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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杨震自己,则坐镇府衙,一面镇住扬州官员,让他们不至突然临阵倒戈,一面也是在等待着自己之前给镇抚司那边下达的指令的回音。并根据这些线索来进行下一步的布置。
时间也在这种似乎有些枯燥而乏味的寻找线索和等待回音里一点点度过,七月终结,来到了桂子飘香的八月时节。这时候,之前受杨震之命从杭州赶去松江一带查访徐家消息的曾志耽终于赶回来禀报了。
虽然杨震之前给他限定了一个时间,但这回见他直到这个时候才赶来倒也没有追究的意思,只是说了句辛苦,就让他把自己打探到的情况细细道来。
曾志耽赶紧凑到杨震跟前禀报了起来:“大人,这徐家确实在松江和华亭嚣张跋扈到了极点。他们几乎将那边最赚钱的营生都给垄断了,举凡丝绸、茶叶等事都有他们的身影。而寻常百姓若想插足其间,就得与他们合作,成为徐家的人。之前有几个做丝绸生意的大商人曾对此很是不服,想与徐家打对台,可结果几日之后的夜里,他们存放货物的仓库就被人一把火给烧了个干净。他们几个找到衙门告状,最后却被定了个诬告的罪名,最终流放千里!也正是因为出了这档子事情,许多商人知道与徐家硬碰硬的凄惨下场,所以最终都只能服软。”
“你所说的这些可有什么实质证据能证明确是徐家所为吗?”杨震不动声色地问道。说实在的,这种事情他听得多了,许多地方上的豪门大族也没少做,自然不可能动怒了,他只关心能不能成为对付徐家的证据。
“这个……却是没有。这些都是从民间查访得来的,但证据,想必早被徐家销毁得干干净净了吧。”曾志耽苦笑地一摇头,但随后又道:“但另外的一些事情,倒是可以找到实证的。”
“哦?却是什么?”杨震顿时就来了兴趣,赶忙问道。
“关于他们抢夺良田土地的罪行。”曾志耽答道:“这几十年来,徐家从一个只有几百亩土地,两座宅子的小地主成为了今日占地数万,房屋更是不可胜数的偌大家族,这些田地房产什么的自然是他们用种种手段巧取豪夺而来。
“对此,卑职也曾率人仔细查证过,他们多是用极低的价格强行从人手中购买自己相中的土地,另外一些则是用相对贫瘠的土地换取沃土。当然,这其中也免不了通过更激烈的手段害得人家破人亡才得到了土地,但这些却已无证可查了。倒是前面两种,因为都需要在衙门登录造册,故而这些也就成了确凿的证据。”
“嗯?”杨震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了过来。虽然大明朝的政府统计记录工作没法与后世相比,但却也是有着相似功能的。尤其是那些把田地房产看得极重的百姓,更会在官府里登记备案,如果要是发生买卖转让的话,也会在中间人作证的情况下再次在官府进行登记造册。这样,才能避免以后可能出现的纷争,也是保护自家私人财产的正确方式。
但这只是对正常的田产房产的买卖转让来说的,像徐家这等强买强卖,以远低于正常价格收买田地房屋的行为,便会成为要命的证据了。试问谁会随便把价值百两的东西以十几二十两银子卖给人呢?只要抓住这一点,就足以让人确信徐家在其中的手段有多么卑劣了。
杨震满意地一点头:“这确实算个不小的把柄。而且想必这样的事情他们一定没少干,积少成多之下,对徐家的罪名确立就更为有利了。”
见杨震赞同,曾志耽脸上露出了欣然的笑容,但随后又皱了下眉头:“不过这些东西都在衙门里存着,我们想查也没那么简单哪。”
“这个倒不必太担心,我们锦衣卫要查的东西,没人敢不给看。而且就是在这扬州府里,怕也少不了相似的情况。”说到这儿,杨震的眼睛突然就眯了一下,他想到了那些官员,居然没人跟自己提这一点,更别说拿这些证据来给自己看了。显然,这些家伙依然还是有所保留哪,还是得再敲打一下才能让他们乖乖听话。
在转过这个念头后,杨震又把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曾志耽的身上:“曾千户,除了这两点之外,你此番还有其他收获吗?”
