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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之夜-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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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没人制止的话,我想他真的会杀了我。毎当看到伤口,我就想起当时他的眼神……出到社会做事后,见面也装作若无其事,可是我很怕他的眼睛,他一直用那种可怕的眼神看我。我对他很好,理由在此。」 

大疤痕变成不同皮肤的颜色,看起来有如生物爬在伊原的手臂上。事实上在那伤痕中,津村少年时代的杀意隐藏了将近三十年,迄今还潜伏着。 

堀部想起津村庄一的照片,目无光采,透过那个小小的洞窥望似的冷酷无表情。令人感觉莫名其妙的瞳光,大概就是对于从前杀掉自己老鼠的伊原持续的杀意。 

「当我知道受害人的脖子上捆着铁线时,我就确信凶手是津村,以及他想夺去我和内子的生命……」 

伊原说到这里一度闭唇,然后脱口而出: 

「我是用铁线绞杀他的老鼠的。」 


在石津家帮佣的中田昭代,一大早从娘家赶回来,一边窥探怔怔发呆的洋子,一边替她斟咖啡。 

一夜之间变成未亡人的洋子,眼睛底下出现黑眼圈,样子十分憔悴。 

「有什么事?」 

「不,没有……」 

昭代走出房间,心想还是直接吿诉那位年轻英俊的刑警好了。昨天结束家宅搜査时,他表示今天中午以前还会再来。本来她想先吿诉女主人,最终决定亲自讲。 

五六天前的晚上,太太不在家,院长打电话给少爷。少爷在电话里小声说:「爸爸,不必担心。那家伙纵使掌握了明显的证据,但是不会把我们的罪行向世人公布的。被人知道了反而对他不好。」——他是指什么说的?昭代在脑中反刍多次,所以记得很湥С!�

她不晓得那些话跟这次的命案有无关系,不过那位英俊的刑警必然很感谢自己吧!只要不说自己有窃听电话的习惯……就说是偶然站在门外听见的…… 


堀部并没有将伊原的想像全部生吞活剥的接受,伊原本身也在最后更正说:「也许事件对我的冲击太大,产生古怪的妄想。假使津村真的想杀我,原因可能是我介绍一间不负责任的医院给他而怀恨在心吧!」 

不过起码伊原的话,可以解释凶手何故在受害人的脖子上用铁线捆住的理由。这点看来不会单是伊原的妄想。 

况且津村指定明晚九时,在神宫外苑偏僻的地点跟伊原碰面。他想杀害伊原的可能性很大。即使没有杀意,津村明晚也会在那个地方出现。 

堀部立刻召集好几名刑警,检讨明晚九点在那里埋伏的态势。 


伊原贞夫如往常一样上班,推开写着「社会部」的门。喧哗的声音如平日一般刺耳。 

幸好没有派他到警视厅工作,否则他必须负责这次命案的报导了。周围的同事正在谈论案子。没有人想到他跟事件发生牵连。他也要求警方绝对不能发布自己的名字。 

他如往常一样工作,中午十二点十分,正当他想站起来时,桌上的电话朗朗响起。 

「这里是社会部。」伊原拿起话筒说。对方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他似的,说:「是我。」是津村。伊原说:「等一下。」然后拨给接线生,把电话转去会议室。 

伊原急急走出办公室,进到会议室。没开暖气的会议室冷冰冰的,窗口被灰色的冬云遮 
盖了。 

伊原拿起角落的电话说:「是我。」 

津村的熟悉声音从话筒传过来,「我明天不得空。」 


我的声音从嘴唇缓缓溜出,流入肥仔的耳里。 

「肥仔,今晚见面好不好?今晚七点。无论如何今晚想见你。」对,不如今晚的好。趁那家伙还没发觉之前…… 

他不说话,迟疑一会,然后回答「不行」。「为什么?有什么特别的事?」「不……只是……」声音有点古怪。难道明白了铁线的含意?包括我杀了横住和石津,连他也想杀……我有一瞬的迷惑,只好搏一搏了。 

