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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鞋底烙铁似的落在我的屁股上。我的哭声立即像决堤的潮水,汹涌而出。大婶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转身进了家院。如果我屁股上的疼痛加重一倍,那我的哭声就有必要加重两倍。要是我不这样做,那我的屁股肯定要挨得更苦。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我在这里指的是很长一段时间以前,总之距现在已经很久了,我都有点记不太清晰了。可曹老师平时老板着脸说,如果以前发生的事情距离现在已经很久很久了,你记不清它具体的时间,那你在讲述它的时候就要用很久很久以前。可我偏不听她的鬼话,就拿这次考试来说吧,他们给了一幅图画要求作文,图上画着一个比人还要大的萝卜,一个老头儿拽着萝卜梢,后面的老太婆抱着他的腰,甚至在他们的身后连猫狗和老鼠都加上了。那萝卜多半已经出土,还有一小截仍在土里。后来听说班里面的同学在开头一律写着:很久很久以前。结果得分基本上都是满分。就我最不争气。我偏偏在开头写道: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在末尾又强调:可他们还是没把那棵萝卜拔出土。结果我的作文分在全班最低,一时成为他们数落我的笑柄。
奶奶说她床头上的那盒苹果罐头没了,问我和妹妹是不是给偷吃了。我们都摇头说没有。因为妹妹还小,爸爸就拿我开刀,他怎么审我都不承认,反正我没偷,你打死我还是没偷。结果可想而知,爸爸脾气很大,我被他狠狠地揍了一顿。开始我愣是没哭,他见我越是不哭越是来气,打得自然也就越用力。到后来要不就是打累了,要不就是觉得实在拿我没辙了。终于停了下来。就在他停下来的那一刻,我终因屁股疼痛难忍而哇地一声嚎啕大哭。可后来听说那盒苹果罐头早被奶奶吃掉了,我简直委屈得要命。自那以来,爸爸每次打我的时候,我就迅速雷雨大作。
爸爸打完了我便揪着我的耳朵往回走。我像老牛似的被爸爸牵着。我觉得自己要多倒霉有多倒霉,老是被爸爸照屁股打,打完了还要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拉回家,末了还得在屋檐下跪炉渣。我常常想我这样一来,跟畜生没什么两样,脾气不小,反抗的余地却不大,到头来给收拾得低眉顺眼服服帖帖。
二狗子来找我的时候我正跪在炉渣上不停地抽噎。他见我被罚,一声不吭地走了。第二天傍晚又来找我。这一整天外面都在吹喇叭,听说是前面有人结婚,那人我近日里见过几次,并不认识,论辈分我该喊他二叔才行。他哥哥我老早就认识,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因为识几个字,和他老婆一起在家开了个基督教会,每星期都要有三四次聚会。去的大多是些妇女和老人,至于像我们这样的小孩子也是常去的,不过凑凑热闹罢了。此外还有个别爷儿们,三天两头来聚会。有时也要在一起讲道布道,布道时大家都一股脑跪在地上,低下头闭上眼,跟着布道者一起念念有词,中间不忘插入几句主啊阿门什么的,末了还要强调一次阿门,生怕之后忘了似的。可我一直都不知道阿门是什么意思,问妈妈妈妈也不知道。也难怪,她每次去聚会都困得要命,老是打瞌睡。一段时间下来也学不到什么东西。只是偶尔跟大伙儿一起依葫芦画瓢哼上几段主耶酥的赞美歌啊什么的,比起来还没我唱得完整。
二狗子这家伙来找我不怀好意,不过一开始我哪知道,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只道他是来找我玩的。他小我一岁,我们平时常在一起做游戏。这家伙都六七岁了,还像是没断奶,整天在他妈妈面前撒娇,纵是当着我们的面也毫不掩饰。我们都恶心得要命,他还老在我们面前夸夸其谈,说他这个舅舅是什么公安局局长,他那个舅舅又是什么什么长,个个官衔大得能压死人,直扯到七大姨八大妗子,一不留神就喷了我们满脸的唾沫。开始我们把他奉若神明,觉得他有这么厉害的舅舅真是有福气。对他简直羡慕得要命,觉得他就是我们身边的小王子,跟童话里常描述的小公主小王子啊什么的差不多。可后来我们一致认定他是在撒谎,故意骗取我们对他的尊重与崇拜。那是因为他间隔一段时间再在我们面前炫耀时漏洞百出,根本无法自圆其说。比如说,上次他跟我们说他三舅是什么公安局局长,这次就变成他五舅是什么公安局局长。