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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月光穿透繁密枝叶,从树梢之间照射下来,细碎的光影洒了一地。
戚少商迈步雪树林中才发现,林子中央竟然有一片无人空地。而就在那片空地之间、月光之下,正孤身伫立着一个人。
静立的颀长背影清冷茕萤,令戚少商不自禁地就放轻了脚步。
在离他几步之遥处停住,戚少商开口唤道:“惜朝!”低沉的唤声,几多情深。
良久,顾惜朝才缓缓回过头来面对他。
待到戚少商在朦胧光线下看清了对面之人脸上的神情时,不知为何顿感心头一酸。
昔日在皇城殿前的生死决战,在傅家灵堂上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地齐涌而现,历历在目。他的惜朝,竟然在这样的月色之下,又一次地流露出了当时当日的神情。那般痛心的眼神与冷清的模样,令戚少商的胸口揪心般地痛了起来。
然而,偏偏就是露出了这样让人揪心神情之后的顾惜朝,却还是在唇角缓缓地牵起了一丝笑说道:“大当家,是否不曾拥有,就不会为失去而伤心?”
轻描淡写的语气,一字一句慢慢地从这个人的嘴里吐出来,听在戚少商的耳中嗡嗡作响。
说完,顾惜朝也不求回答,仰头直直地望向夜空。适才,就是在这片高远而深邃的地方,晚晴永远地消逝而去。
戚少商走过去,在意识到自己的心思之前,已然一把将顾惜朝拥紧在了自己的怀里。两只手牢牢地抱住这个人,彼此心口紧贴,让二人之间不留一丝空隙。
顾惜朝因为戚少商突然而至的动作全身都轻微地震了震,仰起的头这才缓缓地低下,最终靠在了戚少商的肩上。
耳畔,能够听到戚少商的呼吸。心口,能够感觉到戚少商的心跳。
顾惜朝不禁闭上眼。他从来不知道,人与人的相拥可以是如此温暖。
然后,他感到戚少商温热的嘴唇贴住了他的耳根,低沉浑厚的声音在回答他刚才的问话。
戚少商说道:“惜朝,人的一生要是什么都不曾拥有过,岂非太过苍白?你就不会遗憾此生此世没有肆意爱过吗?现在,至少你不会后悔。”
顾惜朝依旧闭着眼,听后却轻笑道:“难得大当家也学会安慰人了。”
“这不仅是安慰。”戚少商放松些拥抱的力道,抽出一只手抚上顾惜朝的脸,柔声说道:“其实你心里始终明白,这一路走来,我们都无悔。”
顾惜朝没有说话,却在戚少商顺势再一次地把他拥紧之时,亦伸出手回抱住了这宽厚的脊背,仿佛只要还能这般相拥住,就是一份救赎与安心。
掌心之中,刚刚因为撒兰纳对他施术时的灼痛正在慢慢消失。曾经以为要见晚晴的执念会陪伴自己的一生,然而在刚才真正见到之时,他竟然释然了。
情再长,长不过红尘过往。
他已经从晚晴的眼眸之中,看懂了她要对自己说的话。就像戚少商所说的,无悔付出,然后放手。
顾惜朝生涩地回抱住自己的动作令戚少商颇有些意外,只是,他选择了愈加用劲地拥住他。
戚少商知道自己不会问顾惜朝究竟是否真的见到了晚晴的魂灵?与她说了些什么话?因为,他已然从这个彼此间的拥抱之中明了了一件事。
今夜之后,自己怀中拥抱住的这个人,即将真真实实地从另一个人的死亡阴影之中解脱出来,活得更加肆意而潇洒,这对他来说,足够了。
残月东移,月光照耀在相拥的二人身上,映在地面的漆黑影子融成了一个。苍穹上的云层被风吹散,夜空晴朗。
十日之后,萧戈带回了女直、赫哲、黑水、达斡等部族的消息。
顾惜朝坐于篝火旁细细聆听着萧戈所讲的每一句话,目光不经意地就落在对面的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大咧咧地坐在那里,其神情似乎与其它所有的人都不一样,透着一股子难言的鸠狂。
自从来到锡伯才发现,这个接临雪峰与冰河之间的部族之内,时常有外族人来来往往。此刻,也是一大堆人围坐在一起议事。
顾惜朝听木沁儿向他说起此人的身份。族隶女直,名唤蒲察吉。因为早已有了在草原结盟的意愿,才不远千里代表他们的族领找上了锡伯。
不知何故,顾惜朝在看着这名女直族人的眼神时,就有一丝犹疑之感,却又一时说不上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正在恍惚出神,耳旁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惜朝,你意如何?”戚少商已然看出了顾惜朝的恍神,于是凑近低声问道。
顾惜朝在这十日之内没有少与戚少商商议结盟的大事,因而彼此之间对对方的意图早已心知肚明。此时,听到戚少商的问话,顾惜朝收回审视看人的目光,开口回道:“听萧戈所言,草原各部皆有同盟战辽之心。只是,兵力从何而来?”
