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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东门庆道:“外海是安德鲁探测开辟、秀吉绘制成图的海道,我从界镇回平户,走的就是这条路,怎么会走不通!”
崔光南仍是一脸的委屈,陈百夫在旁,忙帮腔道:“当家的,你还在时,这条航路倒也还通,但你回去后不久,这条航路便不通了。”
东门庆奇道:“这是为何?若说长门和筑前之间的海峡因地震塞了还有可能,但外海航路一片汪洋,还能整片汪洋都堵住了不成?”
“不是整片汪洋都堵住了!”杜国清道:“是有人在九州岛的西南角上,设立了水寨,又派战船巡弋,船只要绕过这片海角前往界,都得交一笔大大的买路费。”
东门庆一呆,随即冷笑道:“我开了这条航道,若有人跟风也走外海,也就算了,但居然还有人在我走通了的财路上设卡要钱?还要到了我头上来?”
崔光南又道:“若只是要交钱,那也就罢了,可恨的是他们对别家只是收过路钱,但对我们庆华祥却是片帆不许越过!”
“什么!”东门庆大怒道:“究竟是谁这么大胆!”
崔光南取出一副九州的地图来,往西南角上一指,道:“萨摩,岛津家!”
——————十六号要去北京出差,二十一号回,没存稿,所以这几天里更新可能难以保证,请大家见谅。
听说北京的天气很冷,我经历过的最冷的气温貌似也有4度,那时就已经被冻得不行了,一辈子都还从没见过下雪呢……想想就害怕……
唉,怎么写到庆官要举刀动屠了,就刚好遇到出差呢。郁闷……不过书大概会越来越不郁闷了。
第二一三章 卧榻之侧
对明贸易乃是东海第一大利!
九州一岛,港湾众多,沿海豪族无不盯着这块肥肉,打破了头也要从中分一杯羹!萨摩岛津家乃是九州西南强藩,无论地理位置还是港湾优势都不在肥前松浦家之下,论家族实力则远远过之。在对明走私贸易上,岛津家涉足的时间也甚早,当年王直的座船就曾被风吹偏到达种子岛,此后便与岛津家有了或直接或简介的联系。
可是庆华祥却从一开始就奔北九州去,且在那里扎了根。当东门庆尚弱小时,岛津家对之不入萨摩也不甚惋惜,及东门庆肥前大捷,威震九州,岛津家才知他不是寻常华商可比,等到东门庆周游日本列国,驱车上洛,结交公卿,经营界镇,数月之间商脉通达日本各地,岛津家才为错过了东门庆而扼腕。
王直在九州的生意,本是南北兼有,东门庆进入平户后屡有动作,把整个北九州的市场都炒热了。钱往热处流,集中在北部的资金、货物多了,分流到南部的就少了,因此岛津家的人对庆华祥便产生了敌意!只是东门庆在时他们不敢妄动,等东门庆一回大明,岛津家马上就在九州岛西南端筑起了坊津水寨,在庆华祥刚刚开辟的从平户到界镇的外海航路上安了一颗钉子。
杜国清一开始还不知道形势已变,继续派遣船只走外海航道与崔光南往来,结果船只到达坊津寨附近时竟被岛津家给俘走了!
崔光南获悉此讯息后,赶紧派遣使者前往萨摩交涉,岛津家的家督岛津贵久倒也客气,先将俘获的水手交还,又许诺说可以交出船只货物,但要庆华祥答应三个条件。
东门庆听到这里,问:“哪三个条件?”
崔光南道:“第一个条件是要我们补买这段水路的水道航标。”
东门庆哼了一声,又问第二个。
崔光南道:“第二个条件,是要每年向岛津家缴纳献金。”
东门庆听了哈哈一笑,唐秀吉等听笑声中透着寒意,都想:“总舶主有些火了!”
崔光南又道:“这前两个条件也算了,但这第三个条件却委实过分!岛津贵久竟要我们将在平户的据点移到萨摩!”前两个条件都只是要钱,若只是这样,崔光南多半还会和岛津家委蛇,以待东门庆回来再作处理,但这第三个条件却是触及到庆华祥在北九州的利益根本!崔光南如何敢代东门庆答应?他估摸着以东门庆的性子,听说此事后多半没好脾气,为避免殃及自己,对岛津家时连放低姿态都不敢,宁可选择多费点钱走濑户内海水路,也不敢堕了庆华祥的威风。
东门庆听完了这三个条件,脸色转归平静,目光环扫一周,见屋内尽是重臣与心腹,说道:“大家议议,这事应该如何?”
