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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一间北欧系资本经营的宽敞豪华的餐厅。身着简式夜礼服的领班和近半数的身着北欧衣裙的男女招待,都是那个国家的人。这些平日在一般餐馆中不多见的欧洲人的服务方式,另给人一种新鲜感。
“嗯,这间餐厅,还喜欢吗?”坐在长窗边的城木温和地问坐在他对面的奈美子.
“好极了,好象是到了外国。”她瞪大眼睛环视餐厅。粉红底缀有花纹的连衫裙非常适称奈美子白皙的肌肤,她周身荡漾着轻松而明快的气息,着实看不出她曾是对人生绝望,险些投海自尽的一位少女。
“她内心的苦痛并没有消除,只是在抑制着……”城木怜悯地观察着她。同自己在一块儿,奈美子也不时会流露出暗淡的心绪。“唉,我能够做到的,仅仅是陪伴她消磨一段快乐的时光罢了。”他很怨恨自己的无能。
——演艺界与体育界不同,单凭实力还不行。还有“声望”这么个奥妙的东西左右着歌手的命运。
“声望”或者说“名气”,必得仰仗宣传。不论哪行哪业,宣传对销售都起着至关紧要的作用。演艺界的宣传手段和方法独具特点,以电视为例,一般企业有时当电视节目的资助者,有时则自行或委托制作商业广告节目播放,用以宣传本公司的商标和产品。而在演艺界,歌手出演电视节目本身就是宣传。前者要付出高昂的广告费上电视,后者却是收取演出费,既为他人也为自己作宣传。
照此说法,歌手出演电视节目似乎是一举两得的美事,这一点固然不可否认,但事实上歌手的演出报酬,尤其是新手的报酬却微微寥寥,辛苦一天,也拿不到称得上是薪水的几个钱。
也许有人会认为,一天挣一、两万,甚至三万元的演出费也够可观的了。何况新歌手大多是些不到二十岁的少男少女,同年岁相仿的朋辈们比较,收入岂不是高多了吗?持这种见解的人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歌手并不是自主行动的,他们不过是被艺人公司推到前台的玩偶,幕后不但有组织的操纵,而且许多成年人要靠他们的表演维持生计。这样,歌手们的收入就显得极其微薄,并且单凭演出费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养活背后的人群的。他们的公司只把电视演出当作宣传,想赚取更多的收入还要另开门路。
无可置疑,电视宣传当然功效卓著。如果得以在歌谣节目中连续出场,即使是直到昨天还默默无闻的小字辈,一夜之间就会在千百万电视观众面前崭露头角。待声名大噪后,演出的身价也将倍增,她或他所在的公司自当大捞一把。正因为如此,雇佣着歌手的各色艺人公司蜂拥而至,围绕着电视台展开激烈的竞争。为了能推出自己的歌手,他们先不计较直接收益,暗地里行贿送赃,无所不为,无所不至。……
“你在那儿想些什么呀?好半天也不说一句话。”奈美子有些嗔怪地问城木。
“噢,……没想什么,夜景很美,我看得入迷了。”
长窗外面,一派大都会的夜间景象。靠右侧,东京塔耸入星空,顶尖的红灯光芒四射。
“真的,这儿很适合眺望。”奈美子的视线也移向窗外。
“我为什么会想到演艺界和电视界的联系呢?”城木心中纳闷儿。可是立刻明白了,耸立在他视野中的东京塔成了引起遐想的媒介。这塔又叫作电波塔,它发射着播送电视节目的微波。
不知不觉地,城木重又进入了遐想。
——现在看来,当歌手要过两大关隘,一是灌唱片,二是上电视,然而,有多少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因无从攀越这雄关险隘而被迫改变了人生,他们中间的意志薄弱者,甚或精神崩溃,放弃人生……
城木凝视着出神地远眺夜景的奈美子,那纯真秀丽的侧影,使他心中涌起不平与爱怜,“我要是有力量,一定让这个姑娘如愿以偿!”