“兵从民来。”也不知道是谁张口就这般接了一句。
顾惜朝点头,又道:“虽说战力在民此言不假,然而要对抗黄龙,光靠各部集结良莠不齐的族军显然远远不够。”
就在大家因为这个事实俱都竭默不语之时,突然有一个人站了出来,说道:“我女直已屯兵近万,其中精兵二千,骑兵四千。并且,已经攻破辽狗的宁江州、出河口等地,铁离的顾先生还有什么可疑虑的?”蒲察吉突然插入的这句话,让顾惜朝不禁又多看了他几眼。
但见他言语之时神情肃然,不像是在夸夸其谈,亦或是在开玩笑。
一个分散世居之地的小部族,竟然能够屯兵近万,绝对不是一件轻易可以办得到的事情。而且,他们还将分散的女直各族兵力联合起来,仅仅只依靠一族的力量,就攻占了大辽国境内的州府城池,实力不容小嘘。
想到这一点,心底泛起的异样不禁令顾惜朝的眸色一沉。
撩开帐帘,霍格雪峰之下的夜色很美。
戚少商见顾惜朝只是沉默着往前走,于是问他:“惜朝,你有心事?”
顾惜朝回首,点头道:“大当家不觉得蒲察吉此人…”
“你刚才就是在为他恍神?”戚少商了然地笑,又道:“听他所言,女直部很强啊。屯兵近万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兵力不是问题。我担心的是…还未等顾惜朝说出自己适才一直在思虑着的事,戚少商已经在一旁接口道:“只怕今后宋廷的对手不是辽而是他们了。”
顾惜朝点头,戚少商又说道:“辽皇族其实早已日落西山,大宋亦然。只要有他族够强,被取而代之无可避免。”
“大当家今日倒是看得透彻。”顾惜朝淡淡地笑。
戚少商亦笑,回道:“大厦将倾,你我一己之力难以挽回,唯有拼命一试。之后,无憾就好。”
顾惜朝不禁微微颔首赞同。
“不过,惜朝,你有想过今后吗?”戚少商的笑意缓缓收敛,话语声里似有着一丝犹豫。
“大当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顾惜朝抬眼看向面前的戚少商,目光清亮而明晰:“我没有忘记你我都是宋人。如果真有那么一日,我终会回去的,随你一起。”
戚少商回望着顾惜朝,目中柔情不觉渐渐满溢。只是月下相互凝望的一眼,彼此之间已然明白了对方的决定与心意。
蹲守在毡帐不远处的海东青见到戚少商与顾惜朝出来,立即跳起迎上前,对着顾惜朝道:“安出,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顾惜朝笑了笑,道:“再等几日。”
“真的?原来萧哥没有骗我!”海东青一脸兴奋之情。
戚少商搂住海东青的肩,道:“海子,前日教你的招式都会了?”
海东青“啊”了一声,猛抓头皮,戚少商立马就知道他偷懒了。
假意要罚他,戚少商单手用虚劲擒住海东青的衣领就要扯着他离开。
临走之时,不忘面对着顾惜朝又笑,然后将头凑近他的耳边沉声道:“你先进帐,我一会儿去找你。”说完,拎起海东青就走。
毡帐内,一灯如豆。
戚少商走进去看到的第一眼,就是顾惜朝在昏暗的灯光下,埋头伏案正在画些什么。
油灯内的灯芯快要整个地浸入灯油里了,难怪看起来一片暗沉。
戚少商轻叹着走过去,剪掉燃尽的灯芯,又拨弄了几下。火光摇曳,帐内蓦然之间明亮了许多。
顾惜朝这才觉察到戚少商进来做了什么,不禁抬起头来对着他笑了笑。
忽明忽暗的火光之下,这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望上去有些迷蒙,却干净而纯粹,令戚少商一时之间看呆了。
靠近,从背后搂住坐着的顾惜朝,戚少商将脸颊贴在他的耳旁,道:“惜朝,你还在忙着什么?”
顾惜朝也不挣扎,而是把头侧向戚少商这边,用清亮的目光看着他回道:“在画黄龙府的守备图。”
戚少商好不容易将目光移至案前,果然看到顾惜朝边回想边默画出来的整幅勾勾线线,俨然是黄龙全城的地图。
“你不是已经将此图完全记熟了,为何还要画下来?”戚少商问。
“这一卷是给结盟之后的族军用。”顾惜朝停顿片刻,又道:“纵然有一日我不在了,他们也可以用它攻陷黄龙。”
“什么你不在了?”戚少商一惊,问道:“惜朝,你又要去哪里?”