吴平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先搁着。”
唐秀吉眼珠转了两圈,不说话,于不辞见东门庆神色不善,李荣久跃跃欲试,担心他们一念之差又要打仗,赶紧道:“依我看,岛津家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对我们的人也没留难,可见他们也并不是要和我们为敌。我看我们还是先派人与他们交涉着看看,商量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主意来,大家和气生财,以和为贵。”
他说完了这话后,李荣久等便坐稳了下来,不再说话,东门庆对崔光南杜国清道:“光南,国清,你们俩是留在日本的,对此地发生之事最为清楚,你们觉得应该如何?”
杜国清来日本较早,那时华商在日势力上小,对本地豪族忌惮较深,这种记忆至今留存,便道:“商务总长的话甚有道理。买卖的事,从来都是漫天讨价就地还钱。我看岛津家提出这三个条件来,也并非不能松动的。再则满九州的大名豪族,对总舶主的威名素来惮服,听说当家的来到日本,岛津家的口气一定会更柔软。所以我的意思,也是先派遣使者,试探试探对方的底线。最好是能商量出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条款来,那就两全其美了。”
崔光南在广昌平上就认识东门庆了,广昌平时期的赌债事件、绑票事件,石坛寨时期的虎口拔牙,长岛圆岛时期的大破佛朗机,他都是亲身见识,眼看东门庆性子越来越坚忍,手段越来越老辣,就猜他在手段上可能会圆柔,但在方向上必然强硬!便道:“我却不这么认为!咱们在北九州畅行无阻,在山口、京都、界镇做起生意来也是事事通顺,靠的是什么?还不是当家的威风?若是在这件事情上服软服低,折了威风,只怕会被人连带着看不起!我们若让萨摩岛津家收了钱,那么大隅肝付家、日向伊东家、丰后大友家一定跟风,以及土佐、记伊的豪族也定都来欺索,那时我们是给,还是不给?一旦被人看轻,商号的事情也会变得难以开展,那时只怕会得不偿失!”
于不辞不悦道:“按你的意思,难道就该打?崔兄,咱们来日本是求财来着,不是求威风来着。做生意的,哪能没有服软服低的时候?哪能时时威风占尽的?你说什么得不偿失,那是上次肥前一战的钱不是你来理!现在事情过去了,这里又都是自己人,我不怕告诉你,当时肥前一战虽然打出了威风,事后的财政危机却差点把我们整个庆华祥都搞垮了!打仗的事情,能免则免,能通过谈判做成的事,何必一定要打仗?为了威风丢了钱,那才是得不偿失呢!”
杜国清道:“是啊!岛津家如今已经统一了萨摩,势力比龙造寺家来攻打我们时强多了!真要打时,胜败暂且不说,至少这笔军费只怕得翻倍!”
安东尼也道:“我也不赞成打仗。一场仗打起来,lang费钱倒还是小事,但人命关天!死人总归不是好事。无论是敌人还是我们自己人,能避免伤亡,最好还是避免的好。”
两派观点一摆出,李荣久、陈百夫、周大富、沈伟等或支持开战,或支持谈判,或认为先谈后战,或认为先战后谈,各有各的道理。说到后来,倒是倾向于谈判的声音大一些。
东门庆见唐秀吉一直不说话,便问他:“你没意见?”
唐秀吉轻轻咳嗽了一声,问杜国清道:“老杜,你觉得我们在平户的基业能动吗?”
杜国清道:“当然不能动!”平户的店面是他经营起来的,是他在庆华祥内部的立身之本,无论是为庆华祥考虑还是为自己考虑,他都不容此事发生。
唐秀吉又问:“那我们若不答应将在平户的据点南移,岛津贵久肯答应和我们谈判吗?”
杜国清想了一下道:“其实也不一定要整个儿南移,咱们可以考虑在萨摩再设一个据点。”
于不辞道:“不错,这是个好主意。”
唐秀吉一听,冷笑道:“好主意?这是个烂主意!”
