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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风花雪月-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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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SARS一起不约而至的是老高情绪的爆发。
那只是午後一节普通的语文课,学生们昏昏欲睡,窗外连丝风都没有,树叶子一动不动好似已经凝固。老高要看开新课,照例用他缓慢的语速先读一遍课文:
“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
大家对老高的语文课是厌倦到了麻木,底下打瞌睡的打瞌睡,做其他课作业的就装出个奋笔疾书做笔记的样子。秦央只是觉得老高的语气比平时更低沈了些,其他也没太在意,专心致志地做著数学练习卷。
待到众人觉得不对劲,纷纷抬头观望时,老高已泣不成声:“……初婚三四个月,适冬之望日前後,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汝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及今思之,空余泪痕……”
所有人都有些无措地看著这个平时总是絮絮叨叨,神色说不上俊朗反而有些怯懦的男人,他早已泪流满面,捧著书本的双手近乎颤抖。瘦瘦高高的老高就这样把自己的情感暴露在所有学生面前。及至再念不下去,室内鸦雀无声,只有老高的哽咽声。秦央看著这个双目通红的男人,手中的笔不由掉落。
“对不起……”他试图道歉,声音早已含糊。
课再也无法进行下去,平日对老高的怨怼、不满甚至是鄙弃一下子都无法记忆起来,所有人都在心底小声问著:“老高怎麽了?”
却没有人敢把疑问提出来。
这或许也是一种震撼,长久以後,秦央始终无法忘怀那个下午,阳光慵懒,老高竭力压抑却制止不住泪水的滑落,以及,那一句低缓而悲凉的“意映卿卿如晤”。

“他们说,老高其实是有老婆的,两三年前过世了,那时候他们才刚结婚不久。老高很爱他老婆,一直没有办法从丧妻的悲痛里走出来。到现在,每年他老婆生日的时候,他都会买一个蛋糕回家……老高这个人,其实蛮重感情的。”
一同上学的路上,秦央一反常态地多话,滔滔不绝地说著关於老高的种种。
沈晋起初还有兴致听他说,到後来,就变得有一搭没一搭:“那是他老婆死得早,如果是结婚二三十年後再死,老高大概高兴都来不及。”
察觉到秦央的讶异,沈晋低笑一声,垂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就像我那对爹妈,早几年起早贪黑的,也算是一起共过患难的,现在呢?五十年才算金婚,他们连纸婚都没熬到。人家至少面子上还能做个样子,他们是相看两相厌到了一年都不见一次面了。”
放在腿上的书本一页一页无聊地翻过,身边坐的是秦央,能看到他搁在膝上的手指,白皙而纤长,食指的关节稍稍有些肿起,那是长年握笔写字留下的:“不是有报道说,爱情这种东西保质期最多七年麽?总有一天要过期的。”
话题变得沈重,秦央徒劳地张了张嘴,半晌才道:“沈晋,你太偏激,而且悲观。”
“是麽?”沈晋却笑了,身体猛地往秦央这边一靠,“但我相信兄弟是永远不变的。”
秦央原本就坐在车窗边,被他这麽一逼,整个人就被困在车窗和沈晋之间,忙伸手去推他:“闹非典呢,你离远点。”
“怕什麽。”沈晋看了看四周戴著口罩的人,说得豪气干云,“要是一不小心传染上了,我们到了病房也能做个伴。”
“原来做你兄弟就这点好处?”秦央不由摇头,“沈晋,我觉得我还是不认识你比较好。”
“秦央,你刚知道?晚了!”沈晋一脸得意,身体压得更近,“来,来,来,我们现在就来实践实践这种疾病的传播过程之一。”
那时候,晨光微明,车辆在道路上疾驶,一路绿柳繁花快速地倒退後掠,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微微地一低头,秦央尚不及思考,眼瞳倏然扩大。
双唇相贴不过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嘴唇上的温热却一下子扩散到了全身。两人俱是一惊,脑海中一片空白。沈晋忙往後跳开,想他三千弱水中弄潮戏浪从未失足,此刻,脸上却热得仿佛能烧起来,呼吸凝滞,好似要溺毙。
刚刚还说说笑笑的两个人,一下子都成了闷葫芦。一个早就扭头看著窗外,固执地想要一辈子用後脑勺来面对旁人,脖子快要永远扭成那个角度;另一个手足无措,眼睛好像要把腿上的课本看穿。
好一会儿,耐不住这尴尬的气氛,沈晋艰难地开口:“你、你、你……你怎麽不躲?”
那边仍然不回头:“谁知道你会真的……真的……”
却说不出口,亲下来?吻下来?那个什麽下来?好像都不对。文科成绩很好的秦央第一次词穷。
场面於是又冷了下来,进了教学楼,两人还是谁都说不出话。沈晋磨磨蹭蹭地往右转,上楼。秦央往左转跨进了教室。
已经文理分班了,沈晋选理科,加试物理,教室在最高的四楼,秦央选文科,加试历史,教室就在底楼。两个身影背道而驰。

