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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
玻璃杯中的乌龙茶已经没有了。正打算站起来,却突然想起她说的话。
“片口,为什么你要查这种事呢?”
倾着玻璃酒杯的手停住了。
那双眼睛看向大片玻璃窗对面的光群。
“你知道将要得到今年流行语大奖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不知道。”
“‘国家是生物’。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可能是觉得恐怖组织的话很有趣的人,开始拿来用的吧!但是,我想这话的确是对的。国家是生物,将这个国家的病原菌抓出来,让这个国家健健康康的,是我的工作。”
指节突起的手,摇晃着那装着琥珀色液体的玻璃杯,让那里面的冰块发出声响地摇晃着。
片口的眼神穿过玻璃杯、液体、冰块,还有窗户的玻璃,望向流动的红色尾灯群。
“你看,国家的确是生物。道路是血管,车子是红血球。将氧气,也就是人类,送到作为肌肉的公司或作为脑部的公司,然后又回来。因为氧气变成二氧化碳了,所以在家里休息,为了可以继续再工作。”
说到一半,片口嘿地一声失笑了。
“算了算了,这实在不像我。我想说的是,红血球在最糟糕的地方。”
车子是现今仅存的完全密室,是“千手观音”无法监视的最大的空间。
“在全部的市售车辆中设置摄影机的案子,原本要纳入这次的特别犯罪防制法中,最后被废止的理由你知道是什么吗?”
“舆论。”
“嗯,没错。找到病原菌的眼线仍不完全,而且,就算找到病原菌,也不能连正常的细胞一起抓起来。”
现行的间接检查的方式,并没有办法判别人体内是否有拟态内脏存在,就法令而言,光是有嫌疑是不能动手逮人的。只要与警察权力的失控扯上关系,媒体就会开始骚动。
“所以我才会私底下查。”他边说边将玻璃杯里剩下一半的液体喝完。“多谢招待。”
他就那样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大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就那样握着乌龙茶的空玻璃杯没有动,眼睛固定在放在吧台上的自己的手机上。连脑袋都停顿了。
可以看到、听到周围所有的事物,但是头脑无力辨识。
坐在远远包厢里的男女谈笑声,在吧台里擦着玻璃杯的店员的叹息,越过玻璃的所看到光群流动,全部都在虚幻的世界里飘飘然摇晃着。
在自己身体中蠢动着的东西是什么呢?
手中握住的玻璃仍是冷冷的,通过手掌附近的血管,血液温度被剥夺,慢慢爬上浮出手腕的静脉,往心脏前行最终进入心脏。
为了将血液送往肺部,心脏持续跳动着。
心脏跳动着。
身体的任何一部分都是依赖心脏才能动。
配合着跳动的节奏忆起了呼吸,借着呼吸的节奏忆起了肺。借着氧气与血液忆起了肌肉和脑部。
最后忆起自己的骨骼。
从头盖骨往下以脊椎为轴,肋骨和胸骨包覆着心脏和肺,忆起下方的骨盘,这才终于想起自己坐在椅子上。
忆起抓着玻璃杯的指骨,进一步想起在那前端的手骨。
“客人?”
店员神情好象很不悦地站在旁边。
往旁边晃了晃头之后将玻璃杯放下,擦干被杯子上凝结的水沾湿的手,接着拿起手机。
对着来电纪录上最上层的纪录按下通话钮。
“是。”
“不好意思,我现在可以过去你家吗?”