曾志耽稍作踌躇才道:“另外有一件事情,卑职觉着也可能与徐家有所关联,不过到底真相如何,却不敢保证。”
“你说。”
“是。其实就在前两日卑职抵达华亭后,县里出了一宗灭门惨案,一家五口人,都死在了自己的院子里,而且明显是自杀的。不过就那附近的百姓传言,他们是被徐家的管事徐立功给逼死的。是那徐立功看上了这家的闺女,想把她纳为妾室,但那家却知道这位徐管事性好渔色,且跟了他的女子最终都是不知去向,所以说什么都不肯推自己的女儿入火坑,结果惹恼了他。当时徐立功曾在醉酒后在众人前放下话来,除非那家人都死绝了,否则自己一定要把他家的女儿弄到手。没想到这话后不久,这家人便出了事。所以百姓们都在私底下传,一切都是徐立功逼迫所致……”曾志耽把自己了解的情况复述了一遍道。
杨震听了后沉吟不语,半晌才道:“这一个管事居然都跋扈成如此模样吗?看来徐家在当地确实是个土皇帝一般的存在哪。”之前他只觉着江陵的张家行事可恶,为了夺取自家的土地无所不用其极。但现在看来,和徐家人一比,张家已算是善良了。
“是啊,这一点卑职去了松江,尤其是入了华亭县后,更是深有体会。对那里的百姓来说,徐家才是他们的天,至于官府根本算不得什么。”
“民畏其如虎吗?这徐家在华亭确实算得上是一手遮天了。但他们有没有想过,百姓不敢反抗只是时机未到,一旦时机到了,再加上有人振臂一呼,他们的灭亡也就只在顷刻之间而已。自古得民心者昌,失人心者亡,他们离灭亡应该不会太远了。”杨震很有些感慨地道。
“大人所言甚是!这次由您出手,势必能把华亭县的这颗毒瘤给连根拔起的!”曾志耽忙附和道。
“你就别给我戴高帽了,只要帮我好好办差,功劳少不了你的。”杨震笑着一拍对方肩膀道:“你这次也辛苦了,且下去歇息吧。”
待其走后,杨震才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来。现在已经掌握了不少证据,也有了对付徐家的头绪,只等京城那里的消息,以及真正能置徐家于死地的海禁之事的线索汇拢过来,自己就可以真正出手了。
虽然只他所掌握的这些罪证都可用一句罄竹难书来形容徐家的恶行,但杨震却知道,能让朝廷下定决心对付徐家,尤其是前首辅徐阶的,只有海禁这样的大事!
第五百九十八章 诸事皆备
杨震知道能对徐家构成致命威胁的是海禁,相对的徐家自身也对此很是了然,自然也会多加提防,尽量不被外人所知。所以即便杨震派了人去松江那一带详查,但在短时间里,这些锦衣卫查探消息的老手却也无法把确切的线索带回来。
倒是之前他在扬州官府里所做下功夫在这段时日里起了些作用。在被杨震拉上船后,姚庆之等官员只能听从他的意思,在暗地里查起了徐家在扬州府境内的种种不法之事。
而因为徐家一贯在江南肆无忌惮惯了,认定了官府不敢插手自己之事的缘故,所以这种把柄和罪证倒是一抓一大把。只这段时日里,他们就已通过各种途径搜罗了差不多三十多件罪证,这可都是能找到相应苦主及人证的罪过。
手里捧着这些罪状,站在杨震门外的姚庆之心里依然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就这么把东西送过去。他很清楚,一旦自己走出这一步,就再也不可能回头了,自己将成为徐家的对头,不是他们死,就是自己亡……而就目前的情况看来,似乎后一种的可能要高得多。
不过很快地,他就不必再这么犹豫了,因为屋里的杨震已发出话来:“姚知府可是有什么要事吗?还请进来说话吧。”他的到来自然是瞒不过杨震耳目的,见其久久在外,便索性招呼其进来。
深吸了一口气后,已没有退路的姚知府只能有些忐忑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只见杨震此刻正微微皱着眉头仔细观瞧着手上的一些卷宗,似乎对此有些不大满意。这让姚知府的心里更是一阵发紧,赶紧以下属之礼先参见杨震。
