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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通汽车的路到小山包顶上,一路都是凹凸不平的斜坡,坡道两旁挂着旧式的灯笼。不太擅长爬山的执袂任凭俨然登山家的明远在前头牵着她的手带领她攻陷这座并不太高的小山包。一路向上被扶持的感觉,还有到达山顶看到整个湖面一览无遗时的感动,让执袂突然意识到,自己正是像这样被懂得如何享受性爱的明远牵引着带领着,爬上了性的愉悦极致的巅峰。不,不仅仅是性这一方面,自己的整个人生,都是因为明远的爱而一路向上,就像小小毛毛虫变成了蝴蝶,是明远的爱让自己能够在人间翩翩起舞。
山顶平地上有一座供奉观音像的古庙。很小的古庙只能容两个人并排站在拜坛前面。两个人献完香钱,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地默默祈祷。然而在祈祷完了之后,执袂并没有马上离开,而仍然保持着双手合十的状态,只不过眼睛睁开了,定定地凝望着沾染了不少灰尘看起来很落魄的观音菩萨像。既像是对明远说,又仿佛是对着观音菩萨的立誓,更像是想要坚定自己决心而对自己说,执袂双手仍然合着,缓缓地开口道:
“和你分开之后,我一定会好好地活下去。”当眼泪毋庸置疑地徐徐溢出眼角时,她一动不动地加了一句,“你让我哭过这么多次,不会再有人让我哭这么多次了,所以我是绝对不会忘记你的。”
接下来和明远并肩站在庙前的平台上,眺望着从早到晚不同时间会呈现出各种各样不同面貌的湖面的时候,不知为何,执袂突然感觉心跳有些加速。这当然跟眼前神秘的湖景无关,而是她心里对明远的感觉。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如此狂乱的心跳呢?明明是临近分别的时候了,为什么竟然会有那种坠入爱河的感觉?这样无法解释的矛盾,透露着一股深刻的苦痛和悲哀。
湖面吹来一阵夜风,感觉到一阵凉意的执袂忍不住浑身颤抖了一下。然而没有穿外套的明远已经无法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了。此后再也不可能出现那样的温暖。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着永恒的话,已经失去的也许才是真正的永恒。
一回到旅馆进入自己的那个房间,执袂就把衣服脱了丢在沙发背上。跟室外差不了多少的空气,虽然心里作用感觉应该温暖一些,但是一脱掉还残留体温的衣服,皮肤的毛细孔就立刻冷得竖了起来,让她再次意识到这是一个寒冷的春夜。就是在这个寒冷的春天,自己失去了作为女人最重要的东西。
她有点自暴自弃地全裸地走进浴室,在小小的镜子前检视自己的脸。她的脸型不差,虽然欠缺点惊艳的感觉,但是流畅的下颚线条优美,鼻梁也高挺且秀气。
执袂喜欢自己细长的眼睛和纤薄的嘴唇。有时看杂志还会觉得里面的女模特没有一个比得上自己。她绝对不是一个自我意识过剩的人,因为走在路上就常常遇到要不要当模特儿的邀约,身边也从来不缺男人。
然而此后,我就是我自己,不属于任何人了。不用再让喜欢自己的男人追来追去,也不用再跟着自己喜欢的男人们的屁股后团团转。因为如果再有男人来纠缠,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自己性冷感,听了这样的话,大多数的男人都会落荒而逃吧?虽然也许说起来有些悲哀,但是性爱确实是恋爱很重要的一部分,一旦缺乏,男人们一定无法容忍而逃之夭夭的。
这样也好,有没有男人,又有什么所谓!半是自暴自弃、半是自我安慰的情愫开始弥散开来。何苦去想臭男人,一个人该多自在,与其为爱恋、钟情而苦闷,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来的轻松惬意。
