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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才落,就听公孙度榻前那年轻人开口反问道:“孟子曰,舜,东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卒得中原。昔秦之所居,亦荒僻化外,终于芟夷六国、一统华夏——孰谓偏远而不可及于天下者耶?”
公孙度双眉一挑,斥喝道:“住口!”随即转向是勋:“此犬子也,年幼识浅,妄语而已,天使其恕。”
看起来自己猜得没错,这个果然是公孙度的儿子,就不知道是公孙康呢,还是公孙恭呢?——“公子如何称呼?”
“不敢,”对方躬身行礼,“小子名康,字宗赐。”
是勋微微点头——史书上没有记载公孙康的表字,今天才知道,原来字“赐”,想必是来源于《礼记》中“康周公,故以赐鲁也”一句。公孙度给儿子起这种名和字,他是自比周公,想让儿子当伯禽吗?
当下简单地还了一个礼:“宗赐公子有问,自当相答。昔中国小也,有夏居之,不过豫州而已。舜为东夷,是谓生于姚墟,今处青州;文王为西夷,是谓生于岐下,今处雍州——何得谓远?嬴秦起于西陲,为平王东迁,而使其守宗周也,所居故周腹心之地——岂非中国?昔大禹定鼎九州,舜、文王、嬴秦之基,俱在域内,而辽东在冀州千里之外,是真化外也。”
小子你竟然跟我提上古史?先不说自己前一世就对秦以前的历史挺感兴趣,历代专著也不知道读过多少部了,光说“古史辨派”兴起以后,彻底推翻了对儒家经典的迷信,虽然破坏多于建设,却给古史研究敞开了崭新的大门——就不是这时代仅仅读些相互矛盾的战国杂书,所可以比拟的。
原本所谓的“中国”,也不过就河南那一块儿,什么东夷、西狄、南蛮、北戎,绝大多数放在今天,不但全都在汉境之内,而且距离黄河中游都不远,想要杀奔河南,能有多难啊?可你们如今在哪儿?你想奔许都去?十万八千里啊兄弟!
——其实公孙康虽然还是个青年,但已经留了髭须,瞧外表恐怕还比是勋为大,就奔三十岁去了;然而勋身为朝臣,与其父公孙度乃可平辈论交,所以客气归客气,本能地就用上了教训的语气。
“况,自周宣王命庄公为西陲大夫,逮至始皇一统天下,其间几代?公子可计之乎?”你们要想争天下,也得先站稳了脚跟,然后等孙子的孙子的孙子诞生……
公孙康给他驳得哑口无言,只好拱手:“小子无识,天使所责是也。”
公孙度可瞧不下去了。大人在谈事儿,小孩子胡乱插嘴,确实该教训,问题哪个爹都不会听别人训自己儿子而感到开心。话说我今天本是装病躲在这儿的,你进来探病合理,直接跟我病榻前谈论国家大事,那就不大合适了吧——“度病甚笃,头目昏昏,且待愈后,再见天使——宗赐,即命汝代为父款待天使吧。”儿子啊,帮我送客!
是勋本打算快刀斩乱麻,就在这儿跟公孙度把话说清楚的,但问题眼瞧着人不想理他,这满肚子的辩词就再喷不出来啦。无奈之下,只得拱手告辞。公孙康引领是勋出门,柳毅、阳仪先走一步,说我们去安排酒宴。
是勋心说也好,虽然不能跟公孙度多聊几句,但我可以先从他儿子和部下身上尝试着打开突破口。
当下即被公孙康引入府邸的偏院,有侍女、仆佣过来服侍,漱了口、净了面,脱下风尘仆仆的朝服,换上一身常服,同时安顿好了行李。约摸半顿饭的功夫,公孙康又过来相请,说宴席已经摆好了,请天使入席。
是勋跟着公孙康一路前行,这平州牧的府邸确实大,才几个圈子,就几乎把是勋给绕晕了。眼瞧着经过一道影壁,前面就是正堂,已有多人拱手恭候,突然间,是勋本能地察觉到,似乎有谁在不远处正盯着自己瞧?