“刚刚还叫我早点睡的呢!真是突然啊。”
“不好意思。”
“可以啦,你到我们一开始见面的那间地下室的店来,我会先过去那边等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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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下一个人走来觉得漫长的阶梯,一盏盏昏暗的照明灯像是要招来什么东西般,从头顶穿过去。
自己的脚步声阴阴沉沉地回响着,脚步声被不可靠的照明灯光压抑而消失。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照明所召唤才会继续往下走,结果看到上次那个侍者站在眼前。他的打扮仍和以前一样,依旧也是不安的神情。但是这次在我正打算说点什么之前,他就已经迅速往旁边的走道迈开步伐了。
追着像是幽魂般迷蒙的白色背影,和之前一样用左手触摸着墙壁走过去。水泥墙壁上有眼睛看不到的门把,不过从手指触摸到的些微凹凸可以知道。
一个、两个地数着,到第十二个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幽魂停了下来。
幽魂把手穿入水泥墙壁,移动墙壁把门打开。挤进墙壁的缝隙里面之后,看到她在那里。
她坐在一样的地方,戴着白色眼罩的脸朝着我笑。
没有被眼罩包住的左眼涂着眼影和睫毛膏,所以眼罩的白色看起来更加明显。
“你的眼睛怎么了?”
“嗯,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发炎,发烧也是因为这个。”
在她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着她右眼的眼罩。
“不要这样盯着人家看嘛!人家会害羞。”
“不是,这个打扮好象是什么海盗头子。”
“什么嘛!”
她的单边眼睛笑着。
“发烧已经退了吗?”
“这可不是把我叫出来的人应该说的话吧!有什么事呢?”
“没有,不要紧。没什么事。”
她单边眼睛的笑意更深了。
“有什么事呢?”
“真的没事。要喝点什么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来点果汁比较好。”
稍微往前探身。
“要我猜猜看吗?”
把桌子的一部分移开,打算去按碰触控式面板的手指停住了。
“是胜本森英的事吧?”她用单眼笑着说:“本来是打算不说,就那样让它结束的。”
我不知道这种时候要说什么才好。
从肺里挤出来的气息在喉咙纠缠着不肯呼出来。
“我……”
硬是深呼吸一口将缠住喉咙的气息吞了进去,打算将它呼出来的时候言语终于从嘴里说了出来。
“好了,不用说。”
在单边的睫毛添上色彩的眼瞳,里面的虹彩突然缩小,变成像是尖刺般的视线。
这是肉食性动物的眼睛,脑子任意下了评断。
“我是‘万民自由’情报收集组的人。”
“为什么?”
“为什么做这种事吗?你想是为了什么呢?”
“收集情报。”
“对,没错。虽然我想要从你那边问出爆炸物对策小组的资料,不过现在这个时点,并没有探出可以向上面报告的情报。真是可惜啊!”
硬是吞下去的气息在肺中挣扎,经由血液传到了心脏。
如同其它的生物般跳动的心脏,好象要穿破胸骨而出一样。
如果把这些东西全部在这里倒出来的话,似乎就能变得轻松。如果把手从嘴巴伸进气管,穿过肺抓出心脏丢在这桌上的话,应该就可以顺畅地对她说一些话了吧!
桌上交握着的手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怒气,还是觉得可怕。将想要蠢动的双手,互相紧握压抑住。
自己将打算伸进喉咙里的手压制住。
就算想要大口深吸呼,也被肺中挣扎的气息阻碍着,没有办法照想法去做。
像是要咬下什么般硬是大大张开嘴巴,首先将一开始在肺中挣扎的气息,从头开始到最后的最后为止都吐出来,像是要让肺破裂一般吸着气。
然后把它变成言语吐出来。
“我喜欢你。”
单边眼中的虹彩接受着照明的灯光而闪耀着,那光芒像是碰到什么东西般散落。
“像初中生一样耶!”
“即使如此,也还是喜欢你。”
她发出像是从肺中漏出的声音般笑着。
“这样的对话,之前也有过。”
“可以现在马上到警察那边去自首吗?你还没有犯下什么罪,所以应该还没关系……”
“我做不到。”
很明确的拒绝。
将房间里的空气切成两半的锐利语言刺进了胸腔。
切断胸骨穿破心膜,损伤从左心室延伸而出的大动脉,刺进脊椎里。
拼命压抑着将要痉挛的身体,但是从胸前的伤口涌出的鲜红血液,再怎么样努力仍是泉涌而出。
“为什么?因为那个死掉的男人吗?”