“姚大人不必多礼,你是因为徐家之事才来见我吧?”杨震抬头瞥见了对方手里所捧的东西,便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正……正是。”都到这个时候了,姚庆之也没了遮掩的必要,把手中的这些证据卷宗轻轻放到了杨震案头:“杨大人,这是下官等这几日里查找询问扬州府里的百姓得到的关于徐家在这儿为非作歹的罪证,共计有三十四件。”
“是么?”对于这样的结果,杨震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喜悦来。若是早几日有如此收获,他或许会感到高兴,因为事情总需要一步步来的。但现在,当曾志耽他们带来了徐家在松江的种种罪证后,这些罪名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啊……”见杨震如此淡然的模样,倒叫姚庆之很有些失落了。要知道为了这些,他们可是着实冒了不小的风险,用了不少手段的,光是要瞒着旁人把苦主找来盘问什么的,就不是以往的他们所做的事情了。可现在倒好,在做了这么多后居然没落个好字,这让姚知府的心里自然很不是滋味儿了。
杨震也觉察到了这点,忙又挂上了一丝笑容:“辛苦几位大人了,你们所做的一切,本官和朝廷一定不会忘了的。”
“杨大人客气了,下官身为扬州父母官,自当为府治百姓做主,现在治下出了这许多不公之事,下官自然是难辞其咎的。”姚庆之忙谦逊地说道。随后又不失时机地问了一句:“不知杨大人觉着咱们该怎么处断这些事情为好?”
直到这个时候,杨震虽然已直言要查处徐家的种种不法事,但除了这等搜集罪证的手段外,也不见他有进一步的举动,这让姚庆之在好奇之余又有些侥幸心理存在——莫非自家只要暗中查证便可,其他的事情只待留给他报到朝廷,由皇帝或是内阁来处置么?要真是这样,姚庆之倒是可以松一大口气了。
可姚庆之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一句试探却提醒了杨震。之前他打的是尽量在暗中搜集证据,在拿到徐家触犯海禁的罪证后再把这些一股脑地都抛出来,彻底压倒徐家的打算。
但现在,既然一时间海禁方面的线索查不出来,是不是可以先拿这些探探路呢?松江那边是徐家的老巢,自然不好用这些普通不过的罪证对付他们,但在扬州,却明显是可行的。
见杨震突然沉吟起来,姚庆之的心里也是一沉,善于察言观色的他已觉察到了什么不妙的事情即将发生。
果然,只一会儿工夫,杨震就抬起头来:“姚大人你这倒是提醒了我,既然咱们都掌握了不少罪证了,也确实该为百姓做点实事了。这样吧,这两日里,你就挑几个严重的案子,让苦主来衙门鸣冤,然后帮他们申冤了吧。”
“这……是!”姚庆之只后悔得连肠子都青了。自己怎么就会说那等话呢,这下好了,把自己个儿给绕进去了吧?不过转念一想,有时候索性放开手脚倒也未必是坏事,至少这样不用时刻为难担心了,只希望杨震这个锦衣卫的镇抚真有传言里的那么厉害吧。
在打发了有些神思不属的姚知府离开后,杨震的嘴角又扬了起来。他所以突然有这个想法,是因为生出了另一个打算。显然,正常情况下想查出徐家走私犯海禁这样的重罪显然是不可能了,那索性就挑起些事情来,看有没有可趁之机。另外,或许徐家在这等情况下,会做贼心虚,自己把底细给暴露出来呢?声东击西再加上打草惊蛇两计并行,他觉着这是很值得一试的对策。
当然,这么做就是让自己等的意图由暗转明了,也把众人都暴露到了徐家的眼前,这对于身处徐家势力范围内的他们来说也有不利的一面。但杨震觉着,与可能得到的收获比起来,这点险还是值得冒的。
现在,他最牵挂的,还是京城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变数。要知道他所以敢放开了手脚与徐家斗,靠的还是那份旨意在手。若是京城里出了什么变故,事情可就不是太妙了。
好在这种担心也没持续太久,就在当日夜间,一只信鸽就已从北方飞进了扬州城。而待到二更天时,这封从北京来的锦衣卫密报已呈送到了刚想入睡的杨震面前。
这是沈言亲笔所写的书信,上面禀报了关于杨震嘱咐镇抚司必须细查的两件事情的回执——
