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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勋猛的清醒过来,张口就喊:“还应什么对,赶紧去救曹公啊!曹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徐、兖之间必起战乱,到时候尸堆如山、血流成河,你……我……”话说不下去了,因为孙凡早就已经领着士兵们跑远了,是勋身边就光剩下了从郯城带出来的那两名健卒,还有一个马夫。
是勋脑袋一热,也顾不得自己的安危了,纵身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换上了坐骑,拔出腰间佩剑来,就要冲过去帮忙。一名健卒扯着他的马缰,说:“先生小心,不可涉险!”另一名却递过支长矛来,说:“这比那剑好使。”
两个兵你说你的,我说我的,主意是南辕北辙,说完了互相瞪眼。是勋一边拨开前一个兵扯缰绳的手,却又不接后一个兵递过来的矛,只是伸着手叫:“我的弓箭呢?”
最早太史慈赠给他的自己十岁前所用的弓箭,早就在覆甑山上被黄巾贼搜走了,后来去找太史慈救援孔融的时候,腆着脸又讨了一副,就比先前的略硬一点儿,是勋随时带着防身,此刻则都放在马车上呢。一名兵卒闻言,赶紧去取了来,递到他手中。左手攥紧了粗糙的弓臂,是勋这才略微定了定神,当下关照车夫在这儿等着,关照两个兵:“跟我去瞧个究竟,不必上前,远远的用箭射敌便可,若有万一……你们可得保着我赶紧跑路啊。”
两个兵答应了,各执器械,卫护在他身边。他匆匆驰到曹家庄院大门之外,只见庄门大开,阵阵厮杀声从里面传出来——还没见到究竟是谁袭击曹家,先见了两名琅邪兵挺着长矛守在门口,见了是勋就禀报说:“孙队率已经率领兄弟们杀进去了,敌人不到百人,应该不难打赢。”
是勋心说我要的不是赢,而是曹家父子得活着。当即策马入庄,就见火光当中,到处是成伙结队厮杀的士兵,也瞧不清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敌人。地上还倒着一些尸体,瞧服色,大多是庄内的仆役或者丁勇。目光横扫,他也找不到孙凡在哪儿,也见不着曹家父子在哪儿,心里正着急呢,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大叫道:“奉了陶使君之命,特来捕杀曹氏父子,你们是哪里的兵?胆敢阻拦!”
是勋闻言,不禁又惊又气,连头发都差点儿竖了起来。
难道是曹宏改变主意了?可我好歹是你的侄女婿,你先跟我打个招呼不成吗?还是说陶谦真的起了杀心,或者是……
他先是震惊,接着越想越怒,当即举起弓来,搭上支箭,瞄着喊话那人便是一箭射去。这时候那人距离他也不过三十多步远,这个距离射大活人,他还是挺有把握的——只听一声惨叫,那人屁股中箭,身子一歪,随即两名琅邪兵扑上来,一人一刀,结果了那人的性命。
是勋在两名郯城兵的保护下,绕开几个厮杀的战团,直朝庄院深处寻去——无论己方还是敌方,全是步兵,他高头大马地朝里一冲,就没谁敢不要命地来阻拦。跑了不远,就见孙凡带着十多名琅邪兵围成一个圈子,正在抵御一些零散冲过来的敌人,圈子当中如同肉山一般的,正是那曹老太爷曹嵩。
是勋眼瞧曹嵩瞪着一对惊慌的大眼睛,不但还在喘气,并且竟然还随着孙凡等人的行动而不时的闪展腾挪——也不知道他那么榔槺的身材,哪儿来的这份灵活劲儿——这才终于心中的一块巨石彻底放下。策马过去接应,曹嵩一眼望见了他,满脸惊骇地高声叫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陶谦恶贼,难道想谋夺老夫的财产吗?!”
是勋听了真是哭笑不得,就在马上抱拳禀报:“曹公休惊。那些都是盗贼,假传陶使君的命令,陶使君断无谋害曹公之意。”
话说到这儿,他突然左右望望,不禁又担心起来:“令郎何在?”我靠曹德不会遭了难了吧,就算老爹活着可是弟弟死了,那曹操也有借口发兵来打徐州啊!
马旁突然响起了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是先生,我在这里……”是勋转头一看,才见到曹德正靠着一堵矮墙,满身是血的跟他打招呼呢。是勋又是吃惊又是担心,吃惊的是你这家伙得多没存在感啊,戴了“石头帽”了吧,怎么就在我身边,还一身大红的我竟然都瞧不见,担心的是,曹德受了多重的伤,不会这就要挂了吧?
