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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魏文魁-第1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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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坊中石墨

    是勋在平阳城内呆了三天,然后便领着呼厨泉的相赠——或者不如说自己的勒索所得——得意洋洋地返回了临汾县。

    离开平阳的时候,大群匈奴人挤在道旁围观,是勋打眼一瞟,突然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还有对方瞳仁中透露出来的深刻的怨毒之意——那分明便是当日做过自己阶下囚的那位左谷蠡王嘛。当下他不禁一挑眉毛,朝着左谷蠡王淡淡地一笑。

    是勋不记得是前世看过的哪部片子里的台词了:“没错,我打你了,打你了,你怎么地吧?你来咬我啊?”他是真想把这句台词背给左谷蠡王听。此番来平阳面会呼厨泉,可以说一帆风顺,虽有摩利阻路,却反倒使自己在谈判桌上讨得了更多的利益,这时候的是勋是满心得意啊,压根儿就不会把那手下败将的怨恨放在心上。

    只是他料想不到,这番怨恨将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飞来横祸,并且同时也带来怎样的机遇……

    很快即通过白波谷,抵达临汾县。临汾县令朱彦按惯例前往北门外迎候,远远的,就见烟尘蔽天,长长的一列队伍迤逦开来,就吓得他差点儿没掉头逃回城去——不是匈奴兵杀过来了吧?!

    郡守前往平阳去跟匈奴人打秋风,这事儿他是知道的,带回来几十上百个匈奴兵以实部曲,包括羊、马在内带回来一些物资,也在情理之中,可是……这后面跟着的成千上万的难民又是怎么回事儿?

    话说是勋虽然并没有向呼厨泉讨要人马物资,但既然他的要求并不过分。为了可以打好关系。方便日后互相扶持。呼厨泉还是很大方地相赠了五十名匈奴骑兵、二十匹骏马和一百只羊——单于再穷,这点儿财物也不过九牛一毛而已,还是拿得出来的。此外,遴选了两千零七户——加上点儿零头显得有诚意嘛——也不会种地,也不会织布,没啥蛋用的汉民,总计七千六百余人,跟随是勋南下。

    这些汉民早就被匈奴人抢掠得一穷二白了。数年间全靠着乞讨和给匈奴贵族为奴,勉强存活下来。但即便做奴隶,这些人也大多不合格,由得他们饿死吧,有点儿可惜了的,继续喂养吧,实在是投入、产出不成比例,直接驱逐,又恐他们聚集起来闹事,所以干脆。送给是勋得了。

    近万人扶老携幼,样子比逃荒的难民还要惨。朱彦远远望见,便直撮牙花子,心说郡守大人可千万别把他们都安置在本县啊。心底默算一下,要光放下二三百口,我努把力,找点儿闲田,勉强可以供养他们到明秋,要是再多……可即便各县平均分摊,临汾估计也得落上近千人,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因此暂时将这些难民安置在城外,他跟随是勋进城以后,就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侍中仁德,救这些百姓脱离苦海,然河东一郡实难资供。吾闻弘农屡遭兵燹,户口不繁,不如驱之往弘农去?”

    是勋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回复道:“辛苦冏明了,先计点户口,及各人之所长,曾就何业,再来报我吧。”

    朱彦字冏明,出身会稽朱氏,乃名将朱儁的族人,为王邑署为临汾县令,已经在任整整六年了。是勋前回巡游各县,本想好好沙汰一番不称职的墨绶长吏,但发现河东的官员比起当年他督邮济阴,以及镇抚关中时所见,无论才具还是节操,都要高上很大一截——看起来,王邑在民政上还是有一定长处的——所以转了一大圈儿,除罢免解县县丞、大阳县尉二人外,基本全都得以留任。初见朱彦,是勋盯着他的面孔,忍不住便要发笑。朱彦好生的奇怪,心说我这张脸也不难看啊,更不诡奇,难道是因为与谁长得相似,所以郡守才瞧了又瞧,瞧完发笑?