这段时日里,锦衣卫派出了不少好手对张居正进行了全方位的监视,却发现他最近很是低调,除了公事外,几乎很少见外客,更从不和人谈论关于徐家的任何事情,就连在京为官的徐阶两个儿子徐А⑿扃巴菁纪仆蚜瞬患�
究其缘由,沈言做出判断是因为张居正如今自身处境很是麻烦之故。随着冯保的倒下,在朝官员已明显感觉到了皇帝对张居正的削弱之心。而他的种种改革措施又确实不得众人之心,所以明里暗里总有人想对付他,想拿捏他的把柄。
在如此情况下,虽然张居正还可以靠着自身多年的威信压住局面,但却也无心再多生事端,不想对徐家的事情多作理会。当然,这也不排除他对自己的老师有信心,觉着在江南地面上,没人真能威胁到徐家的缘故。何况朝廷里除了他张太岳外,尚有不少徐阶的门生故吏在替他说话,至少京城里看着徐家依然是稳如泰山的,这就更不需要张居正出口维护了。
对于这么个结果,杨震倒是很满意的。无论张居正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只要他保持沉默,自己行事就能容易许多。而一旦自己真拿住了徐家的大问题,那时即便张居正想为自己老师说话怕也没法开口了。
与张居正这边传来的消息相比,杨震让人追查的另一件事所给的答案就不那么让他心安了。
在锦衣卫的仔细查察之下,终于得知把那华亭县令的弹劾奏疏带进宫里去的是通政司的一名叫周道灵的官员。而再查其出身来历,却发现他并没有任何的朝中大员的烙印,看着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京城小官而已。如此一来,他的动机也就无从查起了。
倒是接下来这道弹章是如何被带到皇帝跟前的,却有了新一步的进展。是皇帝跟前一名叫向丰的小太监从内阁那里带出来的。而这个人,却是重新回到皇宫不多久的张鲸的干儿子之一。
再结合之前应公公给杨震的线索,他已能确信这事与张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了。不过杨震却知道,除了张鲸这个宫里的人之外,朝里至少也有一人是促成此事的背后推手。
“看来是某些人不安于现状,开始蠢蠢欲动了!他们的胆子居然比我的还大,居然在张居正身边搞这样的小动作么?而且他们也是冲着徐阶而来……”想到这儿,杨震不觉笑了起来。虽然这些人利用到了自己头上,但却也与自己的想法想通,倒是可以帮着他们做成这场戏的。
而且他相信,一旦自己真把事情铺成了,这两个隐藏着的家伙也一定会在关键时刻给徐家以致命一击的。
现在,诸事皆备,只欠那海禁方面的“东风”了!
第五百九十九章 青天老爷(上)
辰时之后,日头已渐高,暖融融的秋日照在扬州府衙前一片的空地,让不少汇聚在此的人不觉有种懒洋洋的感觉。
与大明各地府县衙门一样,每到放告受理案子的日子里,扬州府衙门跟前也会聚集起一批人来。这些当然不全是前来打官司的,这里有不少都是靠着帮人写状子,或是指点如何打赢官司为生的讼师——这放在后世是被主流大众所崇拜的律师职业,可在几百年前,却最是不受人待见,被人称之为讼棍。所谓的吃完原告吃被告,指的就是这些讼棍了。
虽然官府衙门总是明令禁止这些家伙插手诉讼之事,但这个时代百姓识字率实在太低,而打官司又免不了递状子,至于和官老爷说话,就更不是那些胆小的百姓能做到的,所以许多情况下,衙门却又少不得这些个讼棍。
如今大明风气早已糜烂,官府对这些就更是睁只眼闭只眼,任由讼棍们在衙门口兜揽生意,只作不知了。
不过今日府衙这儿的“生意”却颇为清淡,这都开衙一个多时辰了,也不过稀稀拉拉的几人来找官府评理,甚至都用不到那些自以为高明的讼棍出主意。无聊之下,几名讼棍只能聚集在一起说些个张家短李家长的闲话消磨时光。
这时,从前面的长街又径自走过来一名衣衫还算齐整的白头老者。只见他满脸愤郁之色,目光死死盯在府衙大门上,就这些讼棍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