眼看战局对己方绝对有利,敢来冲击孙凡等人的敌兵是越来越少,是勋这才大着胆子甩镫下马,蹲到了曹德身旁,问他:“去疾,你受伤了吗?”曹德伸出左臂来,只见大臂上两寸多长的一道刀口,血肉模糊:“小伤而已,身上大多不是我自己的血。”
说着话,他突然紧紧地盯着是勋的眼睛,目光中竟然透出一股从所未见的阴寒之气来,一字一顿地问道:“究,竟,是,谁?”
是勋心下一片茫然:“我不知道。”转过头去吩咐孙凡:“务必捉几个活口来审问!”
他真不知道究竟是谁想要谋杀曹嵩。就曹德那短短的几个字,立刻如同惊雷一般在他头顶炸响,脑中受此一震,瞬间变得格外清明。自己一直就没有考虑到非常重要的一点:陶谦是杀害曹嵩主谋的说法从根子上就说不通,那只是史书上对于曹操归咎于陶谦,找借口伐徐州的敲砖钉脚而已。
为什么?因为杀了曹嵩对陶谦压根儿一点儿好处都没有,如果是为了对付曹操,那么把曹嵩扣作人质才有价值,所以袭捕可能,袭杀不可能。况且这时候虽然关东诸侯相争,名义上还是大汉治下,而且根据陶谦后来排除万难给汉献帝进贡的事例来看,陶老头儿要么挺看重传统秩序,要么挺看重自己的名声,而曹嵩不是普通士人,他是曾经的大汉太尉,三公之一,杀了他只会使陶谦的声望一落千丈,为远近士人所不齿啊。
这么说吧,倘若真是陶谦主谋杀了曹嵩,公孙瓒也好,田楷也罢,就压根儿没脸发兵来救他,而这时候的刘备只有比陶谦更要脸,绝对不肯奉命前来。
所以说,不管陶谦是不是真的想杀曹嵩,表面上都得伪装成一场事故,而不会跟某种史料上记载的那样,主动发兵前来袭杀。也就是说,倘若是勋保护着曹嵩上路,在路上张辏б埠谜驴舶眨蝗惶统龅蹲永矗嵌荚谇槔淼敝校淮蜃盘涨钠旌派鄙厦爬矗蔷圆换崾翘涨囊馑迹踔烈膊豢赡苁遣芎甑囊馑肌�
不管怎么说,自己的主公蒙上个擅杀退职三公的恶名,搞得人人喊打,难道作为陶谦属吏的曹宏脸上就光彩了?前途就光明了?
“奉了陶使君之命,特来捕杀曹氏父子”——自己刚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就应该立刻想明白这一点才对。还是曹德这小子敏啊,“究、竟、是、谁”四个字一出来,不禁立刻使是勋脑子清醒起来,而且使得是勋不自觉地又对他高看了一眼。
时候不大,孙凡率领着琅邪兵就赢得了战斗的胜利,来犯的近百名敌人,被他杀死了将近一半,俘虏了六十多人。才扑灭了庄院中的大火,把曹家父子重新奉送回屋内,孙凡就冷着脸前来禀报:“查问过了,都是尹都尉的部下。”
是勋闻言大惊:“尹礼?!是他亲自派过来的吗?”尹礼是臧霸的部将,与孙观、吴敦齐名。
孙凡摇头:“是孙都尉的部下,但是一向屯扎在莒县——他们自称是奉命前来,谁下的命令,就没人知道了。”
是勋追问道:“领头的是谁?”孙凡伸手一指:“是名队率,已经没法说话了。”是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阶下横陈着一具尸体,身上好几处刀口,屁股上还插着一支羽箭,那羽箭瞧着就这么的眼熟……
“既然是从莒县发兵前来,那么莒县县令很可能是下令之人。”耳旁突然传来话语声,是勋吓得差点儿就是一跳——我说曹去疾啊,你又是啥时候跟过来的?
“你们好生抚慰、保护曹公,”是勋皱着眉头下令道,“我这便快马赶往莒县,去查问个究竟!”
第十七章、莒县奇案
是勋要骑马前往莒县查问,曹德坚持跟他一起去。是勋望望他才包扎好的胳膊,曹德笑一笑说:“些微小伤,不碍事的。”说着话把牙关一咬:“我想知道,究竟是谁想要取我父子的性命!”
