第某储藏室,去领她的骨灰。瑁黧怎么死的?我非常想把骨灰盒打开,把她的形体身体各部位还原,抱着她的头她的身——我熟悉的月光仙子,问个究竟。那段时间,我已丧失理智。我想发生在我生活中的任何事情,都不可能真实。她那么漂亮,年龄也不算老,正值成熟年华,但她确实死了。我想,作为女人,如果生孩子,她告诉过我,就因为那次美丽的播种,生命的种子已经萌发。女人因生孩子而死,有生必有死,生命和死亡紧紧相随,一大盆的血,接生员两只血淋淋的手,医学名词大出血,这是一种死法。我不同意这种死法,我非常想得到一个她死的真实理由。但这个理由很快就被粉碎。她死后的某一天上午,从香港,泰国,或者新加坡,她做房地产化妆品生意经常去的地方,给她老家,大江支流上那个如诗如画的小镇,带回了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这个婴儿,后来我见过,由她父亲抚养。婴儿父亲究竟是谁?许多人都不愿意承认,而且有人清楚地指出,瑁黧对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儿子偃兀,必须让画家柳偃子看一看,并且抚养,啊!瑁黧未满周岁的婴儿,就是我的儿子?愿不愿意相信?我的儿子也好,他人的儿子也好,我还想得到准确的答案,既然她有那么一个儿子,就说明她不是生孩子大出血而死。也许,她还有另外的死法。正当我冥思苦想瑁黧死因的时候,一个朋友,来自广州,来自海南,来西岭画院请我吃饭,他告诉我,瑁黧染上的是一种必死无疑的病。我的朋友,来自瑁黧的家乡,长江支流上一个风景如画的小镇。小镇已经扩建为县城。朋友告诉我,新修的县城不明不白地死掉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在广州深圳海南某夜总会当经理或者领班。她并不直接接客,不知什么原因,染上了艾滋病。那倒有可能,瑁黧不是常常出差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么?那些国度早已艾滋病横行。一听说回来了一个染上艾滋病的女人,整个县城,人心惶惶,好像末日已经来临。河里的鱼,跳到河岸上来晒了几天都没有死掉,厕所里出现了眼镜蛇,修新县城街道两旁的树梢上,密密麻麻的白蚂蚁,一串一串从树上掉下来。县政府门前的电线杆上,跳上去了一只耷拉着脑袋的大公鸡。而且,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一群大雁从遥远的天边飞来,像电线一样排过天空,数百只大雁凄厉而下,掉进河边的芦苇丛,掉进县城宾馆的车库里,掉进小镇电视台的电视塔下。县城立即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恐慌,人们害怕活过了今天活不过明天。一个中午,或者晚上,离县政府不远的一尊雕塑“美神”广场,或者街口,一个女人点着汽油把自己活活烧死了。这幅画面很残酷,这团火球从哪里烧起来的?烧到了她的什么地方?烧了多久?黄昏的小县城弥漫着浓浓的汽油味,刺鼻的呛人的尸味。难道瑁黧真是得了艾滋病,回小镇小县城自己烧死?如果不是艾滋,也可能是乳腺癌或其他不可医治的顽疾,自己在医院病房卫生间用袜带吊死。我想不会吧,她自己烧死,为什么通知我去领取骨灰的部门是公安和海关?那她可能是飞机失事,火车相撞,汽车翻下了悬崖,或遭恐怖袭击,或遭定点清除,电视上看到那样的生命,导弹穿透一对婚床上的男女,也许裸体。人们从被单里把他们分离出来,无论如何也分不开他们浸满被单殷殷的血。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太偶然太苍茫。如何生,如何死,都没有一个完全固定的时空模式和原因。总之她死了。我捧着她的骨灰盒,在一个枫叶如火,晚霞如火的黄昏,登上了那架宽大的飞机,向南方驶去。
瑁黧(21)
但我们不是专门考究死亡而来。我们活着,我们生命,我们快乐。瑁黧说,今天的飘流,我们已经淹死过一次了。接下来,我们就会再生,今晚,我房间的门,也不会关。
夕阳照耀着乌溪河两岸的十里竹海,一派辉煌灿烂。站在堤岸,一大片阳光照在宽阔的女儿河上,泛起粼粼波光。我们望着夕照下的乌溪河壮丽的景色,久久没有说话。突然,瑁黧抬起头,望着远远的高高的天边,那里,也是夕照的金光,映照着云雾缭绕的女儿泉群峰。群峰之间,有一条飞泻的瀑布,隐隐约约地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宛如一派人间仙境,那是女儿山的精魂和灵魂——女儿泉瀑布。我们轻轻感叹了一声,互相望了一眼,然后,也许坐上出租车,坐上心灵的飞机和飞船,向着神往已久的女儿泉瀑布飞驰而去。