    其实还真不关他长相的事儿,是勋是想到了他表字中的那个“冏”字,多少有点儿忍俊不禁。不过“冏”的本意是窗户洞明,是好字眼儿,你还真没法把后世网络上的怪异引申意拿出来说事儿——就跟是勋没法找人抱怨自家关内侯的小王八印纽一般。

    好在笑过之后,郡守也并没有难为朱县令,不仅如此,对他顶着来自北方平阳方向的强大压力,还能将县内秩序管理得井井有条,没出啥大乱子,颇为嘉勉。即便在太平盛世,朱彦的考绩也足够中平了,更何况当此乱世之中呢,殊为不易啊。

    朱彦也果然没有让是勋失望,他带着县中属吏连加了三天班,终于把那些难民的身份、来历、特长全都统计完全了,厚厚一摞竹简递到是勋面前。是勋打开竹简,正在瞧呢,朱彦开口禀报道:“其中并无农人,三成为平阳等四县原本的大户及其家眷,六成为商贾、匠人,还有一成,本便是乡中无赖子,却无勇力。”

    是勋心说是啊,无赖而有勇力的,估计全都被匈奴人抓去为奴,甚至招募为兵了,呼厨泉就不可能送给我。

    就听朱彦又说:“那些大户,可以暂时安置在郡内,待四县平定后,返其田产。余众还是驱往弘农去吧,郡内实实地供养不起,况又不识稼穑……”

    是勋心说还幸亏匈奴人帮忙把四县的富户连根铲起,怎么的,我先养着,将来再把田产还给他们,由着他们回老家再去做土霸王?焉有是理!当下吩咐朱彦:“冏明可择其中识文字、通律法,可以为吏的,留于各县或郡府中使用。”

    朱彦连声答应,然后回复道:“也不过二、三十人罢了。”

    是勋仔细审阅竹简,发现自己从平阳带出来的这些人当中,妇女儿童以及老年男子占了七成,青壮年男丁还不到两千名。当下就跟朱彦和张既一起合计。拣选出七、八百未婚或失婚的女子。许配青州兵——当然啦。都是些丑女,略有些姿色的,匈奴人绝不肯撒手——二十多名识文断字的男性,分配到各县和郡府做书吏;百余名手艺尚可的各类工匠,比方说木匠、石匠、泥瓦匠、篾匠,充入郡府;七名曾有成功经验的商贾,由郡中暂且资供,命其重操旧业。

    中国人之重农轻商。本自秦代始,汉代承秦之余绪,更是给商贾加上了诸多人身限制,比方说不得为吏,不得着丝,等等。但是总体而言,两汉对商贾还算是放任自流的,并不课以重税(武帝时曾一度出台“算缗”、“告缗”等令,但昭帝时即废除),因而逐渐形成了司马迁所谓的“素封”阶层。也即虽为庶民,其富可比封国王侯。尤其东汉前期。大批素封与功臣、王室联姻,社会地位稳步提升,甚至逐渐与经学世家勾连为一体。所以对于士人来说,商贾是属于那种明着必须踩,暗地必须捧的阶层。

    是勋当然不会有任何轻商思想,他觉得这正是一个大好契机,利用乱世之中旧法驰废、新法未全的机会,趁机提升一下商贾的力量,可以给中华民族注入些新鲜血液。当然啦,以他目前的身份地位,是不可能从政策层面和思想层面上扭转商贾受歧视的现状的,但他总可以利用郡守之权,在自家这一亩三分地里鼓励一下商业发展。

    他新建的油坊和纸坊,其中剩余产出,就全都交给商人来经营,而不官卖。这回又逮着几个破产的商人,干脆就利用贷款,把他们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挑完了那些有用的,其余妇女、老幼分散各郡居住,还剩下一千多名青壮年男子,要技术没技术,要勇气没勇气,体力中下游,做不了工也当不了兵,朱彦心说你这总该驱逐了吧?谁想是勋微微一笑,命令道:“唤那曾二狗过来。”

    时候不大,一个满身漆黑的家伙“噔噔噔”地就冲进了大堂,来到是勋面前倒身便拜。朱彦和张既都忍不住以袖掩鼻,是勋倒是并没有嫌弃对方满身的黑灰,只是注目那曾二狗,喝问道:“吾前日与汝说起之事,可准备得完全了么?”

    曾二狗哑着声音禀报道:“只要有足够的人手,任凭长官吩咐,小人必然不负所托。”是勋点头:“这里有千余人,汝可将去用,虽无力气,假以时日,亦可锻炼得出。然若有不安于工,或偷奸耍滑,或妄图逃逸者,任凭汝处置,生死不论!”