顾惜朝能够感到戚少商搂住自己的手臂在不自觉地用劲,拥得他有些心悸。于是,尝试着动了动,却被戚少商一把拉转过身。
刹那之间,二个人就变成了面对面的样子。
顾惜朝见到戚少商的目光只是牢牢地盯着他看,却没有再问一句话。于是,了然地牵起唇角,淡淡笑着说出了他的想法:“等在锡伯将一切事宜商议妥当,撒兰纳他们就要回铁离城,同行的还有结盟的其它各部。在大当家你前去赫连春水营下借兵之时,我要再去一趟黄龙。”
戚少商的眉头不禁微微地蹙起,道:“去黄龙?”
“对,去黄龙。”顾惜朝转身用手指着给戚少商看:“适才我在画图之时,察觉了几处可疑的地方。这些地方如此模糊不清,模棱两可,我猜俱都事关黄龙辽军的军库重地。如果我们不能对此有十足把握,就没有胜的可能。”
“于是,你就想在盟族联军攻城之前,再次潜入黄龙,毁了耶律天远预留的军需后路?”
顾惜朝听后笑了,道:“大当家不愧是我顾惜朝的知音。”
戚少商无奈地叹气,道:“此时此刻,我还是不要当你的知音比较好。”
顾惜朝朗眉一挑,继续笑道:“不是知音甚是知音。”
“……”戚少商无言以对,忍不住发狠般将顾惜朝再一次抱住,把他整个人都死死地搂进了自己的怀中。
从那个月夜开始,戚少商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贪恋上了拥住这个人的感觉,仿似只有把他牢牢地困在怀里,顾惜朝才不会随时不见。
可是转眼一想,戚少商更清楚自己从来就没有妄存一丝想要困住他的心思。因为,只有肆意挥洒才学,傲笑千军,来去绝尘的顾惜朝才是他戚少商心底时刻念着的人。
再过一个时辰,天又要亮了。
一日一日,一夜一夜,戚少商算不清自己来到北地草原已经渡过了多少个这样的日夜交替。他唯有暗自庆幸自己,一直就在顾惜朝的身边。
顾惜朝知道戚少商的心思,亦无意挣脱,于是索性就在他的怀中放松了身子,随后回头开口问道:“大当家不必太过担心。你可知黄龙难攻,难在何处?”
两人对视,齐声道:“耶律天远!”
顾惜朝笑:“黄龙只要少了耶律天远,攻城就不是难事。”
戚少商点头,道:“不知谁能够设法引开耶律天远?”
“我。”帐外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戚少商与顾惜朝不禁齐齐抬头望向帐帘处。
来人并未入帐,只是静立在外面,将细长的人影映射到白麻帐上,孤影寥落,语声清淡:“我可以引耶律天远出城,只是接下去的事还望戚大侠顾先生多费心,我代铁离族人拜托了。”
夜阑人未静。暴雨来临之前的夜晚,天空之中总是呈现出最为深沉的墨色,伸手不见五指。
黄龙将军府内,若有似无地飘荡着一股醉人的酒香。
耶律天远捏紧掌中的薄薄信笺,用内力一震,再松开手掌之时,手心里的碎片已从指缝之间飘落,洒了满地。
室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在明明灭灭的火光里看着这些纸屑悉数掉落在自己的脚边,耶律天远突然自嘲般地牵起嘴角笑起来,随后抬手取来一旁的酒盏,仰头,又是一盏冷酒入腹。
那个人捎来的信笺之上只有几个字,其中的深意却足以让他揣摩了整宿,闷酒喝了一壶又一壶,心中的疑问却丝毫未减。
内室,月里朵盘坐于席,在这份静谧之中缓缓地睁开双眼,秀美的眉头紧蹙,眸中闪烁着一丝恍惚的神情。
只手揪住急促起伏着的胸前衣襟,月里朵勉强稳住自己莫名的心悸。
她正从一场预知中醒来,适才那场刻意去寻觅的预知之梦到了最后,竟然不受控制地变成为一场可怕的梦魇。
在梦魇中,她不惜毁誓也要拼了命去探寻的那个人的最后结局,如此清晰而残酷。此时,那个人人正因为饮多了闷酒而醉卧在榻,离她百步之远。
月里朵不敢离黄龙的守城大将太近,她知道那个人对待没有召唤就近身的人会下达怎般严厉的惩处。
自己曾经是可以距离耶律天远最近的一个人,却在与耶律格施计去毒害撒兰纳之后,变成为距离他最远的一个人。