女儿泉,女儿泉!千百年来,你在女儿山人们的心中,都是那样灵动而神圣,温柔而洁白。我不知道,我和瑁黧远远望着女儿泉瀑布,是怎样的心驰神往!我也不知道,瑁黧什么时候脱下那身金黄色的旅游服,换上了和女儿泉瀑布一样轻柔洁白的连衣裙。也许,我们在女儿泉瀑布对面的山巅瞭望,两座馒头一样微微耸立的山间,清亮的泉水,缓缓地静静地向女儿泉瀑布端口流过来,然后,有条不紊地漫过宽阔的悬崖顶端,开始,慢慢地,后来,快速地向几千尺高的山涧飞泻而下。我看见泉水似乎没有动,因为流速太快,迷糊了我的双眼。也许我们沿着半山腰湿漉漉的飞着水花的山涧小路,也许半天,也许半个夜晚,才能从女儿泉瀑布顶端走下来,一直走到瀑布注入的女儿泉深谷。我们应该怎样来描绘这一道磅礴天地的女儿泉?也许,我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珍藏已久的绘画欲望。我不知道我手中的画笔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的油彩、画布和画板该放在什么地方,该选择哪个角度,来描画我心中的女儿泉。临近谷底,我们的耳朵里尽是嗡嗡哗哗呼呼的雨声风声。我不知道,哪些是雨滴,哪些是水雾,水雾和雨滴何以掀起了那么巨大缠绵的风雨之声。我们被女儿泉飞腾的形象和飞泻的思绪所包围。我突然感到身体在飘升,飘到女儿泉某个正面,或者侧面。我看到了一轮银白的圆月,升起在女儿泉的山头顶上,或者挂在树梢,托起在女儿泉那两个馒头似的小山之间,而飞泻的女儿泉简直不是水,是一匹硕大无朋的丝绸素练从天而降。飞溅的水雾水花,在月光下泛着一道银色的波澜,一颗银色的飞魂和一汪银色的世界。我那至美的高挑的、灵动的、健康的、饱满的、曲折有致的月光仙子——王瑁黧,她那赤裸的身子,像水雾、像丝绸、像月光,一会儿,在瀑布底端岩石上时隐时现,沉下来又飘上去,涨满了我思绪的天空,一会儿,又像在千万堆积雪中,露出她那纯美的、银色的晶莹。但她的眼角嘴唇,又带着一丝忧伤。我知道,我的画,我的油彩,我的心灵,无论如何都描绘不出来这样的一幅《国色》。我只好慢慢地向女儿泉瀑布挨过去,大约还隔十多米远,站在瀑布底端,我完全不能把持自己了。耳朵里除了瀑布的喧嚣,没有一点声音。眼睛里除了银色的水雾,没有一点色彩。瀑布低头倾听,水花阵阵亲吻。我们都觉得身子没有什么可以遮挡的地方。我们在万千种声音,万千种色彩,万千挂云雾与丝绸披在身上揉在身上的感觉中,紧紧拥抱。我们不要让滔天的巨浪和咆哮的风声雨声,把我们撕裂分开。我们使劲抱着对方的腰,缠着对方的腿,试图在这纯洁的女儿泉瀑布组成的银色世界里,完全融为一体。很久很久,我们在巨大的水浪和风雨中,用嘴唇用眼睛,寻找着对方嘴唇和眼睛。天地苍茫,一任银色的瀑布把我们的身体和心灵彻底融化。
这是涅槃。
我们,除了赤裸裸的我们,还有外面的世界做背景,天地间构成了一幅永恒的图画,源远流长的女儿泉。
女儿泉瀑布中,还流淌来了石达开的一个妃子佘三娘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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瑁黧(22)
佘三娘现在的坟,狮子山背后的王山坪,墓碑很矮,墓前有一道坎,佘三娘认为,石达开的队伍翻过了这道坎,前面就是一马平川。我没有看到这个平川,坟的正中,对着一片青山秀水。那里,也许有一个新的天地。秀眉一样的山脊,是不是来自鄱阳湖的那个渔家姑娘,忧郁而清冷的眼睛?
天低云暗。河水汹涌的老鸦漩,此刻,许多生离死别的话,都不用说了。石达开背过身子,一群妻妾,一个个跳下去,刘王娘呼了一声“娘呀”,跟随吴三妹的艳影勇敢地跳下去,怀抱着不满三个月的孩子。突然,一阵北风,凄厉地叫起来,伴随着女人们的身姿,像飞舞的莲花、零落的梨花、桃花、胭脂花,在江水中打了几个旋涡,不见了。
而翼王那支勇敢的日渐零乱的队伍,继续在风雨中远行。
那是令我终身难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