SARS彻底成为一段回忆时,当年围在大厅的黑板边通身青涩的高一新生升上了高三。补课成了正常课时中的一部分,学校组织补,家长强烈要求补,也有学生自觉自愿地补。几位老师一起在学校附近的小区里租了一套房子,三房一厅,关起门来就是语数外三个内容不同,气氛却一样紧张的课堂。学生们轮流在三个房间内进出,个个步履虚浮,憔悴如游魂。
沈晋曾经在那边的课桌里摸出本《樱花通信》,脸蛋清纯身材火爆的漫画女孩甚是提神,被秦央笑骂“什麽样的人摸出什麽样的书”;凹凸不平的老旧课桌上铺著白色挂历纸,密密麻麻地写满公式和各种咒骂中国教育体制的话语,秦央在五花八门的潦草字迹里看到一封情书,典型的少女口吻,她说她喜欢上同年级的一个男生,他是英俊的、帅气的、斯文的、有大好前途的……一连串毫无逻辑的形容词。最後满怀憧憬地说,希望能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
沈晋笑说:“搞不好那男生就是指你呢。”
秦央隔著厚厚的冬衣狠狠地掐上他的胳膊:“沈晋,别以为你用左手写字我就认不出来!”
沈晋於是求饶:“大哥,我错了。你别揍我啊,明天情人节,你不能让人家姑娘和一只猪头约会吧?”

高三,过得比以往任何一个学期都飞快。
新家已经搬进入住,家居的装潢让亲朋好友们众口一词地称好;秦央的成绩也一直稳定著,只要过了高考,考上一所好大学,然後毕业,找工作,女朋友可以在大学时就找好,也可以立了业再成家,无所谓了,反正孩子能让家长操心的事会越来越少。秦央妈妈觉得自己肩头的重担终於可以减轻不少,夫妻两个开始筹划起今後的再度蜜月计划。
生活却总不会顺著人们的心,平地惊起丈高波澜。
秦央的外公突然过世。就在秦央生日的前一天。
那天,秦央在考试,亲戚里谁也没有通知他。秦央是在回到空无一人的家後才知道的。
秦央爸爸在电话里说:“秦秦,你外公走了,今天上午。”
秦央执著听筒,一言不发,隐约能听到那边秦央妈妈的哭声。
“爸爸妈妈最近会很忙,你自己的事你明白的,爸爸妈妈对你很放心。”秦央爸爸在那边继续说著,“饭菜都在冰箱里,你自己用微波炉热一热吧。今天晚上我们大概回不来……”
又交代了很多事,秦央静静地听著,说:“好,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时,手机铃声作响,沈晋的声音愉快地传了出来:“喂,提早祝你生日快乐啊!够兄弟吧?你明天要请客啊!”
秦央说:“谢谢。”
呆呆地在桌边站了很久,直到黑暗在没有灯光的屋子里弥漫开。
很多事,有些是刻意去遗忘,比如那个晨光微明的早晨里所说过的、听到的话和不小心发生的事,而有些却是不经意地忘著忘著就真的忘记了。
进展仍然非常缓慢……非常缓慢……非常缓慢……
真是越写越流水了……默…… 