斜眼望过去,只见回廊,却不见人——是我太敏感了吗?还是说,只是个仆役什么的,瞟自己一眼就过去了?如今自己在这府中,在这大堂之前,那是绝对焦点中的焦点,被人瞧上几眼,很奇怪吗?不要紧张,放松,放松下来……
是勋是没有瞧见,确实有人在回廊一侧盯了他好半天,只是是勋眼神一瞟过来,那人立刻就闪身到廊后去了。
此人年龄与公孙康相仿,应该比是勋要大几岁,五官端正,但面皮粗糙,似久历风霜者也,四肢健硕,但双腿略曲,是长年骑马所致。身穿普通的士人衣冠,留着稀疏的胡须,脸上表情又是恼恨,又是厌恶,双眉直竖起来,牙关也紧咬着,自言自语地道:“果然是他!”
在此人对面,端立着公孙度的宠臣柳毅。当下柳毅微微皱眉:“此即朝廷所遣使者,今丞相司直也,与卿年齿相仿,同名同字,且姓氏读音亦同,天下之巧合有过于此者欤?是故引卿来看,却云果此人也。未知为卿之素识乎?”
“此贼!”那人狠狠地一攥双拳,双目通红,如同渗血,开口便骂,但随即觉得失礼,于是强自忍耐着朝柳毅一揖:“此人原不姓是,亦不名勋,乃假冒小人之名,以惑于世人也!”
柳毅闻言大惊,伸手遥指:“然则彼果何人也?”(未完待续。。)
第十七章、正是此贼
从初平元年在?邯城外分手,到今天已然是建安八年了,匆匆十二个年头倏忽而过,双方的人生轨迹再度交合,各自相貌都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对方是认出是勋来了,而是勋即便正面相对,也未必还能认出对方来。
这在廊下偷窥是勋,并且对柳毅一语道破是勋来历的,非他人也,正是昔日乐浪郡?邯县正牌的氏公子——氏勋是宏辅!
是勋还以为氏伊父子全都挂了,所以他揣着份家书,就敢坦坦地跑去北海营陵,冒充氏勋的身份投入氏氏族内,并且因为整个氏家都改姓为“是”,从此就摇身一变,成为了是勋是宏辅。
但实际上正牌的氏勋当日九死一生,竟然得以逃出了生天,其中艰难曲折,却也不必一一冗述。总之,因为郡守张岐的陷害,氏伊惨死,家产全被没收,氏勋在汉地存身不住,想到老爹曾经说过,他跟高句丽王的宠臣大加优居暗中有所交通,因此便潜行遁入了高句丽。
——大加为高句丽贵族之号,就好比胡部的大人,或者后来日本的大名,与之相对的还有小加,乃是血统或者势力略低一级的贵族。优居乃此大加的名字,他正式的官职为主簿,也称大加主簿。
可是氏伊跟这位大加优居私下的来往,直到临难前不久才告诉儿子——终究氏勋年纪还小,本年才刚冠礼而已——所以氏勋投入高句丽后,才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取信于对方。不仅如此,他贸然通过边塞戍堡。反倒被高句丽兵当作普通逃难的汉民给逮了起来。并且充之为奴。
当是勋在北海优哉游哉地读书。并且尝试着巴结孔融,迈出他宦途的第一步的时候,正牌氏勋却在高句丽过着猪狗不如的奴隶生活,不但被军将和贵人们驱使着做过各种苦役,还因为年轻、俊美,被各路人马反复暴过菊花……不过也正亏得年轻、俊美,加上他天性聪明,身处逆境后仍然挣扎着向上攀爬。最后终于得以爬到了大加优居的身边。
氏勋粗通武艺,又能写会算,大加优居在睡过他几次以后,随手给了他点工作,氏勋全都圆满地完成了,就此宠爱日增,竟被用为谋士。直到这个时候,氏勋才尝试着向大加优居道明自己的出身来历,大加优居大为唏嘘感叹,然而:“你爹既然不在了。那你即便返回汉地也没有意义,不如就一直留在我的身边吧。”
氏勋赶紧宣称自己有位伯父在青州。可能担任州中或者郡中属吏,自己若往相投,必能赍大笔金银珠宝来酬谢大加优居——然而想走的话才刚出口,就被大加优居冷哼两声,狠狠地赏了一顿鞭子。
时日既久,氏勋也便逐渐息了归国之念,再加上听闻张岐已死,报仇的心思亦逐渐淡漠。然而,就当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要飘零异乡,再也难归父母之邦的时候,辽东军却突然间杀了过来。
那年曹操平定青州,遣臧霸巡行海表,恢复了被公孙度夺占的所谓“营州”,把暂署营州刺史柳毅赶下了海,赶回了辽东。柳毅回到襄平,向公孙度请罪,同时表示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咱们不是丢了营州吗?不如去打高句丽,再挣一份同样大小甚至更大的土地回来。
公孙度也知道不可苛责柳毅,终究营州孤悬千里之外,中隔浩瀚渤海,就算柳毅能够多守几个月,自己这边儿也很难运过援军去,况且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兵马强壮,远非昔日的袁谭所可比拟。于是好言抚慰柳毅,并且真的调拨给他一万步骑,让他去东征高句丽。