是勋盯着他的眼睛:“其实……去疾你是不相信我吧?”你是怕我会去毁了证据啥的,所以才一定要跟着我往莒县去吗?曹德苦笑道:“我怎能不相信是先生,只是……经此一难,你觉得我还能相信谁?”
这家伙说话倒是真直白。是勋又朝内室瞟了一眼,问道:“曹公……”“家父上了年纪,脑筋不是很清醒,”曹德笑一笑,“但他为宦多年,经过了多少风浪,不必要我留下来安慰他。”
于是二人就带着那两名郯城兵,一起跨马离了是家庄院——是勋的坐骑是自己带来的,另外三匹则都是曹家的马。莒县在海曲东北百余里外,纵马而驰,等到了城下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城门已经牢牢关闭。
是勋就在马背上高举起陶谦的公文,高声叫门,有监门缒下城来验过了,这才把城门拉开一条缝,放他们进去。是勋问清楚了县衙的所在,一马当先,疾驰过去,到了门口才跳下马来。
另三人一下马就忙着弯腰揉腿肚子。曹德称赞道:“是先生好骑术啊。”是勋心说我的骑术是有所长进,但还算不上一个“好”字,此乃我的马镫好也。也不搭碴儿,冲过去就拍门。
他拍的是大门,可是打开的却是偏门,就见一个门子露出头来喝骂道:“三更半夜,这是谁啊……”是勋冲将过去,把手里的公文随便一晃:“奉了使君之命,来见莒县令。县令何在?”
那门子吓了一大跳,还没来得及回答,是勋等人就已经冲了进去。才到正厅口,就有个管家迎上前来:“几位是……”是勋把来意复述一遍,管家赶紧拱手相让:“上使请厅上稍坐,小人这就去禀报县尊。”
是勋进得厅来,这才有仆役点起了灯烛。他正琢磨着自己虽然是陶谦的特使,终究还是白身,究竟是上尊位去坐着啊,还是在客位等着好啊,突然就听后面传来一阵喧哗,有人惊呼,还有人痛哭。是勋心说不妙,“噔噔噔”几步就绕过屏风,一脚踢开厅堂的后门:“怎么回事?”
只听管家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禀报说:“县、县尊自缢了……”
是勋就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我靠,这里面阴谋深了啊!耳畔传来曹德的声音:“休要诓人,且领我们去看。”嗯嗯,处变不惊,这位曹去疾比自己可要镇定得多了。
管家领着四人进了书房,只见几名仆役、婢女跪在地上痛哭失声,他们所面对的是一具尸体,穿着禅衣,没有戴冠,双目圆睁,舌头吐出老长——果然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曹德问:“这便是莒县县令?什么时候自缢的?”
管家流着泪回复道:“县尊放了衙便在书房读书,尊使前来,小人才去禀报,一开门便见他挂在梁上……”是勋这才注意到房梁上还悬着半截白绫,并且几案翻倒在地——没办法,这年月没有椅子、凳子,要上吊自杀就只好踩几案了。
他就觉得内心一片茫然,脑中一片混沌,再瞟一眼地上的尸体,口眼不闭的样貌实在可怕。于是转过头去不敢再看,迷迷糊糊地就走到门边,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只听身后传来曹德的声音:“究、竟、是、谁?!”
是勋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去问曹德:“曹公栖身之所,还有谁知道?”
曹德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但是跪坐的,姿势非常标准,跟是勋就迥然不同——低声反问道:“我正要问你。曹仲恢将我家所在告诉了你,你还告诉了谁人?”
是勋脑中精光一闪:“难道……去疾你早便料到了曹家在琅邪会有危险,所以只将住址泄露给了曹仲恢一人……”曹德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再次问道:“你还告诉了谁?”
是勋长吸了一口气:“还有陈元龙和陶使君……他们再告诉谁……倘若那些人早来一日,曹家便难以幸免!”
“不错,”曹德疑惑道,“既知你带兵前来卫护,为何不能提前来攻我家庄院?”是勋解释,自己先往华县去拐了一个弯,那些兵是问臧霸要的——“如此说来,定是陶使君告诉了旁人,旁人再指使此间县令,调兵去袭击尊父子。”
曹德突然又问:“徐、兖合纵,甚至将徐州拱手送于家兄,曹、麋两家都赞同了吗?”是勋这才恍然,其实想把徐州献给曹操,只是他本人的意思而已,曹宏和陈登都表示出了有限度的赞同,但还有一个人,还没能得到他的表态——“麋子仲!”