「肥仔,你发觉了吧!是我杀掉那些家伙。」 

「……果然是你……」 

不出我所料。他并不笨。我胡诌一番想到说到。 

「起初我想杀了他们就自首。在这之前,我想把自己的真心话吿诉你,然后请你陪我上警局……」 

我习惯了撒谎。自从医生把我矫正过来后,我的人生全是充满胡说八道。那家伙不知该不该相信我,继续沉默。 

「肥仔,拜托。我只能靠你了。」我用八岁的声音说。当我有求于他时,总是用八岁的声音说话。这么一来,肥仔虽然露出为难的神情,结果还是接受我的要求。 

「好吧!」肥仔说。用的也是信任我的八岁声音。 

我看见话筒对面那张揉着眼角困扰的脸孔。自从我们行过发誓仪式以后,就像亲兄弟一般感情和睦。 

我说七点钟在国会议事堂前面等他,然后收线。 

东京的天空发暗,好像快要下雨了。看看表,还有七个钟头…… 

我对肥仔胡诌的话中只有一件是真实,「我想把自己的真心话吿诉你。」 

今晚,我会把真心话吿诉他。不是用口,用手。 


下午两点前,堀部听到三项情报。 

一是把津村庄一的照片带去医院调査的刑警打来的报吿。好些医院关系人表示,最近半个月,见到像是津村的男子在医院门口走来走去。看来津村是在监视院长和石津的行动。 

二是最初替津村太太诊病的大学医院教授的证词,他说从病人的症状来看,即使住进大学医院留医,结果还是同样。换言之,津村太太的死不是横住等人的责任,只能说津村是因毫无根据的恨而犯罪。 

第三是住在石津家的十八岁少女中田昭代所说,关于数日前听到石津的电话的内容。堀部接到年轻刑警的报吿后,停止迟吃的午饭,叉起双臂。 

「石津在电话中提到的那家伙,一定是指凶手吧……怎么回事?凶手不能公布横住等人的错误是……」 

「他说不需要担心的。」 

「错误是指治疗上的错误吗?他说凶手虽然掌握了明确的证据,若是公布的话,对凶手本身也不好是什么意思?」 

「假如女佣的记忆没错的话……」 

年轻的刑警也学堀部皱起眉头。 


不知几时开始下起细雨,弄湿了到处点亮的霓虹灯。这场雨终于带来了黑夜,替我隐藏今晚七时在市区的某一角落发生的罪行。我慢慢看表。下午四点二十分。还有二小时四十分…… 


睡眠不足的堀部走到走廊,准备去洗洗疲倦的脸,突然迎面而来的两名记者用极不愉快的声音说: 

「大谷那家伙一定是装病。」 

大谷是目前轰动一时的贪污问题的重要证人,他是国会议员,今早发布说他因心肌梗塞晕倒,入住大学医院。堀部也懐疑他是为了逃避作证而装病,不过假病也可能因心劳而变成真病……这样想着,堀部蓦地停下脚歩。假病? 

堀部忘了洗脸,回到办公室继续思考一会,终于对部下交代一句: 