抱憾的是,自己完全阻隔在艺人们的世界之外,无计可施,爱莫能助,从资金上倒可以设法通融,但她的父母已经倾家荡产,赔进了上亿元也没生效,以自己有限的积蓄,即便倾囊而出,恐怕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的。
开胃酒端上来了。一对穿戴着绚丽的民族服装的北欧艺人,拉着小提琴和小手风琴走近他俩的餐桌。坐间高雅的异国情调更浓了。
须臾,一道道正菜接连而上,奈美子津津有味地吃开了。尽管这是一时之乐,但看到她相当快活的模样,城木也颇觉欣慰。
饭后二人呷着咖啡闲聊,共度良宵。在第三者眼中,也许会以为他俩是至亲至爱的同胞兄妹呢。
城木不经意地转动视线,忽然瞥见在远处的一角席位上面对面地坐着大室和水沼。二人静悄悄地只顾用餐。
“在一间餐厅里遇见了,不理睬不好,走之前打个招呼,吧。”城木告诉奈美子稍等片刻,起身走了过去。
循规蹈矩的水沼准时到达约定地点,守候在餐厅门口的大室领他坐到不显眼的席位上。餐厅里的豪华气派一时把穷愁潦倒的水沼给弄懵了。处在失业境况中的他,平常连伙食费也是锱珠必计的,有时非得在外面吃顿饭,也净拣便宜的小馆。对他来讲,这儿是太过于绚丽,太过于奢侈了。
先上了啤酒。
“今晚请随便些,多坐一会儿,你是客人。”大室满面堆笑地说。在公司的时候,水沼哪见他对自己有过这么和善的态度。
“给你添了许多麻烦,真对不住。”大室接着又一本正经地低头致歉。
如此一来,水沼的一肚子怨气消去了不少。刚出家门时,他寻思,“得冲他发发牢骚!”本来,绝对服从上司是水沼的信条,但…般地往往是下属的过错连累了上司,而在他身上正相反,由于深信了大室,落得丢掉了衣食饭碗。依水沼的心意,多想痛畅地骂大室一通,以泄胸中的积郁啊。
“唉,在这样的大雅之堂,也不便太生硬粗卤了。”他不由地改变了初衷。
“……所以,也许很不礼貌,请你收下这点意思,实在不成敬意。”大室溜一眼四周,迅即塞给水沼一个信封,并不容分说地,“人多眼杂,请务必先收起来。”
水沼本能地接过信封。上司出言成令,自己则不假思索地付诸行动,多年的上下级关系已经变成了条件反射。水沼对自己的驯服和盲从也甚感厌恶。
“五十万元,微不足道,算作一点小小的补偿吧。”
“这钱……”水沼很想拒不接纳。
大室却不留空隙地捂住他的手,“不管怎么说你也得收下,不然我于心不安。”
在这样的场合,争执不下会惹人注目,水沼只好无可奈何地藏起信封。“我的确是个意志薄弱的人啊!”他自我谴责。不论什么事情,别人一强加,自己就顶不住。与人无争的立义固然不错,但这样绝无出息。不仅没出息,之所以被大室拉下水,根源不也在于性情懦弱吗?
大室却自以为得计,谈笑风生。说是对水沼的觅职问题,他也不会袖手旁观,一定给想想办法。饭菜一上来,二人的话就少了。吃着吃着,大室忽然象想起什么似地叮嘱水沼,“以后要是有人找你调查有关我的事情,请千万别讲对我不利的话。”大室的目光格外灼人,水沼虽暂时莫测高深,但显然感觉得到此人的背景相当晦暗,心中愈发没底了。
“这五十万元,会使我和他之间结成一种秘不可宣的危险关系。”水沼思忖,“等出了餐厅,我就在没人注意的地方把钱还给他。”
二人重又埋头进餐。
水沼感到有人走近,抬眼认出是城木。这位在公司里曾令人望而生畏的人物,如今居然显得很斯文和气。
“又见到您了。”城木招呼大室,同时朝水沼点点头。
一见城木,大室深为惊讶,但马上放下食具笑面相迎,“噢,你也在这儿.请坐,请坐。”他很机灵地拉出一把椅子……
两天后的夜晚,城木携同奈美子出没在歌舞伎街。他每天晚上都约奈美子出来散心。现在二人吃罢夜餐,来到闹市区闲逛,信步走进了游乐中心,如果是从前,这等鄙俗的地方城木是不屑光顾的。可是与奈美子在一起,人好象年轻了许多,两个人混迹在年轻人堆里,尽情地玩开了,奈美子欢快的喊声,驱散了城木心中的忧烦。
“不过,长此下去行吗?”他心灵深处不时地冒出这样的疑问,自己是个失业者,现在靠积蓄过日子,以后怎么办呢?何况又没有什么特长和学问。以前老是自我欣赏,以为自己不失为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其实不过是靠着鬼岛这棵大树。如今大树倒了,再靠什么呢?“我过的是没有指望的生活啊?”也许正是为着掩饰这种不安,才拉着奈美子寻欢作乐。