初次对她说出激烈言词,使得单眼的笑意加深。
“才不是呢!我想要改变现在的国家。警察本来应该是要保护国家的,现在却变成将国家五花大绑的凶手。人们根本不想理解这种事。这个国家是生物,过多的免疫反应会将国家杀死的。”
“所以你打算要成为病原菌的一部分将那个驱逐吗?为什么有必要做这种事呢?”
“我并不是病原菌!我是想要让身体取得平衡的荷尔蒙,对身体来说那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即使你们的运作将身体正常的细胞杀死吗?”
“将罹患败血症的坏死部分切掉是必须的。”
“到真正有被害者出现之前,要区分有害的细胞和无害的细胞是不可能的。”
“就算是那样,我们也没有办法默默地看着国家死亡。”
“为什么……”
她仍然笑着的脸微微抽动着。剩下的那只眼睛的神情就维持那样,眼罩里面的肌肉不规则地跳动着。
“已经没有办法了。”
她伸出手来,将我仍然放在桌子上紧紧缠合在一起的双手解开。
涂着淡桃红色寇丹的指尖,温柔地伸进我的手指和手指之间,紧握住颤抖着的手。
如果不拼命控制手腕的力道,恐怕就会把她细细的手指握断。
她将手拉近,轻轻放在套装的胸口。
“在这里面……”
全部都冻结。这次血液、心脏、肺部都不肯动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一直在这里了。”
从她眼罩下面一道透明的液体穿过脸颊流落,啪一声落在我手上。
“是明天,已经没有办法了。”
滴落的液体在手背上发热。
冻结的身体,只有手背上简直如同被火烫伤般的热。
“为什么你那个时候要出现在我们之间?为什么说了那样的话呢?如果当时你没有做那种事的话,那个人会死掉,我也会死掉,应该一切都会结束的。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话在脑中回响着,跳动的言词渐渐污染脑细胞。
言语摩擦所产生的热度,烙印在应该已经冰冻的脑袋,手背上的液体热度让一切加速,进一步将全身都烧掉。
发现自己的吸呼曾几何时变得狂暴。
将在脑中回响的“为什么”与胸口的气息一起吐出,最少也要阻止它继续扩张。但是,再怎么努力,在脑中旋转的“为什么”也没有减少。
不知道维持了多久,就在手背上的液体完全干掉了的时候,她突然站起身来。
她将手机放在桌子上,站在入口那边的一道很隐密的门前。她回望我,眼罩下的泪痕闪烁着。
“对不起。”
她就那样移开墙壁消失在外面。
一瞬间抬起了腰身,但是追上去要做什么?要说什么?因为脑中的“为什么”而想不出来。
“为什么”仍然持续地在脑中扩张,就这样放着不理的话,说不定会从内侧卸下头盖骨,扯开头皮而溢出来。
不,在那之前眼球应该会被挤出来。
要怎么样才能组止,将“为什么”驱逐出去呢?
“为什么?要怎么才能停止呢?”
言语从口中倾泄而出,一直凝视着留有液体干掉痕迹的手背。
“嗡……”手机发出震动。
反射性地抓起她留在桌上的手机,放在耳朵上。
“今晚谢谢你了。”
从手机里流泄而出的,是像坏心的小丑在作弄客人般的声音。
“你是谁?”
“你想我是谁?她的手机、在应该收不到讯号的地下室、特地把手机放在那里,很剧戏化的故事情节。来吧!思考时间开始。第一次就答对的话,拥有的点数会加倍,第二次以后就会以一百、五十、二十五依次降低喔!持有点数在一百点以下的人,请好好准备第二回合吧!”
“无名氏。”
尖锐的声音,音调上扬,上升到近乎劈开耳膜的奇特声音。
“正确解答!心经的点数增加两倍!不过,因为心经现在是负五十二点,所以是加倍完是负一零四点对吧!真是可惜啊!”
“你有什么事?”
稍微有点能够控制声音上下的振幅了,但是取而代之的是,话说到一半时会不定时地颤抖。
“没有,我只是想帮你回答你的‘为什么’这个问题。”
“你在听?”