于是我们就问他:你本来不是说你三舅是公安局局长吗?他说什么啊,我三舅现在是清江市市长。这下问题大了,他的话在我们这群孩子中间引起了骚动。这个官衔真够大的,我们身边来来往往的多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可谁要是做了队长或村长,那模样就神气得不得了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官架逼人。再往上就是乡长或镇长那一级别的,整天坐在吉普车里更神气,我们谁也见不到他们。我们听大人们说越是官势大的咱们越是见不到他们。想必我们清江市市长的官衔够大的,待回家问了我爸爸咱们清江市市长是谁后再去问二狗子他三舅姓甚名啥,二狗子慌了,他我我我吞吐了半天有没把他三舅的姓名说出来。最后他只好说我忘了,我们一窝蜂笑开了。
二狗子说,李渔,咱们去前面看看新媳妇漂不漂亮,好不好?我说好啊,我们出去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太阳已经落山,天空中仍布满晚霞的余晖。风在我耳畔凉飕飕地吹着,呆在屋子里还觉不着有多冷,一旦走出来,身体就单薄得像片叶子,一下子全凉透了。我们俩缩着脖子往打麦场那边跑去,二狗子说他们的洞房就在打麦场上。打麦场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干草垛,被风撕扯得像是一棵棵披头散发的庄稼。可我就是喜欢这些停止走动的干草垛,朴素干净,而且被摆放得随心所欲,像一盘散乱的棋子。
洞房坐落在打麦场西侧,靠近一片干净的池塘。平时,我们这些小孩子常偷偷跑到这儿来钓鱼。房子是新盖的红砖瓦房,只是没有院墙。这在村里是头一家,我们俩踮起脚跟透过玻璃窗向里面看:新媳妇木头似的坐在窗沿,微微低着头,头上覆着块红毛巾,后来才听说那叫什么红盖头。那块该死的红盖头正好把新媳妇的脸给遮住了,我们不知她长得什么样。于是,我们一起在窗外大喊:新媳妇坐床沿,啪啦啪啦拉糖块,新媳妇坐床沿,啪啦啪啦拉糖块。
我们喊了半天,里面也没什么动静。那新媳妇好像很沉得住气,并没急着把红盖头掀掉出来抓我们。这下,我们更是肆无忌惮。结果还是二狗子想了个馊主意:找块石头砸那扇窗户,咱们就能看见那新媳妇啦。他怂恿我去找块石头。我沿着墙角寻了半天,也没找着什么石头,倒是无意中找了节手电筒里的干电池。然后在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怂恿下,我把手里的这节干电池没头没脑地向那扇窗户扔去。只听啪的一片声响,其中一扇窗玻璃哗啦啦碎落到地上。我偏偏就在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这下又闯了祸,也没心思在过去或等着看新媳妇俊不俊俏,立即撒腿就跑。二狗子在我屁股后面急得直喊李渔李渔你等等我。
夜幕已经降临。我正准备吃过饭后去西边看电影的,一大早便听说今晚有电影,这不,影布都已经扯好了。可我饭还没吃完,那个陌生的新郎官已经找上门来。爸爸忙拉他坐下来说话。他直截了当地说,其实我来这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来问一下是不是你们李渔砸坏了我们家的窗玻璃。爸爸还没来得及问我,我已经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没有啊。为了尽快把他支走,我还谎称这是东面的二狗子干的,不关我的事。谁知他却说二狗子家我刚去过,他说自己没砸,是你砸的。这下我意识到我说漏了嘴,立马慌了。心想二狗子可能在我跑掉后被那新媳妇给抓住了,自然把我乖乖地给招出来了。可我是不能承认,不然爸爸又得臭打我一顿。待爸爸问我,到底是不是你砸的?我还是装作很镇定的样子说,没有啊,真的不是我砸的。那人顿了一下说,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砸坏一块窗玻璃倒没什么,怕只怕万一伤着人就不太好了。爸爸说是啊是啊,然后厉声问我到底是不是你砸的,要是的话赶快给二叔陪个不是。我还是咬牙死撑:真不是我砸的。那新郎官见实在从我嘴里问不出什么,只好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起身告退。我这才长长吁了口气,心里塌实多了。
