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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儿,杨震就觉得不安了。若这事张居正真有什么算计,很可能就设在这一点上。为了慎重起见,他自然要尽量杜绝在本次考试里出现舞弊可能了。
不待严清回过神来,杨震已伸出了一根指头,冲那些满脸惊疑的官兵说道:“从现在开始,只要你们搜出一个身怀夹带的考生,本官就赏他一两银子。好了,继续搜身吧。”
“哄……”此言一出,本来很有些沉寂的贡院门前顿时就嘈杂起来,官兵们是大为兴奋——他们一个月的饷银也不过一两银子,这对他们来说可是不小的诱…惑哪;而考生,则很是不满,这算什么,非要把自己这些举人当成贼来对待么?
就是严清,听了杨震这话后也很有些不满地皱起了眉头来:“杨大人,这么做恐怕不妥吧?他们个个都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您这样……”
杨震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只是把手一摆:“事关重大,不得不谨慎些。倘若到时有谁要追究的,只管来找我便是。”
“你……”严清没想到杨震如此不给面子,脸色顿时一沉。但论身份,他一个礼部主事又怎么敢与锦衣卫的指挥佥事争呢,只能哼了一声,转身往里就走。他倒不是退缩了,而是打算去找主考张大人说话,请他来制止这个举动。
对于这一点,杨震根本不当回事,只是一摆手,冲官兵和那些明显愣住的考生们道:“还不赶紧排队接受搜身,然后进去准备考试。不然这时间可不等人哪。”
形式比人强,无奈之下,众考生只能怀着忐忑的心情上前,接受官兵的检查搜身。而这一回,他们的待遇可就比之前要严苛得多了。
搜出一个来就有一两赏银的诱…惑力可是极大的,这让官兵也不再去顾忌这些举子们的身份了,在他们眼里,考生都成了一个个潜在的小元宝,只要搜出他们夹带的证据,便可发一笔不小的财了。
于是乎,这些考生就倒霉了,被这些粗鲁不文当众解开衣袍上下一顿搜索不说,甚至连那些阴私之地都有可能不保。至于他们的考篮,更是被官兵彻底翻了个底朝天,里面的笔墨纸砚、装试卷的袋子,以及吃食等等都被打开来看个清楚,连那馒头包子也不例外,被一一掰开了看个分明。
这些考生被如此对待心下自然很是恼怒,但有那么官兵拿着刀枪在旁看着,还有杨震这个锦衣卫大头目在侧,即便心里有再多的不甘与愤怒,这时候也只能忍了。
就这样,还真有些收获,百多人搜下来,竟真被找出了三名把纸条内容夹杂在笔管中间,以及缝在内衣夹层里的考生。顿时,就让官兵们的兴致更高了,搜查也变得更加仔细。
但这样一来,却也有桩坏处。这都一个多时辰了,本来应该可以放进大半考生的,可今日却只进了不过两百多人,尚有**成的考生还在门外等候着。这下,急于入内的考生便有些不满了,立刻鼓噪了起来。
鼓噪声很快就引来了张四维,之前听严清的禀报后,他对此却是不以为然的。在他想来,杨震这么做能尽可能地杜绝弊端和意外出现,只会对自己有利,自然是查得越细越好。但现在,这么做引来了考生群体不满,甚至可能闹出什么事端来,那就只能暂且平息考生怨气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却必须先照顾到杨震的情绪,毕竟如今两人是同坐一条船上的,他可不想因此得罪对方,何况杨震这么做在他看来也没什么错。
“杨佥事,若是照着你这么搜身,只怕就是到了今日天黑都未必能把所有考生都迎进贡院,可这时间怕是不够的。”张四维搓了搓手,很有些尴尬地对杨震道。
其实杨震在见到这效率后也有些犹豫,听张四维这么道来,便也顺水推舟道:“既然如此,一切听凭主考大人决定便是。”
“如此就得罪了。”冲杨震略一拱手,张四维方才走上前来,中气十足地冲门外所有人喝道:“都给本官住嘴!”