    话说前些天,是勋绑着摩利返回临汾县,顺便督察了一番县内的军备情况。朱彦领着是勋视察,不住口地表功道:“自侍中前番来巡,云本县近于匈奴,须多加防范,下官即聚集匠人,加造兵器。加之郡内输来上千斤好铁,除少量打造农具以助耕外,新做刀百口、矛二百支、簇无算,请侍中点验。”

    是勋说我不光要点验新造兵器,还要亲自前往作坊去瞧瞧,你县有多少匠人,究竟产量多寡——“若所制多时,郡中还须调走一批兵器。”

    跑到官坊一瞧,生产场面还挺热火,足有三十多名铁匠并小工,全都脱光了膀子,或推风箱,或抡大锤,叮叮当当地劳作个不停。是勋想要凑近一些,却觉一股热浪夹杂着尘灰扑面而来,不自禁地便以袖遮面。朱彦赶紧奉劝:“下官自遣了小吏督造,侍中慎勿近前,免伤贵体。”

    是勋完全不懂打铁,故而——听人劝,吃饱饭,匆匆后退。转过身来正想离开,突然眼角瞟到一物——咦,那又是啥了?好生的眼熟!

    当即迈步走向堆在作坊外的一堆黑色物体,探出马鞭去拨了拨,这肯定不是木炭啊……“此为何物?”

    朱彦也不明所以,赶紧召唤一名小吏过来,小吏战战兢兢地禀报道:“此为石墨,可代炭用。”

    嗯?是勋忍不住就蹲下身子,用马鞭在那堆黑色物体上扒拉了好半天,又不顾肮脏,伸手捡起一块来,用手指搓一搓,用鼻子嗅一嗅,完了站起身,忍住热浪,探身到打铁的炉火旁瞧了一小会儿。他这才终于可以确定——石你娘的墨啊,这分明是煤嘛!(未完待续。。)

    ps:  注意仪改不回去了:朱彦朱冏明,前几章就有露一小脸,这回算正式出场吧,多少得给你点儿戏份儿啊。

    冲锋陷阵曾二狗:你问我曾二狗能干嘛?这种大俗名呢,当然只能干苦工了,明后天会有你不少戏份儿的,请期待。

第十三章、孟门之山

    是勋确实不知道,煤在中国古代曾有过多种称呼,乌金、石炭、焦石等最为常见,但也曾被误称为“石墨”。而且“煤”这个字,正是由“石墨”这一误称而来的,因汉魏之际,煤、墨音近也。

    “此物从何而来?”

    小吏赶紧禀报:“城外山中所出,可燃,最便熔铁。”

    啊呀,是勋心说我知道山西是著名的煤矿产地,但就不知道原来汉末便已有人采掘、使用了,更不知道除了大同以外,敢情河东一带也有便于开挖的煤矿。赶紧追问:“何人所采,可唤来见我。”

    就这样,小吏很快便把那个曾二狗给领到了是勋面前。是勋详细探问采煤、用煤的情况,花了将近半个下午,再结合自己前一世的知识,才终于明白了一个大概。

    原来中国人很早便已知道煤炭,最早将其作为墨玉的一个旁支,称为“乌金”或“涅石”,用来雕刻装饰品。再后来发现了煤炭可以燃烧,起码在西汉时期就开始了规模不大的采掘。煤炭开挖出来,主要用于冶金业,也有少量无烟煤碾碎以后,添加香料,做成煤饼,供权贵之家取暖——据说,凉州之煤曾正经贡入宫中,而河东之煤品质较次,便没有这般殊荣了。

    曾二狗是家传的技艺,懂得探矿和挖煤,就靠着这门手艺,跟郡内铁匠们合作,倒也勉强衣食无忧。他告诉是勋,自己手下有七八个人,每日采煤上百斤。大半供给铁匠。少量给县内富户储备越冬。是勋问他:“吾若增汝人手。日可采多少石墨?”曾二狗答道:“本县山中矿藏有限,不便开采,即便再多人手,不过日采五百斤而已。若在小人的家乡,人手充足,便一日二千斤亦可致也。”

    “汝家乡何在?”

    “在北屈县壶口山下。”

    汉代的司隶校尉部河东郡,其辖区大致等同于两千年后的山西省临汾、运城二市,可以大致划分为三个区域:

    最东面是山地。并且北有霍大山,南有王屋山,遥遥相望,这部分区域范围最小,人口也最稀少。中部是河川谷地,包括南面以安邑为中心的涑水谷地,也即两千年后的运城盆地,以及北面汾河谷地的南段——临汾盆地,这一地区是河东郡土地最肥沃,户口最繁盛的地区。西北部为高原山地。也就是日后所谓吕梁山脉的南段,地广人稀。归属北屈、蒲子二县管辖。