第十二章
对於老人家的去世,家人是早有心理准备的,肺癌晚期,总有这麽一天的。但是,依旧太过匆匆,从入院确诊到逝世,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对孝顺的儿女们而言,始终快得难以接受。
“中午的时候,还能吃下去半碗粥的,气色也比前几天好。儿子们还在商量说,有种药治这个病很灵的,要去给他买来吃吃看。结果,下午睡了一觉起来就开始吐血,我拿了块毛巾去帮他擦,止都止不住……医生来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
老夫妻两住的小屋子里设下了灵堂,秦央外婆絮絮地向亲友们叙述著当时的情景。鼻息间满是锡箔纸燃烧後的檀香味,《大悲咒》掩盖了人们交谈的声音,零星有只字片语传来:
“还以为能撑过今天夏天的……”
“……抽烟、喝酒,他戒都戒不掉。”
“才六十九,七十岁都没到……”
秦央木然地坐著,亲朋好友祭奠完毕後,他就递给他们一杯水。满眼都是白麻布,各色帛料五彩斑斓地挂了一墙,影像忽而真实忽而模糊,双脚踏著地面,心却在半空中飘著。
有人踱过来攀谈:“秦秦还在读书吧?”
“嗯,高三了。”
“哦,那不是马上就要高考了?好好用功啊。孙儿辈里,你读书最好,老爷子最看重你。”
旁人也调过头来搭腔:“就是,老爷子对你喜欢是喜欢得来,从小带在身边……你那个时候小,大概不记得了。”
秦央轻声说:“我记得的。”
有的亲友还没进门就已失声痛哭,灵前一时哭声震天,跪在两边的孝子孝女们叩首不止,悲痛欲绝。连两个刚上初中的表弟也跟著哇哇地抹泪。
秦央可以说是那种家庭幸福的人,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俱在,无论是秦爸爸那边还是秦妈妈这边,兄弟姐妹和睦,逢年过节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和乐而圆满。这是他第一次失去至亲,曾经以为会有多麽伤心难过,真正站到这里时,却仿佛在梦中,浑浑噩噩的,神智却清明得异常。
丧事办得很体面,秦央妈妈他们个个孝顺,纸人纸钱纸家具纸麻将一应俱全,别墅还是三进三出带丫鬟管家保镖的。两条纸元宝串成的银龙一字摆开就铺出了老远,街坊邻里看了,没有不夸的。
跪下、磕头、起身,秦央跟著父母们做得一丝不苟,回到家里後,却翻来覆去地整夜整夜睡不著觉。睁开的眼中总是白茫茫一片,凄楚的哭声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回荡萦绕。

与此同时,日历纸却一张一张毫不留情地撕落。
老高在走廊里跟秦央说:“你的成绩很稳定,考试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不要太拼,太紧张了也不好。现在绷得太紧,恐怕到真正考试的时候反而会……嗯……总之,要注意休息。”
秦央说:“我知道的,谢谢老师。”脸色憔悴而苍白。
回家的路上,沈晋自背後环著他的腰埋怨著作业太多,做到天亮也做不完;老师太严厉,那个教物理的,一点玩笑也开不起;还有,女生太少,他那个楼面全是物理班:
“整个楼面的女生加起来,十个手指头就数得过来。数量就少,更不要说质量。”
沈晋揶揄秦央:“你是陷在了温柔乡里。”
秦央似听非听,偶尔发出一两声不知所谓的应和声。
沈晋见他心不在焉,也不再继续往下说,顿了顿,收紧环著他的手臂:“我怎麽觉得你的腰又细了?”
“没有。”
沈晋又扯开话题道:“我今天在办公室里看到老高了,手里拿著这麽厚一摞卷子,他又用古文虐待你们?”
“啊,没有。”
“你这两天有没有睡过觉?”
“没有。”脱口而出。
秦央回过神,忙道:“睡了。”
“那你这对熊猫眼是睡出来的?”沈晋不依不饶,见他咬著嘴唇缄默不语,不由叹了口气,“我就睡在你旁边,你有没有睡,我会不知道?”
秦家夫妻这几天搬过去陪伴秦央外婆了,秦央又恰好正是高考冲刺的关键时期,也不能有闪失,秦央妈妈干脆让沈晋住了过来,两个小孩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沈晋继续说道:“秦央,你不是一直是最懂事的那个麽?初中的时候就笑得不阴不阳的,教训起我来比那个班主任李老师还有样子。”
口气却不是往日那种调笑的腔调,隐隐露出些担忧。
车厢里嘈杂而闷热,有人大喊:“司机,等等,我要下车!”
忙得团团转的售票员不耐地抱怨:“要下车怎麽不早说?”