作为内阁成员之一,有了多年高官生涯的张四维虽然在张居正面前什么都不是,但官威依然不是那些举子和官兵能抵御得了的,顿时场面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本官知道你们急于入内考试,但你们想过没有,这些官兵为何要做这些,难道光是为了那点银子么?错了,他们是为了你们,是想给你们一个绝对公平公正的会试环境。不然,若是有人夹带进去,从而考出了更好成绩,吃亏的只会是你们这些考生,与本官,与这些官兵又有什么关系?嗯?”张四维说话时,双眼只在门前众考生面上不断扫动,只看得他们面声愧色,都不敢与之对视了。
见已把气势压住,张四维才又把语气一缓:“不过本官也知道这么搜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只会耽误了你们的时间。故而折衷一下,由你们自己打开衣襟,原地跳上几下,再把考篮写了考号后留在此地,待查过无误之后,自会重新送回到号房之中。现在开始吧!”
倘若是一开始就提出这么个规矩,只怕这儿的多数考生是一定会反对的,这实在是太有辱斯文了!但现在,经历了之前的事情后,他们却能接受这个看似更简单的验证之法,于是几千考生便在贡院之外纷纷宽衣解带,然后跟群魔乱舞般原地蹦达了起来,顿成一道特殊的风景。
杨震见状,不由得有些佩服地看了张四维一眼,这位大人倒还真有几分急智,竟在短短时间里就想到了这么个大家都能够接受的妥当之法!
第六百六十八章 会试风波(三)
在一众考生满心的不愿里,这场有些像是闹剧般的搜身之事终于算是圆满完成。而叫人略感满意的是,这一搞,还真就被查出了有十多名举子带了作弊之物,至于他们考篮里还有没有其他东西,现在一时是查不出来了。
如此一来,倒也叫其他考生的心气稍微平复了些,谁也不希望在人生如此重要的时刻里被人以卑鄙的手段胜了去,现在官府帮着查出来,倒也服气。但即便如此,看着已升上中天的日头,才得以进入贡院的考生们还是满脸的怨愤,这一番查验竟然消耗了大家半日时光。
不过杨震可没有心思去顾及这些人的想法,而是把注意力都投到了那些被抓出来的舞弊考生的身上,他得查个明白,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到底只是个人的意思,还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
见他忙于盘问被拿下的考生,张四维也没有再来打扰,径自回到了考场之内。接下来他还得做不少事情呢,自然不能再外逗留。
当张四维做完一切准备工作,将考题和试纸都分发下去后,已又是一个时辰后了,杨震也已盘问完了那些考生,同时还叫人仔细查验了那些考篮,确信里面没什么问题后,才发还给了早已入了号房的考生。当然,这其中又有一些藏着歪心思的家伙被查了出来,等待他们的将是极重的惩罚。
见杨震回到了明伦堂前,张四维便也自动地走了出来,低声问道:“如何?杨佥事有查出什么问题来么?”
杨震轻轻摇头:“我问了那些舞弊考生,他们都只是一时贪心作祟,再加上对自身学识没有太大信心,这才走上的歪路。就我看来,他们说的都是实话,并非受人指使。”
“唔,那就好。倘若真出了那种事情,这案子可就太严重了!”张四维也神色严肃地道。随即又笑着冲杨震一拱手:“不过这一回本官还是要为众考生多谢杨佥事你的谨慎,给了大家以更公平的环境。”
“张大人谬赞了,下官该觉着汗颜才是哪。”杨震苦笑道:“下官没有完全考虑周详就下达了那个命令,导致考生不满。若非大人及时出面收拾残局,只怕下官这回是难以应付了。”
“哈哈,本官不过是凑巧想到了而已,算不得什么。”张四维脸上有些自矜地一笑。但在他瞧见杨震依然深锁的眉头后,便又有些笑不出来了:“怎么,杨佥事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我总觉着这次的会试有些不寻常,虽然咱们拿下了不少舞弊者,但情况应该不会那么简单才是。”杨震皱着眉道:“只是我一时还想不出来,到底会在哪儿出状况。”
被他这么一说,本来已稍感安心的张四维也变得犹疑起来:“那却该如何是好?”现在他们几乎已做不了什么了。
杨震这回只有轻轻摇头:“只能看外间会不会有什么变数了。”他现在能指望的,就只剩下锦衣卫的那些兄弟们了,希望他们不让自己失望,能在此事上帮到自己吧。
此时,已近黄昏,血红的夕阳从西边照进了贡院,把这一片彻底染成了血色……
贡院门前,除了那些等候着进入考试的考生,还有诸多送他们赴考的家人,以及其他看热闹兼做小买卖的百姓,这场变故被他们看在眼里,自然会有一番议论,随即这消息就以叫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往外扩散。
当考生们开始审题作文时,这一消息在被人充分发酵之后传遍了整个北京城,就是各大衙门里的官员,也都已听说了此事,并对此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李业此刻就在自己的公廨中听着手下将贡院前的变故详细道来,脸上不觉有一丝冷笑流露了出来。待对方把话说完,他才眯着眼睛道:“这么看来,张大人和杨佥事还真是上了心了,居然宁可得罪那些考生,也要杜绝可能出现的舞弊了?”