辽东军从西安平出发,沿着马訾水(也就是后来的鸭绿江)东进,直指高句丽的首都国内城。高句丽王伯固派兵抵御,一则战力不足,二则国内被奴役的汉人纷纷当了带路党,因此是连战皆败啊,很快就被辽东军逼近到国内城下。伯固没有办法,只好遣大加优居前去谈判。
大加优居跟柳毅交涉的时候,担任翻译的就是氏勋。高句丽方询问辽东军为何来打自己?需要什么条件才肯退兵?柳毅一板面孔:“汝为大汉之外藩,不修职贡,亦不安于守土,屡扰汉郡,是故天子命吾伐之!”其实他哪儿有天子之命啊,都是随口胡诌的。
大加优居心说我们确实从汉安帝、汉殇帝开始就尝试着向汉地扩张啦,仅伯固在位的期间,就攻打过辽东郡,还在途中杀害过带方县令,抢掠得乐浪太守的妻儿,但是自从被玄菟太守耿临教训过一次以后,就再没敢往西打啊。这些年我们要说抢,也就南下抢抢乐浪,都没敢深入,更别说雄踞辽东的公孙度了,躲都来不及啊,谁敢去惹你?
你这要是大汉朝廷派一支远征军来,那咱们没话可说,如今你不过是辽东一郡的兵马?我们跟辽东可没有近仇啊?要说为乐浪报仇,汉律太守征战不出其郡,就没有辽东为乐浪出头的道理。
当然啦,形势比法律要强,大加优居也不敢跟柳毅还嘴,只好代表国王请罪、道歉,表示愿意赔偿辽东的损失——您提条件出来吧?
说到条件,柳毅多少有点儿挠头。他原本跟公孙度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但是进入高句丽境内一瞧,只见山川险峻,耕地稀少,人口更少,压根儿就没法跟营州比——这要是拿下相同面积的土地,就好比丢了西瓜却捡一芝麻啊,回去老大能答应吗?可要是不取土地呢?就高句丽这种蛮荒外国也不富裕,估计也搜刮不出多少财货出来呀。
考虑了半天,最终柳毅决定,提出三个条件来:其一,让伯固把长子拔奇送到襄平当人质,向辽东——不是向汉朝——称臣;其二,高句丽发兵协助辽东军剿灭在边境线上肆虐的“富山贼”;其三,交还历年从汉地所掳得的汉民十万口。
大加优居回去一禀报,前两个条件还则罢了,这十万汉民……我们真拿不出那么多来呀!真要有十万汉民在境内,那还不早就反了天啦?讨价还价了好久,最后交出一万三千汉民,才勉强劝退了辽东军。
柳毅就此跟大加优居搭上了关系,大加优居时常派氏勋去给柳毅送礼,并侦察辽东的情况。一来二去的,柳毅觉得这汉人小伙儿挺能干,就向大加优居开口:把他送给我吧。
柳毅倒是没有啥龙阳的癖好,也并非瞧上了氏勋的好相貌。正所谓“居移气,养移体”,冒牌的是勋虽然几乎全中原跑个遍,整天劳心费力,终究锦衣玉食,又身居高位,容貌难免日见丰润;而正牌的氏勋呢?心中的悲伤、凄苦反映在相貌上,早就不复昔日的丰神俊朗啦,显得要比实际年龄更大很多。大加优居也早就失去了对他的性趣,若非可做翻译和文书,早就一脚踢开了——既然柳长史你喜欢,那就拿走吧。
就这样,氏勋整整十一年后,终于得以正式返回故国。
柳毅把他找来仔细一盘问,这才知道氏氏也是中原大族,才知道氏勋的字是宏辅。他就奇怪啊,说如今朝中有一名臣,亦名为是勋是宏辅,你们名字的四个字里面,倒有三个相同,还有一个谐音,世间的巧合真是太多啦。氏勋听了这话,不禁大吃一惊——他久在国外,消息闭塞,还真没听说过“辨才无双”是宏辅的名号。于是向柳毅询问,然而柳毅知道的也不多,只说乃是曹操的姻亲,心腹亲信,仕官已至二千石而已。
氏勋请求柳毅放他返回青州,去投靠伯父。柳毅也在青州呆过好几年,但那时候是仪一家早就迁往徐州去了,所以他对氏勋提出的名字毫无印象,就说青州屡经兵燹,大户多数迁徙,估计你就算千里迢迢跑过去,也未必能够找得着人啦。不如暂且还是呆在我的门下,等有确切的消息了,再去访亲。
氏勋无奈之下,只得作为柳毅的门客留在了襄平。这日柳毅突然来跟他说,朝廷派是勋前来封拜我主,氏勋就请求说——让我去见见这位是天使一面如何?我只需要远远地瞧一眼就成。
二人若再对面,是勋是绝对认不出氏勋来的——无他,对方的相貌改变得实在太多了。然而他本人的相貌虽然也变化挺大,氏勋却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原因也很简单,自从听说有人跟自己同名同字,姓还谐音以后,氏勋就隐约的有所联想,虽然他也多次想把自己这种荒唐念头抛诸脑后,但不知道为什么,越是觉得无稽,就越是忍不住要去琢磨。
这人不会是冒用了我的身份吧?那么有谁可能冒用我的身份呢?他不禁想起了那个自己从?邯城里捡到的夷人少年——那孩子现在跑哪儿去了?他可还揣着亡父写给大伯的书信哪!