我搬把小椅子跟取儿、萍姐、霞姑他们一起去看电影。人们吃过饭后陆续到场。那些年轻人以及像我们这样亲密无间的小孩子大多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凑热闹。来这里看电影的甚至还有邻庄的。这里是整个庄最宽敞并且适宜放电影以及进行其他文娱表演的场地。场地其实也就是在一条宽阔的土路上,路两侧的两户人家的门口各有一棵高大的杨树,恰好用来扯影布。这儿每两周放一次电影,每次放电影都像是谁家娶亲了似的,热闹得要命。这不,该来的都来了,像爸爸和爷爷那两辈分的人正凑在缭绕的烟雾里东扯葫芦西扯瓢,若是碰巧喝过几两酒的则借着酒兴大侃特侃。那些喜欢磨嘴皮的女人们凑在一起更不安稳,她们扯些闲言碎语,多的理应是家常,她们张口一句你看俺那口子怎么怎么,闭口还是那句你看俺那口子如何如何。那些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则在人群里拉几声口哨。那声音或尖细凄厉或粗犷洪亮或迂回曲折,混杂在一起,直气得那些大人们龟羔子兔崽子地破口大骂。我们这些小孩子则肆无忌惮无话不谈,反正我们谈话的内容只有我们这些小孩子最关心。
说着说着,不知是谁突然把话题转到了眼下正在播放的电视连续剧《射雕英雄传》上,这下我们都有了精神。他们一会儿说郭靖是个好人,可是太傻;杨康够聪明的,可是太坏;黄蓉漂亮聪明,最讨人喜欢。这时我插口说可她太蛮不讲理。我还没回过神,霞姑就说谁说的,那里面就她最好。萍姐说还不如去你家看电视呢。霞姑说是啊是啊,这第一个片子肯定又不好看,今晚还有两集《射雕英雄传》呢。她说这话的时候无比自豪,当然啦,她家的这台14寸黑白电视可是我们村里唯一的一台。换句话说,他们家是这村里最早买电视的。刚买来的那段时间,热闹得跟看电影差不多,屋里屋外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密匝匝。看那样子想见缝插针都不行。我们都说急什么,还早着呢。看看下个片子好不好看,不好看咱们再回去看电视。萍姐突然开口说,下部片子肯定好看,他们每次放电影都先放不好看的那个片子,好看的总放在后头。我说他们简直是群神经病。
结果头一个片子连一半都没看到,我们就回去了。那片子居然是一个人讲述的,关于安全用电啊什么的,我们捏着鼻子也没能把它看完。其实不光我们,连那些大人们也都陆续起身回家,没多久,场地上已稀落落的没几个人了。
大年三十早上这天开始,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我们这些小孩子三五成群跑过东家跑西家,去捡那些哑巴爆竹。一会儿下来,身上的口袋已装得满满的。为此,有的干脆带个大塑料包。听见谁家的鞭炮响了,我们就一窝蜂跑过去,捂着耳朵围在一旁,眼看着鞭炮噼里啪啦炸光了,地面上腾起一片浓烈的烟气,散发着火药味。在这时,说得难听点,我们简直像群疯狗,凑在一块儿抢食吃。谁动作麻利谁抢到的爆竹就最多。这不,取儿笨手笨脚绕着我们几个人的屁股转,捡了半天也不及人家的一半多。他急得直哭。为了安慰安慰他,我从口袋里抓了把爆竹给他,说实在的,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不过,谁叫他喊我哥呢?妈妈常说你当哥的要有当哥的材料。就在大年三十这天,外出的人拎着大包小包陆陆续续回来了。
晚上,霞姑家热闹得要命。大姥爷把那台新买来的14寸黑白电视从屋子里抱出来,放在院子里供大家观看。这会儿像看电影似的,院子里坐满了人,我们几个小孩子因为去得早,大多坐在最前面。这是我们第一次看中央电视台举办的春节联欢晚会,心里特别激动。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了,我居然毫无睡意,只是觉得有点儿冷。
第二天,也就是大年初一这天,人们忙着拜年。我们这些小孩子在早饭后忙跑去给人家拜年,无非是讨几个压岁钱。我们多在近房的几家瞎转悠,实在讨不着什么钱,或者说是自己讨的压岁钱实在少得可怜,再往那些我们平时都觉得很生疏的人的家里跑。我来连个招呼也没打,先跑到霞姑家,二话没说扑通一声跪下,咕咚咕咚磕了串响头。大姥爷先是招呼我吃糖果啊什么的,我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诱人的糖果却说不吃,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向人家要压岁钱,只好傻傻地站着。