一边这样想着,执袂一边在浴缸里放了八分满的水,仔细地清洗自己的脸和身。比标准还修长而优美的双腿,只有进口的牛仔裤才适合自己的尺寸是执袂小小的自傲。将优雅的身体缓缓浸入水中,舒服地感觉那股暖意而闭上眼睛。然而只要一静下心来,脑子里就会不自主地想到即将和明远分手的残酷事实,继而想到自己真的无法再感受那性爱愉悦的极致了吧?还没有好好地感受那最温柔的疼痛和最幸福的到达,就要昙花一现地将其失去了吗?为什么要给自己如此沉重的惩罚?像是有气无处发的孩子般,执袂忿忿地拍打着水面。“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捞起水来冲洗着自己的脸的执袂,突然被一股没来由的不安弄得心慌起来。她赶紧起身,把被水气弄得雾湿的镜子擦干净,看到镜子映照出即使是刚洗完澡、素面朝天的脸也够满意。她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太过愚蠢,人生还有很多美好的事物值得追求,怎么能仅仅局限在恋爱一事上面?自己还年轻,而且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美貌,应该要积极地面对此后的人生才对,刚刚对自己说的“好好活下去”的话当然不是开玩笑胡说的。自己必须要坚强起来,不要为这点事情丧失了对自己的自信和对人生的信仰。这样想着,仿佛要让自己清醒过来一般,执袂轻轻地把脸贴在冰凉的瓷砖上闭上了眼睛。
手上用毛巾擦着头发脚上走出浴室的执袂,发现自己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正在闪着红光不停地振动着。慌忙走过去发现是林青沼打过来的,接下的第一句话就听到“为什么现在才接?”才知道自己刚刚在浴室里胡思乱想太过聚精会神,完全无视了客厅里林青沼打过来好几次的电话。
“我快疯掉了!一直在担心你会不会是出事了!”不明白林青沼为何会这样想的执袂问出来之后,就被电话那头的人对着话筒大吼“我害怕啊,我害怕你会一时想不开和明远一起殉情了!”
一时间手握着电话呆愣在那里不知该作何反应的执袂好半天才自嘲似的开玩笑道:“被你这么一说,感觉殉情还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起码是一个唯美的收场。”然后马上被更加提高的音量吼“唯美你个大头鬼!”
被林青沼一顿训斥,等到谈及他为什么突然打电话过来则是在五分钟之后了。听林青沼说见到宁致的时候,执袂握住话筒的手指都抖动起来,不自然地把话筒从右手换到左手上,说话都一时间有些结巴。
“我和我秘书正一起在吃法国料理呢,他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看起来气势汹汹地走到我旁边,对我怒目而视之后端起我的那杯红葡萄酒就泼到我脸上来。”林青沼的语气有点余怒未消的意味,“看他莫名其妙地泼我一身红葡萄酒之后又理直气壮地扭头便走,我忍无可忍地站起来抓住他的胳膊,结果他转身过来就给了我一拳,也不知道他一个乳臭未干的高中生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登时就把我打得跌坐到地上去了。所以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鄙夷地瞥我一眼然后嚣张之极的扬长而去。”
无法解决林青沼的疑惑的执袂自己也陷入了巨大的问号之中,怎么想都无法弄明白为什么宁致会突然冲过去和林青沼过不去。莫非他爱上了林青沼小巧玲珑的秘书?阻止自己再下想的执袂听到隔壁房间关灯的声音,随即就从关上的通道门那里传来明远清晰的一声“晚安。”
然而这一晚并不安宁,但更不安宁的是次日清晨。执袂起床梳洗并且换上了套装,在檐廊里坐在藤椅上观赏被春日清晨的晓雾笼罩着的白樱河,远处的白色樱花树也在雾霭之中朦胧成抽象的幻影,这雾霭混混沌沌的颜色,仿佛就是离别的黯然神伤。
早就订好的计划,是执袂先乘坐早晨的特快动车组回去,然后明远在白樱河处理一下公务,午餐之后坐下午的高速汽车返回。所以说告别之旅到今天早晨就已经宣告结束了。特意叉开的返回时间,就是分手的最强烈的象征。
“要回去了吗?”大概是昨晚很晚才睡着的明远终于醒来,所说的这句话听起来有着难以掩饰的内心的慌乱。很能理解明远的慌乱心情的执袂开玩笑似的说:“再不走就赶不上了那趟车了。不过,要我留下来的话,现在还来得及喔!现在要留的话,我就不回去了。”
执袂以一种坚定的眼神直视着明远,自己好像都看到自己变得煞白的脸颊。远处樱花的白色应该在轻轻地摇曳吧?