从游乐中心出来已是夜间十点钟了。到昨晚为止,一到此时便让奈美子回家,然而今晚却不想就此分手。
“你跟我再玩一会儿吧。”
“没关系,我不怕晚的。”
“新宿是年轻人的天下,我想到成年人的气氛中泡一泡,找个地方喝一点吧。”
“城木先生,总是让您破费,这好吗?”蹙额结眉的奈美子的样子,城木看起来更觉得动人。
“这你就不必管了,钱我有。”话尽可这样说,他自己却明白是在虚张声势。但转而一想,“嗨,就凭我城木圭介怎么能发虚呢!”他性格的根底是冷酷而强韧的,全凭这一点,才胜任了鬼岛产业公司的调查室长。
“好,我带你去一家高级俱乐部!”城木偏要逞强。二人租车到麻布,走进一家设在一幢玲珑精巧的楼房地下室里,名为“维纳斯”的俱乐部。还是在公司走红时,城木曾应某关系公司之邀来过一次,“维纳斯”华丽的陈设和那些惯长风情、姿色出众的女招待,给城木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
他和奈美子踏着绒毛很长的地毯,跟随领班步入内厅。里边宾客不少,看上去都是上了些年纪但很有钱的阔佬。
他俩刚挨坐位,便迎上来两个三十岁上下漂亮的女招待,城木点了白兰地。舞台上,两个黑女郎正在钢琴的伴奏下浪声漫调地唱着爵士歌曲。
“东京也有这么好的俱乐部呀!”奈美子略为带点夸张地赞叹。
室内灯光设置得较暗淡,这儿那儿的几盏玻璃装饰灯熠熠闪亮,散射出既眩目又柔和的缤纷色彩。女招待个个都很擅谈笑,置身厅内,使人毫无虚幻之感。奈美子完全沉缅在这华美的氛围之中,城木也被名贵的法国醇醪灌得醺醺然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女招待陪送二人走向设在内厅入口处的账房柜台,城木简单地瞄一眼帐单,手伸进衣兜。他蓦地呆若木鸡——本应在这个衣兜里的钱包不见了。
第11章 成功者
城木慌忙再掏别的衣兜,还是没有!
他记得下车时是用裤兜里的零钱付的车费,那么,钱包有可能是在那以前就不见了。
“对,可能就在那会儿……”他想起在游乐中心时的情景。
电子游戏台夹持着窄窄的过道,人们从比赛得正起劲的城木和奈美子身边挤过来挤过去。那时曾有几个人凑上来围视,不一会儿就挨排地擦身挤了过去,弄得城木有些立足不稳。但他当时热衷于比赛,并不太介意,现在细想起来,那几个人肯定是扒手了。
“您怎么啦?”收款人疑惑地盯着举止失措的城木问。
“我的钱包可能被偷了。”
“……您是头一次来吧?”
“不,以前来过一次。”
大概收款人揿了警铃,从里面走出了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现金兑换卡也在钱包里,真糟!”
“和您一块来的那位没带钱吗?”
“她也没有。”——刚才奈美子话间还透露,她身上只有不到一万元了。
“你在哪工作,有身份证吗?”
“我没有工作。”
“……”收款人和大汉没再作声,但疑心显然更重了。
摘下金表做抵押,人家准能答应,这块表现价也值一百万元。可城木绝不肯在奈美子面前出乖露丑。她正在不远处和女招待闲谈,等候城木结帐。
“很对不起了,请您跟我到办公室商量吧。”那大汉说。这话的说法还满够客气的,只是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真是祸不单行。”城木想。一下子给掏了二十万元还不算,又偏偏跑到这儿来丢脸。碰上了意外的晦气事,眼下不得不硬着头皮听人家的,反正丑别出在奈美子眼前就比什么都强。“今晚不走运啊!”他恶狠狠地咋咋舌头。
然而,命运象是在和他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竟使他因祸得福。
“啊,经理!”紧盯着城木不放的收款人和大汉忽然不约而同地朝门口起立恭迎。和奈美子说着话的女招待也立即敛容,躬身行礼。
只见一位三十来岁模样的男客自外而入,他蓄着短髭,架着金丝眼镜,挺胸凸腹,衣着考究,举止大方,
“大概是个头等客人。”城木惴度,但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来路.