晚上,还是睡不著。一闭上眼就又回到了殡仪馆,寿衣寿帽穿戴齐整的老者静静地躺在棺木里,周遭哀乐凄凉,悲声不止。
眼睛不知不觉已经睁开了,怔怔地瞪著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明天是最後一次模拟考,你打算去考场上睡麽?”身边并肩躺著的人忽然开口,一如既往的玩笑口吻,听在耳中却很安心。
沈晋说:“秦央,我一直很想问你,那时候,那些话,你打了几遍草稿?”
那时候,傍晚,放学後,道路尽头那条狭窄曲折的小巷。清俊的少年横威立目,神色冷傲不可一世。
“三遍。”记忆很清晰,秦央回答,“叫你跟我走的时候,我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一直在不停地颤抖。
沈晋的笑声低低地在房间里荡开:“你这个家夥……”
这是一件打死也不肯说的糗事,没想到还是毫无防备地被他套了出来。话匣子被打开,这些天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不去的片段藉由杂乱的话语一一涌了出来:
“我哭不出来。”
葬仪上,所有人都在哭泣,只有他始终静静地看著。清明时节,细雨纷纷,黑伞下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从前,我爸妈工作忙,没空带我。我一直跟著外公。我是他第一个孙辈,所有晚辈里,他最喜欢我。他不让我叫他外公,我一直叫他爷爷。”
“他待我很好,我做错事,也不许我爸妈骂我。”
“优等生秦央也有挨骂挨打的时候?”沈晋轻笑著打岔。
秦央也跟著笑了起来:“小时候,谁一生下来就是这麽听话的?”
话语依旧拉杂而破碎:“那个时候,你也知道,夏天也没什麽冰淇淋之类的,有根大头娃娃雪糕就不错了,要不然就是一根盐水棒冰……他们厂里效益好,高温天会发沙冰。他每天带个保温瓶,盛回来给我吃。甜的,有牛奶的味道……我天天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就巴望著他快快回家。”
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叙述还在继续:“後来,他退休了,我要上学,忙。每次隔很久才去看看他,他总叫我多去走走。我说好,忙了,就忘了……去了,跟他,也说不了几句……”
“他在家里没有什麽事做。喝酒、抽烟,还舍不得花钱,总是挑便宜的买……我爸妈买给他的,他总是藏著。时间长了,饭也吃不下了,身体也不行了,连下楼都没力气。都劝过他的,他说,戒不掉了。送到医院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我妈回来後说,医生都怀疑我们待他不好。”
眼眶开始起了涩意,黑暗里,谁也看不见谁,秦央仰面躺著,声调不自觉地有些颤抖:“他这次住院,一个多月,我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我上一次去看他的时候,还是春节,就叫了他一声,什麽话都没说……这两年,也就春节的时候去看看他……原本想等考完试去医院陪陪他的……”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倾诉无法再继续,窗帘遮挡住了楼外闪烁的霓虹,只有一两丝光线透过缝隙偷偷地钻进了屋子里,在墙上涂抹出几片暗暗的光影。
人有千种万种,有人张扬热烈,恨不得把大大小小一切遭遇都大声地告诉全世界;有的人却克己而内敛,习惯把所有心事都压到心底,维持著表面上的皆大欢喜。
秦央是什麽样的?秦央是让所有人都放心的。从小到大,不知有多少父母一手揪著自家孩子的耳朵一手指著那个干净斯文的身影训斥:
“你怎麽就不能跟人家秦央学学?小讨债鬼,你是不是要折腾死我才甘心?”
每一次的家庭聚会上,一提及各家孩子的教育经,秦家姆妈总是最得意的那个。人们一口一个:“秦秦尬懂事体(这麽懂事),读书又好,侬福气不要太好哦(你福气真好)!”
“没什麽,没什麽,小拧(小孩)读书这个事情我是从来都不管的。他要读就读,能读到哪里算哪里。”
於是又是一片称羡声,秦央妈妈红光满面,在一众妯娌姑婆面前出尽风头。
这样脆弱而哀伤的秦央,只有沈晋看得到。一如当年,无助而又满腔伤痛的沈晋只出现在秦央面前。
沈晋翻过身,慢慢地伸出手,拥住他。相贴的脸颊碰触到一片冰凉:“我要是明天在考场上睡著了,你要拿多少杯奶茶赔我?”
有一位与秦央和沈晋出生於同一年代的少年作家曾经说过这样一段话:所谓爱情,就是当你看到那个人时,第一反应不是上床,而是拥抱。

第十三章 


高考在即,五月底的天气时阴时雨。从题海文山里偶尔抬起头呼一口气,心底莫名升起几丝烦躁,厌倦漫上眉梢。 
“紧张了?”秦央取过被他胡乱扔了一桌的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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