就因为有了这么点儿猜测,先入为主,所以氏勋远远地一见是勋,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不禁胸中怒火熊熊燃起,咬着牙关,攥着拳头,恶狠狠地便道:“正是此贼!”(未完待续。。)
第十八章、文章魁首
柳毅询问氏勋,既云天使乃冒名之人,那他究竟是谁?
氏勋愤恨满腔,就待说出真相,然而……他终究为奴为仆多年,在险恶的世道中辗转,如今已是壮年,再非当日?邯城中率数十人便欲抵敌高句丽兵马,或者?邯城外主仆三人即敢返身去救父亲的不谙世事的热血少年了,略一沉吟,便觉无论怎么说,恐怕都无法取信于人。
这些年,因为心中的一丝疑惑,他也着力打探过相关是勋的消息,虽然偏处东北一隅,消息来源实在有限,大多得之于从南方渡来的商贾、平民——原本自冀、青二州,常有士人避战祸而徙辽东,但最近曹操崛起,粗定中原,士人迁居的方向彻底倒转,不但过去北上的纷纷返乡,就连辽东士人,也有很多听闻重开太学,而千里迢迢前往许都去求学的——故此模糊不清,只能探听到一个大概而已。然即便如此,却也知道那个冒名的是宏辅如今已被奉为文学魁首、经学大家,其诗作、赋作,几乎遍传天下。也就辽东这种实在偏僻的地方,士人又多有出而少有进,所以很难访求到他的作品而已。
那么自己如今对柳毅说,这贼子原本不过一夷人而已,曾在自家为奴……柳毅真的能够相信吗?虽说高句丽,也包括附近别的夷族——比方说夫余、沃沮、娄挹等等,虽无文字,其贵人也有很多熟习汉文的,但熟到能够作诗成赋,还能经学称家。即便百万之众里。都绝对找不出一个来——东北的夷人可能也就百万之数。至于识字的贵人,有一两千么?
如此荒诞无稽之事,若非当面得识其貌,就连氏勋本人都不敢相信,更何况柳毅呢?自己该怎么解释?说那小子曾在梦中得神仙传授文字?这种鬼话,就连自己当年都仅半信半疑而已,现今说将出来,如何取信于人?
氏勋一时间内心翻江倒海。脑中无数念头风起云涌,就这么一犹豫,柳毅不禁皱起眉来:“汝尚有何事欺瞒于我么?”氏勋闻言,匆忙拜倒在地:“小人实不敢欺瞒主公,然此中之事……”他略微想了一想,突然福至心灵,低声道:“宴已设下,天使入席,主公耽搁不往,可乎?勋心中尚有疑惑。乃求主公二事,且待宴罢归来。再为主公剖说此事罢。”
柳毅问他什么事,氏勋道:“闻天使为文中魁首,未知真假,请主公于宴间相试,并请探询其本籍何处,族内尚有何人。”如果那些传言都是虚假的呢?那骗子只是粗通文墨,因为傍上了曹操的大腿,才得以晋升高位,大言欺世,那么便可一举揭穿其真面目了。再者,也难保确实事有巧合,其名为巧合,其貌也为巧合,若能查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