这下,大姥爷忙掏给我两毛压岁钱,说那就给你两毛压岁钱留你买东西吃吧。我立即乐滋滋地拍了拍屁股跑开了。然后叔叔家给二叔二婶子他们磕头,二叔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才摸出来一枚五分钱的硬币,我拿在手上失望地看了半天。接下来来到萍姐家给大爷大娘他们拜年,大爷比起二叔来就更吝啬了,在家里面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枚二分钱的硬币,硬币上还满是灰尘和油腻,脏得要命,拿着它走到外面就想把它扔掉。一上午下来,我的压岁钱还不到一块钱。幸好我回到家给爷爷奶奶磕了几个头,爷爷奶奶又给了我几毛钱,这下我口袋里终于有了一块两毛钱,我觉得自己已经够富裕的了,我完全可以自由支配这些钱。
天气越来越冷了,天空一天比一天昏暗。风像剥皮的刀子,呼呼地吹个不停。这时候,人们大都呆在家里,哪儿也不去。我们这些小孩子可实在是憋不住,尽管衣服裹了一层又一层,胖得像个浑圆的皮球。直到风稍微小了些,雪落了下来,很快就铺了厚厚一层。这场雪下了一天一夜,本来灰蒙蒙空荡荡的村庄一下子被雪填满了。到处白茫茫一片,人们开始在户外走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勤劳一点的人看雪一停就忙着起来打扫院落里及家门口的积雪。可叔叔这个懒货,躺在被窝里呼呼大睡,三姥爷起来打扫庭院,狠狠地喊了他半天也没把他喊起来,气得三姥爷边扫雪边破口大骂。我们这些小孩子和那些躲在屋檐下的麻雀差不多一起倾巢而出。那些麻雀从一棵树飞往另一棵树,一副极不耐烦的样子,振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落。我们拿着铁锨在一起堆雪人,快堆好的时候,我说,猫蛋,你赶快回家去找个红辣椒来给它做个鼻子。他刚要走,我又把他喊住:别忘了再扒一把灰来,给它做眼睛和嘴巴。我和取儿、霞姑、萍姐一起把雪人的头砌好,猫蛋正好赶到。我先用锅灰给雪人抹上眼睛和嘴巴,然后把那棵通红的辣椒插在上面。我们围着雪人左看右看,生怕还有什么不妥。猫蛋在雪人面前挤鼻子弄眼,活脱脱一个傻蛋。
这时,我累得要命,浑身热乎乎的,额头上甚至还密布了一层汗珠。我抬起手抹了把脸,不知怎的,我的眼睛顿时火辣辣的疼,我紧接着用手使劲地揉了揉,越揉眼睛越疼得睁不开。我的手上沾满辣椒的味道。我的眼睛被辣得直流泪,这下我火了。我说,猫蛋,你从哪找来的烂辣椒,辣死我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从家里面拿的。我从地上抓了把雪,团了两把,猛地扔向猫蛋,凑巧打在他的嘴巴上。取儿和萍姐他们一阵哄笑。猫蛋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走到他跟前说,你哭什么,再哭,小心我揍你。他的哭声随即嘎然而止。但泪珠还在啪啦啪啦往下掉。
天气逐渐转暖,气温开始回升。积雪和冰块也开始融化。爸爸看了看天说:咱们买匹马吧!好像马是从天上买来的,或者说买马跟天气有关似的。果真,爸爸说买就买,下午就有人送来一匹红棕色的马。这是我第一次见爸爸办事这么干净利落。谁知马买来了,问题也跟着来了,这匹马性情暴烈,不听使唤。爸爸把它拴在家门口路边的那棵桑树上,找几个人轮流着侍侯它,不听就用鞭子狠狠地抽它一顿。它则围着那棵桑树兜圈子,被打急了则又跳又吼。我们这群小孩子只能站在一边远远地看,爸爸怕那匹马挣断缰绳会伤着我们,不允许我们走近。他们这群大人轮流把这匹马驯了整整一下午,个个累得满头大汗,也没能把它驯服。爸爸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全瘪了,他垂头丧气地走进家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吸着闷烟,什么话也不说,吓得我在跟前走过时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这时,妈妈走过来说,咱们给马祈祷祈祷吧,说不准会好呐!爸爸想也不想,挥辉手说,去去去,别烦我!妈妈只好讪讪地走开。在爸爸面前,妈妈永远都是唯唯诺诺,从不计较。爸爸就不行,虽说做起事来手脚麻利,但他脾气刚烈暴躁。按理说,这样的人大多容易自作主张,事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