这人来到收款处前边,对恭而敬之的众人只略微点了点头。可是与城木一打照面,目光倏然停在了城木脸上,“您象是城木先生啊。”
“我是城木,您是……”
“真的是您!城木先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您。以前给您添了那么多的麻烦,今天有幸巧遇,我太高兴了!”他热烈得几乎想拥抱城木,而城木却在记忆中搜寻不出这个人的印象。他溜一眼柜台上的帐单,问城木,“您这就要走吗?”
“正想算帐……”
“这位先生的帐,你记到我的名下。”不待城木说完,他就吩咐记帐员,遂又转身对城木说:“您还跟过去一样,没怎么见老。怎么,您认不出我啦?我是您关照过的后藤田啊!”
好不容易,城木才“噢”地一声忆起了一个被淡忘的人。
“你是那时候的……”城木惊讶地端详着这个后藤田俊夫。今非昔比,变化太大了。
私立大学毕业后,城木在一个二流专业乐团里吹萨克管。他并不想干这一行,只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饭碗,又拗不过朋友们的拖劝,才想暂混一时。
后藤田俊夫那时是乐团的杂役,即所谓的“乐团少年”,谁也不称呼他的姓。因为“乐团少年”在这种行业里职位最低贱。是想当歌手和演奏员的少年在见习阶段从事的一种苦差使。
城木的处境虽好于后藤田,但与其他的乐团成员相比,也是受歧视的,薪水数他的低,要是没有姐姐的资助,日子一样不好过。乐团的经理并非相中了他的演奏技艺,只是为着乐团配器齐全而给了他一个次中音萨克管的位置。这种身价低微的共同遭遇,使弱者之问易于产生同情。后藤田家境贫寒,连高中也未能顺顺当当地念下来。城木待他象亲弟弟一样,明里暗里地庇护着他,有时还领他下馆子,给他买好吃的。
但二人相处不久,城木便脱离音乐界做公司职员去了。时光慢慢地消磨掉了他对那个消瘦、贫血、终日受气挨骂的可怜少年的忆念。眼前这位身体发福,鲜衣华服的绅士,若不自我介绍,城木无论如何是不敢同十年前的后藤田联想到一起的。
后藤田说,他就是维娜斯俱乐部的主人。
“好家伙,这个一无学历,二无资本,其貌不扬的小瘪三可真发迹啦!”城木碍着有奈美子在场不便细问,便和后藤田约定改日见面。
某日晚间,后藤田在一家著名餐厅包订了一桌酒席款待城木。
“今晚请开怀畅饮。我想对您说说我们分手后的经历,这也是我急于邀请您的目的。”把城木让在上座,他边斟酒边说。
忽然巧遇少年时代的知己,对之倾诉一番自己的成就,这是人之常情。城木欣然应邀,也为的是急于知道后藤田发迹的奥秘。
“好的,你一定得谈谈。干出这么大的成就,真有点使人不敢相信,是倒卖股票捞了一笔吗?”
“不——,既不是倒卖股票,也不是发现了金矿,我是利用了演艺界。”
“演艺界?到底是怎么干的?你这么个年纪就当上了高级俱乐部的经理,速度太惊人了!”
后藤田呷了口酒,得意地笑笑,“我觉得,没有哪个领域能比在演艺界成功得更快。”
“是吗?企业界也不乏赚钱的能手和出众的人才啊。”
“赚钱多寡和社会地位如何先另当别论。就年龄和成就的关系而言,演艺界的速度是特别快的。”后藤团例举了当前蜚声艺坛的三两个明星,全是周刊杂志和报纸上屡见不鲜的红歌手,连对这方面一向不感兴趣的城木也晓得他们的名字。
“他们这几个人两年前还都是些无名小辈,是演艺界以外的普通少年男女,可一旦被行家相中,顶多用上一年半载时间就成了第一流明星。”
“这类事情,报纸杂志上常有报道。”
街头漫步的女孩子,鞋店的营业员,面条铺的送货员,由于偶然的机遇渡入演艺界,很快就会名扬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