于不辞问:“为何?”
唐秀吉道:“其实岛津家的这三个条件,前两个都不打紧,最后这个才是要害!他们之所以要争取我们的据点南下,就是希望萨摩能代替平户,成为九州的中心!九州地方不大,容不下两个中心,咱们也没功夫为了区区一个九州就来回跑。所以我料岛津家就算肯答应前两个条件都免了,在这一块也是不肯让步的。”
于不辞道:“其实若是萨摩比平户更好,未来将中心慢慢往那边移也无所谓。”
杜国清一听这话有些不乐意了,唐秀吉冷笑道:“咱们是越洋远来的客军,又不是一年到头都呆在日本,不能自保时,就得找个强主来依靠,如今能够自保,无须求人,自然是要找个弱主来共处!松浦家势力小,我们离开个几个月,也不怕他乱来,岛津家的势力大,族内豪杰又多,我们若将据点移到萨摩去,而又没法制住他们的话,那么不用多久,我们的据点,就变成岛津家的据点了!这么久的经营都会变成为他人做嫁衣!”
于不辞道:“那你的意思,是要打了?”
“不一定要打。”唐秀吉转头对东门庆道:“但岛津家的气焰,一定要压一压,否则一定会威胁到我们在九州的利益!”
东门庆反问:“你认为该怎么压?”
唐秀吉沉吟了片刻,道:“那还是只有打了。”
东门庆问:“打得过么?”
唐秀吉道:“总舶主的话,一定打得过!”
东门庆呸了一声,道:“没用的马屁别乱拍!”
于不辞叫道:“当家的!唐秀吉的分析只是貌似有理而已!你千万要慎重!”
安东尼也道:“是啊总舶主,战争不可轻启啊!”
“好了好了,知道了。”东门庆道:“其实我也不想一到日本就打仗,毕竟我们是来赚钱的,赔钱的战争,打来做什么?何况还不一定打得赢。”
他这句话出口,便算是给这场讨论定调了,唐秀吉不免有些失望,于不辞安东尼等则大喜,东门庆道:“我们上回借了日本人不少钱,多亏妈祖保佑,顺利将货运回来了,得赶紧将货发给人家,要是耽误了,那些下单的豪族会扒了我们的皮,这是当前第一要紧的事,这件事不辞你抓紧些,尽量别出差错。岛津家的事,就先搁着吧。国清,你派个使者去萨摩交涉,看看他们的底线究竟为何。”
其他人却便都没安排任务,散会后,戴天筹独留,问东门庆道:“庆官,你真不想打?”
东门庆看了戴天筹一眼,笑道:“还是瞒不过先生。我不是不想打,只是有些顾虑。所以不敢打!”
戴天筹哦了一声,微笑道:“你有哪些顾虑?说来与我听听。”
第二一四章 平倭略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唐秀吉的分析其实已经打动了东门庆,他对岛津家对自己的侵犯本来就不满,何况一山不容二虎!若让岛津家兴起,以他们的本土优势,不出数年只怕就会对庆华祥的利益造成巨大威胁,一旦主强客弱,将如唐秀吉所说,庆华祥的经营都可能变成为人作嫁,以后东门庆要来九州做生意都得看岛津贵久的脸色了。
可是要以强硬手段对付岛津家嘛,东门庆几重顾虑:第一是顾虑日本大名的反应;第二是顾虑王直的反应;第三是顾虑其他武装华商的反应;第四是顾虑在日佛朗机人的反应。
这些人若是能支持东门庆用兵,那么庆华祥不仅能在战时得到强援,而且战后也无后患;但这些人如果反对,那么庆华祥在开战时将会受到掣肘,而且就算战胜,局面也可能演变得不可收拾:日本大名可能群起而攻庆华祥;王直若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可能会给东门庆小鞋穿;其他东海华商成分复杂,若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得到利益,会有什么样的动态更是难以预料;而佛朗机人若担心华商势力坐大,为防止自己被过分边缘化也可能会采取倒向倭人、抑制华人的策略。
戴天筹听了东门庆的这些顾虑,颔首称是,东门庆向他问计,戴天筹却道:“你说了这么多的顾虑,却还是决定要打,可见已经成竹在胸,心中既有主意,又何必问我?其实我倒很有兴趣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东门庆笑了笑,算是默认了戴天筹的判断,其实此事他早有一套想法,这时也不怕戴天筹问,道:“要打岛津家,困难是有的,可未必没法子解决。王叔叔器量不算狭小,又要在众华商面前维持他领袖群伦、爱护乡党的形象,料来不会为了打压我去帮岛津家。我们办这件事时若能把握好分寸,尊之以礼,让之以利,应该可以延缓我与他之间的矛盾,争取他在这件事情上支持我们。”
戴天筹道:“你若肯让利给他,那事情多半能成,不过他的根基本来就比你深厚,若你再有意让利,小心辛辛苦苦打了胜仗,却被你的王叔叔捡了便宜。”
东门庆道:“要他支持我们,不让点利给他如何能够?”