“想必是的。不过那些考生会不会领情就难说了,毕竟是当众让他们出了大丑,如此侮辱,实非我辈读书人所能接受哪。另外,就下官所知,一些听说这事的言官们也对此颇有不满,似有弹劾之意。”
“哦?这倒确实值得一劾了!他们可都是咱们朝廷未来的栋梁,如此做法确实大为不妥,那几乎是在打朝廷的脸面哪。”李业目光闪烁,心里却生出了另一个念头,他们这么做法,会不会给自己既定的计划带来什么变数?
他倒不担心自己的计策会被杨震他们看破,因为这时候一切都已来不及了,身在贡院里的他们根本不会想到事情是发生在考场之外的。他所要担心的,只是这一事后,朝臣会对张四维和杨震留下一个什么样的看法。倘若认为他们是大公无私,那想把罪名安到他们头上却也有些难处了。
但很快地,李业又释然了,只要道一句欲盖弥彰,这些生性多疑的官员便不会信他们的本心了。他也相信,只要事情一旦曝光,以考生的冲动,以及朝中那些自命正直清高官员的激动心情,任那杨震和张四维本事再大,也无可避免将折在这一场上。
“大人……”身边的下属见李业突然就沉思起来,不觉有些奇怪,赶紧招呼了两声,这才让他从自己的盘算里拔出身来,冲他笑了下道:“不过这事与咱们并没有太大关系,只管把手上的事情做好就成了。我只希望这次的恩科考试不再出什么岔子就好,毕竟这是天子大婚后的重要事情哪。”
“大人所言极是,是下官有些孟浪了。”下属这才收起了八卦之心,退了出去。只是他没有看到,自家上司这时候的脸上已隐隐带出了兴奋之色,显然所想与所说的截然不同的。
在北京城西一处很有些曲折的胡同深处,是几家很是普通的宅院,既没有宽阔的占地,也没有高竖的小楼,像这样的宅院,在北京城各处实在是太多了,多得根本不会惹来任何人的注意。
但在今日日落之前,这一带却有了一些惹人惊讶的变化。本来打这儿路过的百姓,在这时候都避得远远的,连这条胡同都不敢穿了。只因为,这时候,在胡同口居然有数十名红衣壮汉持刀把守着,将附近一片区域完全给看管了起来。
这些红衣汉子,更是现在京城里叫所有人都不敢小觑的锦衣卫。既然是锦衣卫行动,在寻常人眼中,就认定将会有大事发生,自然更不敢轻易靠近了。
在控制住了这一片区域的各个进出口,甚至还派人占据了几处围墙和大树的制高点,用弓弩以为戒备之后,夏凯和胡戈两人才重新聚到了一起,看向了面前一个身材精瘦,却又显得很是干练的男子:“你的消息不会有错吧?”
“小的不敢,那人确实之前曾混迹于京城各大酒楼中,秘密跟那些即将参加会试的举子出售此次考试的试题。”说着,那人从怀里一探,还拿出了一张纸来:“两位大人请看,这便是小的花重金买来的。这一份,就得五百两银子。”
胡戈一听,神色就显得更加凝重,探手就拿过了那纸,看了一眼那上面的题目后,又陷入了沉思:“这到底是真是假?”