「我去一趟横住医院。有件事要亲自调査。」 

一小时后,堀部在医院里找到横住四年前的诊疗纪录,从中找到一个名叫松本静的女病人,打电话去她家。 

「什么?已经死了?你说松本静小姐在去年底去世了?」 

堀部对着话筒大声喊,然后表示马上过来。挂断电话后,望望医院候诊室的挂钟。 

还有两分钟就七点。 


七点正,肥仔越过马路走过来。我们依照孤儿院的生锈钟声行动惯了,时间观念正确。 

肥仔在议事堂正门前面东张西望,我把车灯点灭三次做讯号。我对那个狐疑地走近来的影子喊「肥仔」,打开前座的门。肥仔坐上车后,我说「对不起」。 

「我没勇气一个人自首。时常麻烦你,真过意不去。」 

肥仔拂去肩上的雨珠,对我露出安慰的笑脸。 

「我要把一切吿诉你。」我说,然后若无其事的把车子开到汽车流动的死角。 

「几时买了车?」 

「借来的。租用汽车。我约好车行明天早上到警视厅的停车场拿车。」 

其实是半个月前,我托朋友买的旧车,不用我的名义。我曾用这部车杀死那名护士。 

听到警视厅三个字,肥仔放心了。 

「为何杀人?为了替你太太报仇?」 

我沉默地点点头。 

「为何在脖子上捆铁线?」他担心地问。毕竟无法忘掉小时候自己所犯的罪。 

我什么也不答,有点寂寞地笑一笑,回望肥仔的眼睛。经过二十多年,我终于将杀死我的老鼠的家伙逼到这个田地。 

「有风进来。是不是没关好门?」 

我说。肥仔扭过身体去确认。那一瞬间,我举起事先藏好的螺丝钳,向肥仔的后脑劈下去。 

两次、三次…… 

肥仔来不及回头,也来不及发出叫声,只是反射地将右手贴到玻璃窗上。好像想捉住窗外的某样东西。终于他的手滑落下来。对面的议事堂看起来十分巍峨。 

寒冷的冬雨降在晚间的街上。远处的车灯被雨水夺去声音和色彩,掠过去了。整个城市好像死掉一样。 

为了替二十多年的复仇故事做个总结,我从口袋掏出铁线,在肥仔的脖子上绕了两圈,双手用力扯紧。我用手将最后气力注入铁线,身体已经空了。终于我从憎恨释放出来,肥仔仰着脸跌在我的左肩上。 

我们像两具尸体般一动也不动。远处的街灯照出肥仔的脸部线条。张开双眼,嘴唇奇异地歪曲。我从他的嘴形让出他最后想叫而叫不出的声音,「原谅我。」肥仔想这样说吧! 

我强迫他的嘴唇闭起来,可是他的脸还是歪掉,好像孩提时代捏坏了的黏土工艺。大家笑我,我却特别喜欢那个捏坏的形状。假如肥仔不弄死我的老鼠,我们应该是不同的关系。我们同是孤儿,应该并肩作战。 

「肥仔……」 

我再用八岁的声音喊他。那是我对肥仔说的最后一句话。肥仔什么也不能回答。其实肥仔一次也没对我说过真心话。他对我发出唯一的出自内心的声音,乃是二十多年前,被我砍一刀时发出的惨叫声而已。 

我把车垫放下,用毛毯盖住肥仔的尸体。他只有右臂从毛毯跑出外面。腕表上刻着对他毫无关系的时间。 

我松开他袖口的钮扣,让肥仔的手臂露出来。打火机的火靠过去,他的手臂上只留下轻微的疤痕。 

我用打火机的火确认自己的手臂。很久以前,为了表示和好,我们行过孩子气的发誓仪式。我对肥仔的伤口只说过一次「对不起」,然后叫他握住刀,露出我的右臂,吿诉他:「照样做一次」——二十多年的岁月过去了,肥仔的右臂伤痕消失了,我的右臂却留下永不磨灭的L字形伤痕。 


八点半,堀部回到警视厅。他拍拍正在吃晚饭的年轻刑警的肩膀,唉声叹气地重重沉坐在椅子上。 

「看来我们犯了个大错误……凶手不是津村庄一。」 

刑警惊异地抬起头来。 

「为什么?」 

「津村的妻子已经死了。」 

「可是,不就因为她死了,所以才要报复……」 

「不是。你知道吗?我一直无法释怀的就是横住和石津为何那么惧怕凶手所掌握的犯错证据。石津在电话里吿诉横住不需要担心,由于凶手也有苦衷,不能公布他们的错误,意味着凶手所掌握的证据连他本身也很惧怕。」 

「石津给横住的电话好像说凶手掌握了确据……」 

「对,问题就在这里。假设凶手是津村,事实他太太的死真是横住二人的过错的话,津村能够掌握什么确据?如果尸体还在则另当别论。也许尸体上留着错误的痕迹,就成为大证据。可是津村太太的尸体已经火化了,等于消灭了。尸体不在,横住他们总有办法推搪责任。然而何故如此惧怕?因此我有这种想法。横住他们惧怕的理由是,他们犯错的证据,即是那具尸体还活着的缘故。」 

「尸体还活着?你是说尸体没有火化,还留下来?」 

堀部点点头。 

「但是目前死在医院的人没有一个不火葬的。换句话说,尸体并非没有火化,而是依然活着。」 

「到底是怎么回事?」 

「横住他们因错误而杀的病人还活在人间。这么一想,我们就明白为何凶手的立场是不能向世人公布他们的错误。凶手只是不想让一个人物知道那个错误。如果发布了,那个人物就会察觉到自己因横住他们的错误,等于被杀一样变成尸体了。凶手就怕这个。他怕他那依然活着的妻子发现自己已经死了。凶手为妻子报复的事,唯独不想让他的妻子知道。」 