不错,曹嵩究竟住在哪儿,相信陶谦不会去到处嚷嚷,只可能告诉自己的心腹,那么他的心腹除了陈登和曹宏兄弟外,那就只有麋竺了。当然曹豹也可能起意谋杀曹嵩,但他肯定早就知道了曹嵩的住处,要下手也不会晚到现在。只是,还是那个理由,来人竟敢光明正大地喊出奉了陶谦之命来捕杀曹氏父子,难道陶谦的名声毁了,对他麋竺就有什么好处吗?
“还有两人,”听了是勋的分析,曹德提出了不同意见,“陶使君若在,相信卿等不会献了徐州,而倘若陶使君辞世,谁最不愿意徐州落入他人之手?”“你是说陶商和陶应?”是勋连连摇头,“他们若有如此见识,我等也便不会起意献州了。”
“难保他们身边,没有有见识之人啊!”
曹德的话音刚落,是勋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呼”的一下站起身来,沉声道:“去查查他往来的书信。”曹德摇头:“我注意到了,火盆中有简牍的残灰……”是勋愣了一下,随即快步冲回屋内。就见管家和那些仆役、婢女还在围着尸体哭呢,估计是等什么能够主事儿的人前来处理。是勋冷着脸吩咐道:“把尸体翻过来。”
管家抬起头,泪眼婆娑,诧异地望了他一眼。曹德跟过来,双目圆睁,怒喝道:“翻过来!”他好歹是堂堂三公之子,那份衙内气度深深地镂刻进了骨子里,真要一发威,这小小一个县令的管家还真抵挡不住,当下急忙招呼几名扑役,把莒县县令的尸体翻了个身。
是勋撩开尸体的衣领瞧了一眼,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是谋杀!”
他前一世不是侦探小说的粉,但多少也看过几部,对普通上吊和勒死的分别还是有印象的。只见县令脖子上的勒痕一直延展到脖颈后侧,并且略有交叉——如果是正经上吊的话,勒痕只会延续到颈部两侧,这明显是先让人用绳子勒死,然后才挂起来,伪装成自杀现场的。
他把自己的分析跟曹德一解释,曹德也不禁变了脸色,转过头去问那管家:“这几日,可有什么人来拜见过县令么?”管家正在回想,忽听门口响起一个声音来:“汝等是何人?”
来的原来是莒县的县丞,管家他们就是正等着这位过来主持大局呢。当下是勋把公文给县丞看了,县丞立刻换了一副谄笑着面孔。转过头来再问管家,管家回答道:“前日确有一个陌生人来到,拜见县尊,关上房门密谈了少顷,随即县尊便调兵出外……”
“那人是谁?此刻何在?从哪里来?!”
管家回复说,那人自称从郯城而来,瞧模样是大户人家的仆役,但是生得孔武有力,至于姓名、具体来历,那就不清楚了。他跟县令谈完就走了,是不是出了城,谁都不清楚。
线索到此,彻底断掉。终究是勋既不是叼烟斗的英国绅士,也不是长胡子的唐朝官僚,没有那份探案的天赋,再继续琢磨,也琢磨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最终他只好问管家索取了笔墨,把经过之事和自己的初步分析,详详细细地写下来,打算吩咐县丞连夜派人去郯城,交给陈登。他还要求暂且安置好县令的遗骸,不要下葬,把县衙中的各色人等都看管起来,不得走脱,且等郯城派员前来调查——希望以陈元龙的智谋,可以很快便揪出那幕后黑手来吧。
曹德一直看着他写字,完了说一句:“是先生这字体倒也有趣。”是勋这才发现自己写的不是纯粹的隶书——因为他前一世虽然练过书法,却并没有练过隶书,所以这时候心情一紧张,不自觉的就用上了很多楷书的技法,并且还带了点儿连笔,就变成了章草加行楷的四不象。当下只好随口敷衍:“心不静,事又急,写得不好,见笑,见笑。”
抬起头来望向曹德:“如此看来,尊父子还是应当即刻离开徐州,前往兖州去避祸才是!”
曹德点点头:“我会尽力说服家父……”话到这儿,他突然顿住了,然后思路瞬间漂移——“是先生,据你说来,陶商和陶应都不成器?”是勋点点头。曹德突然一拍手掌,切齿道:“我知道了,知道究竟是谁定要取我父子性命而后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