月里朵知晓仅仅因为这一个理由,就足够让耶律天远杀了她。意外的是,耶律天远并没有这么做,而仅仅是令她禁足,老实待在她原本就应该在的地方。
她从来不会天真的以为是因为自己萨满巫女的身份让耶律天远有所忌惮,黄龙的守城大将从来没有忌惮的东西,然而他的这般做法仍旧出乎她的所料。
只是,现今,月里朵不再有时间去想清楚这些。
一趟出兵铁离,耶律天远如自己所预料般地败了。
这场失败,也让月朵相信了自己的预知神力灵验得可怕,更让她相信,梦魇所告之的一切结局可能都会成真。所以,她没有用来思虑的时间,她也没有必要再去想清楚这些。
从自愿成为萨满巫女的那一天开始,月里朵早已对自己发下了重誓:她会永远守护在所爱的人身边,永生不离。
只不过在又一个草原的黎明到来之前,她却必须要暂时离开了。
抬手拭去额头上的冷汗,月里朵站起身来走到屏风边上,隔着透明的轻纱遥远而深深地看了一眼沉醉后斜倚在椅榻之上的模糊身影。
小小的白色瓷瓶被她死死地握紧,仿佛像要将浑身的力量都握紧在自己的掌心之中一般。
她知道这个决定或许将毁了自己,然而,她更加不愿意见到上天可能毁了耶律天远。
收回凝视的目光,月里朵放轻脚步,转身打开后门。
暴雨前的疾风瞬间狂舞起她身上裹着的玄色斗篷。拉紧衣衫,人已走入了外面沉沉的夜色之中。
撒兰纳仰头伫立在树下,手抚着树身。
他的眼前一片黑暗,可是就算什么都看不见,属于这个地方的一草一木依然给他熟悉而亲昵的感觉。
昨日往事一件件一幕幕地回想起,曾经的黑发少年用他愉悦的声音对他所说的第一句言语清晰地回响在耳畔。
“为什么把这么美的眼眸和银发遮起来?我喜欢你的样子,不要躲开好不好?”
撒兰纳不禁伸手摘下了掩面的头巾,任由着夜风将他长长的银发舞起,纷乱飘动,抚过微微扬起的唇角。
不再躲开、不必躲开的感觉真好。
身后的黑夜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心,不由自主地猛然跳动了一下,撒兰纳立即凝神静息,察觉出来人并不是自己在等待的那个人。
“你是谁?”月里朵听见撒兰纳的问话,不禁停住了前行的步子。
虽说没有真正见到过铁离的“天之月”,然而在她的生命之中,这个人无时无刻不在左右,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撒兰纳的样貌和神情,从来没有想到看见的会是这样一个人。
“我是月里。”
撒兰纳披上头巾,转过身面对着月里朵,轻声叹道:“原来是黄龙的巫女。”
“撒兰纳你说错了,我是耶律将军的巫女。”
撒兰纳像似轻声地在笑:“耶律天远不需要任何人。”
“月,你说错了。”蓦然传来的一句低沉而霸道的话语声,让月里朵与撒兰纳俱是一惊。
月里朵猛然回头,只见耶律天远正伫立在不远处,遥遥望向他们。
不容她再多思虑,人已在刹那之间靠近面前沉默站立着的撒兰纳。
月里朵对着他扬起了自己纤细的手,掌心之中握紧的瓷瓶已被尖尖的指甲挑开了封口,里面装着的雪炼毒液悉数洒出。
就在这一刻,月里朵的眼前顿感一花,心口猛然一凉。
有个人影闯入了她与撒兰纳之间,同时准确无误地将利刃刺入了她的心口,而瓷瓶中的毒液亦全部被月里朵失手洒在了那个人的下颚口鼻处。
胸口那把利刃刺得很深,被致命地拔出之时,月里朵不忘费力地转过头去看向走近自己的耶律天远,他盯着自己看的眼神冷漠而疏离。
“将…军…”挤在咽喉的最后一声呼唤终是没能出口,人已气绝身亡。
致命的雪炼毒液在同时也侵蚀了救下撒兰纳的野流冰,令他的手脚僵硬,让他窒息之后不再动弹。
耶律天远低头见到野流冰的死状,不禁深深蹙眉,而后轻叹一声,走到撒兰纳的身旁。
缓缓拉下撒兰纳用以掩住面目的头巾,轻抚上他的脸颊,迫使一直闭着双眼的撒兰纳微微仰起头来面对着自己,耶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