我把肥仔的尸体用绳子绑起来,附上重石头,把他丢进晴海码头,即是把横住的车子沉下去的地方,然后回去有乐町。 

我把车子放在报社附近用假名租来的停车场,搭地下铁回家。 

家里的窗口亮着灯。越过窗帘,灯光看起来是绿色的。在冬夜的寒雨中,那确是幸福的颜色。事实上,我们的婚姻生活真是幸福的。在那之前。 

我走到假大理石上刻着「伊原贞夫·文代」的门前,揿揿门钟。接着里头传来开锁的声音,门开了,我的妻用平日的笑容迎接我。 

吾妻信子,我的一只老鼠。 

五个房间,黄色地毯,复制的风景画,挂白蕾丝的沙发。这是我八岁夏日的储藏室,这回一连串事件的隐匿处。警方绝不可能发现这个家的女主人还活着,却潜伏了一名复仇鬼。妻子什么也不知道。我刚刚杀了肥仔,为她连续杀害三名医院关系人的事——包括她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一点点,她都一无所知。 

妻子还不晓得我的过去。我知道即使说出事实,她的爱情还是不变。可是关于我父亲杀了我母亲的事,总是说不出口。于是我把肥仔的过去当作我的过去。这件事我先征求肥仔的同意,他说「没关系。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我吿诉妻子,孤儿院的人都叫我肥仔,她说这个 
外号很适合我。 

事实如此。比起瘦削、有一双阴沉眼睛的真肥仔,那个外号更适合身材长得牛高马大的我。 


「如果津村庄一不是凶手,谁是凶手?」 

「那位为了让我们以为津村是凶手,今早来见我们的男人。」 

「伊原?可是,伊原的太太不是托横住的福,生命得以延续么?」 

堀部叹一口气。 

他还不能确信伊原是凶手,目前只是想像而已。明晚九点,假如津村真的出现在神宫外苑,自己的想像就是错的。不过堀部打赌津村不会来。恐怕津村已经遭遇伊原的毒手残杀了。他把尸体藏起来,想叫警方追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凶手。 

「你也有装病的经验吧!我在小时候常用这一招,有一次家人真的带我去医院,那时我真的希望生病……横住也做了同样的事。」 

「你是指津村民子死去那晚,横住在自己家里晕倒那件事?」 

「不,津村和他妻子跟这次的案件毫无关系。津村民子的死根本不是院长等人的责任。伊原只是利用她的死作为自己犯罪的伪装。今天我去医院调査了,伊原的妻子文代第一次接受院长的诊察,乃是四年前的一月上旬。一名医生从症状看出她有白血病的可能性,转给院长,院长亲自诊察和检査的结果,判断是白血病。但是刚好同一天,还有一名叫松本静的女性接受检査,这边所下的诊断只是营养失调。可是当我打电话去松本家时,她的家人说她去年底因白血病死亡了。原来松本静到横住医院诊断之后,觉得怀疑,再到大学医院接受检査,因而诊断出她有白血病——换言之,大概是血液检査时,横住把伊原的妻子和松本静搞错了。」 

「误诊?」 

「对,误诊。可是我想横住是向伊原文代的丈夫肯定是白血病,已经开始治疗之后才发现的。横住却不能吿诉伊原是误诊。」 

「为什么?」 

「因为伊原是新闻记者。横住认为他一定会把误诊的事报导出来。对于白血病的权威横住而言,那么细小的错误乃是他的致命伤。如果她是普通病,只要假装治疗,然后叫她退院就行了。可是目前来说,那是致死的绝症啊。治疗的结果,万一恢复完全健康的身体,伊原可能发现那是误诊。据说内科部长石津立刻通知松本静再接受检査。这时松本静已结束大学医院的检查,石津直接去她家,留下一大笔钱,要求说:『你在我们医院检査过的事要保密,不要说出去。』可是对伊原的妻子这边却无计可施。不,只有一个办法。逃避误诊的事实,方法只有一个……」 

刑警瞠目以视。堀部点点头。 

「不错,就是让她真的生病。四年前的一月,横住等人不是替住院的文代治疗,而是使她发病啊。」 

「怎样做……」 

「大概是照放射线吧!治疗癌症等病多会使用放射线,听说照太多就有引起白血病的危险。当然院方会细心留意不致照到死的程度。病人不懂那么多。医生表示那是治疗法,她只能囫囵吞枣的相信。横住他们不仅瞒住文代,而且利用地位叫医院里面的人全体保密,继续做下去。刚才我说错误的证据留在文代身上,是指照过放射线的痕迹。多半是文代的身体上留下什么痕迹,那对横住他们是致命的。因为被诊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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