“留下。”明远凝望着自己的眼神也显得深不可测。
“真的?”执袂挑起眉毛。狂乱的心跳充斥着她的耳膜,以至于没有听见明远后面的一句“请继续留在我身边”。而只是仰起头使劲地摇了一下:
“如果你不留我的话,我倒真的想再赖下去。不过,你已经留过我了,所以现在我还是要回去。”
接着执袂便站起身来,走到明远跟前,低下头在他额头上飞快地吻了一下,然后马上离开,对着镜子把帽子戴好,拿起手提包走出了房间。明远则好像一直注目着执袂一连串的动作,看得眼花缭乱,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没想到都到春天了,还没有瞧见太阳公公的笑脸的外面却仍旧宛如冰冻般的寒冷,连呼吸都变成白色。在动车组的站台上等着车的执袂立起羊毛长外套的衣领,无意识地摩擦着双手的皮手套。没过多久感觉后颈一阵寒意的时候,执袂下意识地缩起肩膀。看着地上有点点白色的东西被吸进站台的灰色地面之中。她抬起头来,发现白色物体缓缓飘落,无意识地伸出皮手套才发现,落在掌心中的,是白色的樱花花瓣。
寒冷的春日早晨的樱花花瓣,竟然有着雪花般的令人吃惊的低温,和它放肆张扬又明朗的怒放态度形成鲜明的对比,产生了微妙的悲哀之感。执袂不经意地望向侧面的那棵樱花树,看到在那个方向有一个人影直奔而来。竟然产生那是明远的幻觉,她往前走了两步,看到那人影跌倒,但又立刻爬起朝自己这边跑过来。摇晃着脑袋想把这幻觉驱赶出去的执袂发现动车组已经驶入了站台,很快就有门在她的面前打开了。
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执袂低着头准备跨进动车组车门,然而就是在那一霎那,拍电视剧一般地有人从背后抓住了自己的胳膊。执袂惊讶地张着嘴转过头来,看到应该是狂奔过来的气喘吁吁得像个少年的明远,以及可能是跌倒的关系,他的脸上的红色的小擦伤和弄脏了膝头的西装裤子。
“果然……还是不行。”明远喘着粗气这样说的时候,给执袂的感觉是他似乎是在哭泣,无可奈何地哭泣。他的意思是到底无法放弃自己吗?在倍受感动的同时执袂又残忍地想,这又有什么用呢?“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乘客们纷纷涌上了空荡荡的动车组,把里面塞成了沙丁鱼罐头。
“到了我这个年纪,已经不在乎那么多了。我真的希望和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听了这句话感觉明远也许已经知道自己和宁致的事情了,执袂顿时陷入了沉重的负罪感之中,恍恍惚惚地回答了一句“你这个年纪的心情,我不太懂。”然后马上被明远接了上来,“也许你不懂,但这是真的。”
“我总是担心着你,这应该就是爱吧?”
相比于上一次华丽丽的爱的告白,这次是透露着伤感情愫的朴素的爱的表达。然而每一个字都好像重重地砸在了执袂的心上。白色的樱花花瓣轻轻地在自己和明远的周围飞舞着,仿佛是飘雪的世界,明朗色泽的花瓣把自己和明远抱拢起来,在自己和明远的四周交织出人间罕见的美的极致。
但是,再不上车就来不及了,站台上已经响起了提醒大家尽快上车的广播,想要挣脱明远抓住自己胳膊的手臂的执袂却反而一下子被明远拥入怀中。明明是很寒冷的春日早晨,大概是因为刚刚的狂奔,他的胸前竟然有着些许的汗味儿,稍显刺鼻的汗味儿钻入执袂的鼻孔,刺激得她眼泪都快要流淌下来了。拥抱的温度,一下子把即将驶离的动车组排除得远远的。
“我已经和妻子离婚了。”被这句话吓得不轻的执袂把脸埋在明远的怀里,大气都不出一下。动车组驶离车站的声音仿佛是从远处传来,都会的喧嚣也如涛声席卷而来,然而听起来却那么的遥远。
“好了,傻孩子,你明白了?”