戴天筹问:“其他华商呢?”
东门庆道:“他们中已有部分人是肯定会支持我们的,比如光头叔叔、徐惟学、徐元亮。有部分人是肯定不会支持我们的,比如洪迪珍,王清溪。咱们只要再绑架一部分中间派,再加上王叔叔的默许,就能造成全体华商团结起来的气势!”
戴天筹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东门庆又道:“至于佛朗机人,他们万里远来,主要的目的还是为钱,而且是希望以最低的风险和最小的代价来获得最大的利润,只要能满足他们这一点,一个地方是华人做主还是倭人做主对他们来说并无区别,瞅准了这一点,还是有可能将他们争取过来的。因此我的顾虑中最难的,其实还是如何既打压了岛津家,又不引起日本豪族的过分反应。我的想法是:暗中联合与岛津家有利益冲突的豪族,比如日向肝付家、丰后大友家,这样来避免和所有倭人对立,跟着或假途灭虢,或驱虎吞狼,或借刀杀人——然后与他们平分瓜分岛津家之后的利益。先生,你觉得我这想法如何?”说到此处面有得色,斜瞅着戴天筹,希望他称赞自己。
“好,好,很好!”戴天筹啧啧称赞着,道:“只是有些可惜。”
“可惜?”东门庆忙道:“是不是这个大略之中还有什么破绽?”
“不是有破绽。”戴天筹道:“而是少了一个前提。”
东门庆虽与他默契,但这时也猜不出他要说什么,便问是什么前提,戴天筹道:“如果你是松浦庆,或者是龙造寺赖之,或者是大内某某,这个方略大致上就行得了,可惜你不是。庆官,还记得你上次打败龙造寺家之后的事情吗?我一直想问你,当时你为什么在大胜之后不赶尽杀绝却要立孤,为什么不乘着大胜狠刮一笔,是因为你的仁与廉?”
“仁廉个屁!”东门庆道:“我也是没办法。上次我打赢了肥前一战,其实有些靠运气,一是使用火器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二是龙造寺家的力量比较薄弱,后来我虽然打赢了,可那种胜利却如同站在悬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就得粉身碎骨!”
戴天筹道:“这么说来,你弃嫌立孤、无利而退,都不是因为你的仁廉而是因为你在害怕了,可你在害怕什么呢?”
东门庆道:“我害怕他们会联手攻我。”
戴天筹问:“为什么你认为他们会联手攻你?”东门庆为之默然,戴天筹道:“这个问题,实际上你已经想到了,所以才会担心攻击岛津家会引起群倭的过分反应。只是你虽然想到,却还没想得足够透彻!其实这件事情要点明白也非常简单!一句话:在众倭眼里,我们乃是一个外族!对吧?”
东门庆沉默了好半晌,太息道:“是。我确实担心这个。”
戴天筹道:“这件事情虽然敏感,但绝不能回避,而且在制定策略的时候,需将此事作为前提条件加以考虑。有很多的计谋,本族用得,外族未必用得!东瀛不似南洋一些蛮荒之岛,他们的自立之心已颇为强烈了。肝付家、大友家等和岛津家虽有矛盾,但一旦涉及到外族入侵之事,联合起来共御外侮的可能性便很大!至于你想联合大部分华商,造成一致对外的气势,那更会加剧倭人的危机感!甚至可能引发倭人之激烈排外!可见你的想法之中有自相矛盾之处!”
东门庆轻轻啊了一声,便如自己心中的某处隐忧被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