夏凯却比他要干脆得多了,只扫了那纸上内容一眼,便道:“既然有了实证,那便行动吧。至于这是真是假,只等拿下人后再问不迟。”
“好,记住,一定要抓活的。”胡戈也下了决心,举手朝前一挥,当即,那些早已准备好的锦衣卫校尉们就如一只只猎豹般猛地向着胡同深处那间目标院落扑了过去。
低矮的院墙根本拦不住这些矫捷汉子的脚步,只一顿一跃,再在墙头一按一翻,几十人就已先后翻进了院子里,然后四散开来,手持利刃就直接踹门冲进了几处屋子里面。
屋子里,正有四五名灰布衣裳的男子围在一起喝酒吹牛呢,一听到门被人踹开,看到突然杀进来几十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这些家伙顿时就吓得愣在了当场。直到一把把钢刀都架到了脖子上,他们才叫起来:“冤枉哪,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夏凯和胡戈两个也已施施然地走了进来。一听这话,夏凯就不觉嘲笑了起来:“小子,你这话还不是做贼心虚?”看到局面完全被控制了,他不觉有些自嘲地笑了,自家把这事看得也太重了些,居然做了这么周密的布置,却没想到这些家伙竟如此的不堪一击。
而胡戈则上前几步,拿恶狠狠的目光不断扫动着面前几名明显变了脸色的家伙:“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奉谁人之命在那些酒楼里出售考题的?”他很清楚,这事关系到自家大人的安危,所以便没有拐弯抹角的意思,直接就奔了主题!
第六百六十九章 会试风波(四)
就在两日之前,锦衣卫方面得到消息,说是城中几大举子考生聚集讲学的酒楼里不时出现一两名形迹可疑之人跟他们兜售本次会试时的考卷题目。
而这个时候,由于贡院早早封门的关系,胡戈等人已无法联系到早住进里面的杨震,征询他的看法,于是便只能派人继续追查,还叫人想法联系到那些售卖试题的家伙,一看究竟。
结果就在今天开考后,他们终于确认了其中一名可疑之人的落脚点,随后便迅速做出了布置,准备实施抓捕。因为事关重大,胡戈他们不敢有半点松懈,即便猜测对方应该没多少反抗能力,却还是布下了罗网,带了足有上百精锐直扑这小小的院落。
而就目前的结果来看,事情也正如他们所想的那般,随着锦衣卫一众人等迅速破门而入,里面的五名男子迅速被控制,几乎都没有反抗的能力。唯一有些难处的是,当胡戈盘问他们时,这几人却并没有承认自己有干出出售考题的事情。
虽然在听到喝问后,几名男子的脸色都是一紧,身子也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很快地,他们还是叫嚷起来:“几位官爷冤枉哪,小人根本没有干过这种事情,更没有胆量干如此错事啊!”
“是么?”胡戈也不与他们分辩,只是目光在这并不算大的屋子里扫了一圈,随后一摆手下令道:“给我搜,这屋子里的一本书,一片纸都被遗漏了。还有旁边那几个屋子,全都给我找清楚了!”
“是!”锦衣卫忙答应一声,就立刻散开,各自找准一个方向大肆地搜查起来。
看到这一场景,那几个男子的神色就显得愈发不安了,他们的目光先是看了看那些动手翻找的锦衣卫,再是互相打了个眼色,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尖叫,随即身子一矮,就让过了一直架在脖子上的钢刀,同时双脚猛地在地上一蹬,借着力量就朝着窗户和门口扑了过去。
他们猝然而动,还真有些出乎了一众锦衣卫的意料。只一错愕间,就叫几人脱离了手中钢刀的控制范围。不过这次来这儿的锦衣卫却个个都是精锐,即便吃了一惊,也还是迅速回过神来,低喝一声,就抽步追扑过去。
“啪啦……”声中,门窗都被那几人撞开,他们的身子也同时扑了出去。可却只扑到一半,动作却停顿了下来。因为他们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挣扎,在这个情况下都无任何作用了。
这不但因为身后几名锦衣卫已迅速杀到,更因为他们看到,门外窗外,赫然也有数名挺刀而立的锦衣卫正狞笑地盯着他们。他们相信,只要自己再往前跑,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