明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执袂在裹挟着樱花气息的春风之中紧闭着眼睛。
千叶(09)
离本学期第一次月考的物理考试结束还有三分之一时间的时候,任雪穗就率先交了卷。当时虽然也已经基本上做完了试题,但还想再重新检查一遍的宁致,看到任雪穗交卷这么早很是意外。因为女生之中理科学得好的并不多见,而且宁致记得任雪穗的物理成绩并不好。
提前交卷的任雪穗背起书包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教室,想着她应该是着急见零瑕疵的宁致在自己交卷走出教室之后,发现背靠着走廊墙壁,把书包提在手上百无聊赖地晃左晃右的任雪穗时,顿时惊讶地挑起眉毛。
也没有和她打招呼就径直走过她旁边朝着教学楼大门口走去的宁致,本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小跑着跟上来,这次却没有听见背后的动静,不由感到惊讶的宁致扭头过去,迎面就有一个粉红色的东西朝自己飞来。等意识到那是任雪穗的书包的时候,宁致已经被那重重地书包正面击中面门,好比给一个沙包打中了,整个人失去平衡跌倒到冰冷的大理石上,所幸的是,后脑着地时刚好压着自己的书包。
“你都看见了吧?”不是“对不起”而是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来不及喊痛的宁致立马反问“看见什么了?”,得到的答复是“我的物理试卷啊。知道我一点儿都做不上来,你也不肯告诉我!”
“我怎么知道你是这种情况?”宁致觉得有点歇斯底里的任雪穗实在太过火了,不由提高了音调。
“撒谎!”仿佛要和宁致抬杠一样,任雪穗也用最高的分贝吼叫起来,“你是不想让我看到你的答案才支起胳膊肘挡着的!”
任雪穗气呼呼地盯着宁致的左胳膊肘。
“你不是提前交卷了吗?”痛感这时候才慢慢弥漫到神经里。
“是啊,可我交的是白卷!都怪你!”
“谁叫你昨天晚上还和零瑕疵开车去兜风!平时不听课,考试前连临时抱佛脚的道理都不懂。只知道和零瑕疵呆在一起,根本顾不上复习准备考试!这完全是你自己的问题,怎么能怪我?”
这样的情况实在很难不生气。她和零瑕疵约会和自己毫不相干。为了和零瑕疵开车去兜风她自己愿意不好好准备复习应考,不能按照原计划考试作弊而交了白卷,反而把过错推到自己的头上,这实在太过分了。
“原来如此啊,”面对宁致的极力反驳,任雪穗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夸张地点点头,“原来你是因为我昨晚和零瑕疵开车去兜风了,才生气得用胳膊肘挡住答案不让我考好啊!”
“拜托!自我意识过剩也该有个限度吧!”觉得和陷入偏激牛角尖里的任雪穗再吵下去只会让她更加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宁致干脆选择走为上策,任她自己自作多情去。然而刚刚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准备走,背后的书包就被任雪穗拉拽住了。
转过身来想要摆脱任雪穗的控制的宁致竟像小时候那样和自己已经长大了的青梅竹马扭打起来,离考试结束还有一段时间,教学楼大厅里尚还没有人来人往。空荡荡的大厅里宁致和任雪穗扭打得滚落到地上,又像是厮打又像是搂抱地一起在大理石地面上翻滚。
所以当执袂恍若从天而降地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窘迫不堪的宁致注意到自己正趴在任雪穗的身上,手还插进了她的头发里。无论怎么解释都会是自己在爱抚任雪穗吧?虽然两个人都还穿着制服,但早已衣冠不整,鬓发纷乱。
“执、执袂?”虽然上次自己在婚车花海之中见到了执袂,但那时执袂并没有察觉自己的视线。也就是说,雪国之旅后,时隔两个月,执袂再度见到自己的时候,自己正趴在一个女生的身上!光是想想就忍不住背脊一阵发凉的宁致感觉自己连脖颈都要打结了。
因为执袂是来找自己的,所以宁致先和任雪穗说了拜拜。在离开之前任雪穗还凑到宁致的耳边低声说“她一定是因为你上次打了那个男人的事情而来的”,任雪穗所说的“那个男人”,宁致已经旁敲侧击地问过父亲,的确是父亲很要好的一个朋友,名字是林青沼。明明是非常优秀的房地产公司的会长,不知为何会陷入这种见不得光的地下恋情。
至于自己,当然很清楚自己和父亲的恋人之间的背德之爱是无法被常理所允许的,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亲戚们、朋友们、同学们都不会再理睬自己了,会被学校开除,会被所有认识自己的人引以为耻,总之为社会所不容,所以说这是必须死守的禁忌。
事实上,在和执袂的关系密切之前,宁致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件如此严重的事情。说是冒险也许有些可笑,但是宁致的确是带着一种想体验一下刺激的轻松心情接近执袂的。大概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