    北屈县也就是后来的吉县,但县治偏北,曾二狗所说的壶口山,即位于北屈县内,濒临黄河。《禹贡》中说:“盖河漩涡,如一壶然。”以此得名,意思是河水到此,汹涌激荡,漩涡密布,如自壶中倾水——这就是千古胜景的“壶口瀑布”。

    是勋此前巡游郡内各县,其实并没有跑全,包括白波谷以北、为南匈奴所占据的平阳等四县,还有正北方的北屈、蒲子二县,均未涉足。

    据曾二狗说,他的老家便在壶口山下,那附近山中煤矿很多,也便于采掘。只是数年前南匈奴曾经肆虐北屈,他家产都被掳尽,这才被迫流亡到了比较安全的临汾县来。

    《山海经?北山经》有云:“孟门之山……其下多黄噩,多涅石。”这是公认中国最早有关煤炭的记载——其中的“孟门之山”就是壶口山,“涅石”就是煤,而不是后来指代的白矾。

    是勋于是就跟曾二狗说啦,我给你添点儿人手,送你返回故乡,开一座大大的矿场,开掘所得,全都官家收购,你肯不肯干?曾二狗当即跪下磕头道:“既是长官吩咐,小人岂敢不从?”

    可是他真料想不到,是勋走了几天以后,竟然一下子就送来了上千人,当场吓得他一个哆嗦:“小、小人却从未雇过这么多佣工……”是勋安慰他:“吾会派遣百名兵卒,随同前往,助汝建盖矿场,无忧也。”

    是勋这些天一直在头疼,郡库之中粮秣不足,他就不敢敞开了招募士兵,这要是万一袁军杀过来了,可该怎么办啊?难道放弃安邑,逃去请求匈奴的庇护不成么?原本打算去跟匈奴以货易货,搞点儿粮食来的,但问题自己手里也没有啥匈奴的必须品,而且平阳四县如今也缺衣少粮——这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然而是勋很清楚地知道,河东并不缺粮,各县大户庄中多年积攒的存粮,加起来恐怕比郡府所贮还要多好几倍。倘若天下太平,他恨不能就豁出去了派兵去抢,但问题是大战将至,这会儿可实在不好开罪那些豪门大户,引发郡内动荡啊。至于请大户们捐助,这类主意也不靠谱,正如同鲁迅先生所说:“愈有钱便愈不肯放手,愈不肯放手便愈有钱。”世家豪门眼中只有家族利益,并且只有短期利益,谁来管你郡府如何,国家如何?有几个人会理解“无国则无家”的道理?

    再说了,就目前而言,曹操跟袁绍一样,都是军阀,谁还真能代表得了国家?

    所以是勋只能按照张既的主张,平价去向大户购粮,但问题郡府中的铜钱却也不多啊。虽说鼓励商业,但不是那么快就能见成效的,有什么生意可以快速来钱呢?是勋偶在临汾得见煤炭,这才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正如张既所说:“府库之钱,一来自山林池泽所出,二便来自于贸易……”山西是座宝库,地下矿藏无数,但除了铜、铁等有限的几种以外,这年月的人们并不怎么知道开发利用,而是勋也只是一介文科男而已,虽有地理、化学的基础知识,却完全不懂得如何勘探、挖掘和利用矿藏。

    天幸被他发现了煤炭,这东西可有用啊!原本郡府和各富户铸造铁器,多用木炭,那玩意儿价贵不说,产量也不高。要是能够换成煤炭,则既可省下烧炭的成本,又可外销别郡,一来一去的,必然能够赚得不少的收入。

    于是是勋便派遣曾二狗返回壶口山采煤。他在返回安邑以后,也立刻下令,今后各县官府打造铁器,以及越冬取暖,全都换成烧煤,再以煤炭向各大户和外郡交易粮食。仓曹掾戚喜回去摆了好几天的算筹,得出结果,郡中以此收入募兵,可多得四千人也。

    是勋心说加上郡内原本的机动兵力,那也才不过六、七千之数啊……算了,聊胜于无吧。于是即日发榜招兵,定额六千,为十二部,分左右二军,以夏侯兰和孙汶任左右督。

    时光流逝,很快便迎来了建安三年的腊月,是勋来到河东已然三月有余了,政务全都上了正轨,六千兵马也皆募足,趁着农闲,与服役的土兵一起加紧训练。年关将近,他分外思念呆在许都的妻儿,曹淼等都有信来,报说家中一切安好,但他心里却总是不踏实——袁绍应该不会趁着年节发起突然进攻吧?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回家过年呢?

    只可惜,这一切全都是悲摧的妄想。

    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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