“不止,也有在看喔!刚刚真是上演了令人感动的画面啊。‘为什么你那个时候要出现在我们之间?为什么说了那样的话呢?如果那个时候……’”
“住口!”
应该是满面喜色吧!从电话另一头的口中传出来的,是低劣的模仿。
“不、不、不!这是非常重要的地方,可不能中断。‘如果那个时候你没有做那种事的话,那个人会死掉,我也会死掉,应该一切都会结束的。为什么……’看吧!看吧!看吧!在这里出现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边的为什么也可以说是为何,不过,想把这只言词之虫杀死的话,杀虫剂、拖鞋和报纸都没有用。那么,要将这只害虫逼退,要用什么工具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着奇特的抑扬顿挫,最后声音回到平静。
“你只要回答我问你的问题就够了。”
如果有答案……如果有答案的话,就不会坐在这里。马上就会跑去追她了。
在脑中涌现的这些话,最后始终没有说出口。
“不明白吗?真是有够钝的家伙。那么,这里有另一个问题喔!”
从“那么,这里有……”开始,声音又变得尖锐,再次开始喋喋不休。
“刚刚从这个房间里出去的姐姐身体里,有叫做‘拟态内脏’的炸弹。真是可怕啊!不过,不知道炸弹在身体的哪里,也没有办法轻易地拿出来。听说如果是动手移植的那个人,就可以很快把它拿出来喔!真是太棒了耶!小胜。今天学到了关于社会上的事呢!”
“你想说什么?”
“真是个迟钝的家伙。实在是没有看过这么笨的家伙耶!我是说,我可以将她的拟态内脏切除,让她继续活着。”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男人恢复平静的声音,压低声笑着说道:
“我有条件。说一个你认识的人的名字,以将拟态内脏移植到那人身上为条件,我帮你把拟态内脏从她身体里拿出来。”
不知道打算要回答什么,嘴巴一开一合地动着,说不出话来。
应该说什么呢?
是“别开玩笑了”吗?还是谁的名字呢?
而且,自己刚刚到底想说什么?
“啊!啊!不行不行!必须马上说出来。没办法呀!这就当成是回家功课吧!明天早上九点之前有答案的话,打电话过来。到时候再好好跟我说吧!”
声音又变得尖锐。
“漂亮地回答出正确答案的话,我再加上付一点额外的服务给你当礼物。这是你一口气回到第一名的大好机会喔!加油!”
唐突地挂断了电话。
之后只剩下从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声、该怎么回答才好的思考杂音,以及再度开始喧闹的那句“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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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氏用左手手中把弄着手机,并用右手的手指夹起叼在口中的香烟,将烟灰弹落到与旁边大楼之间的山谷黑暗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用力,仍然燃着红色烟火的部分在黑暗中拉出一条光线掉了下去。
后面屋顶破破烂烂的门打开,戴着眼罩的女人走了上来。
“今天晚上真是戏剧化的浪漫场面啊!”
朝着空中吐出细细的香烟烟雾。
“像白痴一样啊。”
“请不要这么说嘛!世界是戏剧化的被创造出来的,所以像白痴一样也好,就是戏剧化呀!”
“真的是像白痴一样啊。”
从口中吐出的烟,细细地往空中爬升变淡,在秋天夜空的弦月上,蒙上一层雾气。
“日本人会怎么说呢?真是风流的家伙?”
“怎么都好。”
从戴着眼罩的女人口中发出来的声音,将清凉抚摸着肌肤的风切断。
“在你身体里的东西已经开始读秒了。因为状况有点不好,所以产生发炎症状,不过那也在刚刚的最终调整中弄好了。”
把手放进口袋中,拿出刚刚用过的手术刀。
抵在香烟上将火弄熄之后,接着抵在左手的手机扩音器。
穿入鼻中的味道慢慢混杂在风中。扩音器的孔完全被溶化的塑料封住。
“就说我已经处理好了。请那样跟老板说,说我漂亮地完成了工作。”
把手机丢给后面的女人。
“如果他打过来呢?”
“不会打过来的,我知道。”
将口中的香烟吐到大楼间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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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晚的街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