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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时代-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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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德卢顿夫妇竭尽全力突出这次宴会的重要性。他们把杜拉克·塞沃尔与特利文纳·乔治二世的镀金餐具拿了出来。范德卢顿太太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幅卡巴内尔的画像,而阿切尔太太佩戴着她祖母的米珠项链和绿宝石,让她儿子不由得想起了伊莎贝的微型画像。所有的夫人小姐都戴着她们最漂亮的首饰,不过她们的首饰大部分镶嵌得特别老式,成了这所住宅与这一场合独有的特点;被劝来的拉宁小姐戴的是她母亲的浮雕玉假设,凭直觉去直接研究和描述意识到的现象,从而寻求绝,还披了件亚麻色的西班牙披肩。

  奥兰斯卡伯爵夫人是宴会上惟一的年轻女子,然而在阿切尔细细端详那些钻石项链与高耸的驼鸟翎毛中间光滑丰满的老年人的脸庞时,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她们竞显得不及她成熟。想到造就她那副眼神所付的代价,他不觉有些惊恐。

  坐在女主人有首的圣奥斯特雷公爵自然是今晚的首要人物。然而,如果说奥兰斯卡伯爵夫人没有人们预期的那样突出,那么这位公爵就更不引人注目了。作为一个有教养的人,他并没有(像最近另一位公爵客人那样)穿着猎装来出席宴会,但是他穿的晚礼服是那样蹩脚,那样寒酸,他那副尊容益发显出衣着的粗陋(躬腰坐着,一把大胡子技散在衬衫前),让人很难看出是出席宴会的打扮。他身材矮小,弯腰曲背,晒得黝黑的皮肤,肥厚的鼻子,小小的眼睛,脸上挂着不变的微笑。他少言寡语,讲话的时候语调特别低,尽管餐桌上的人不时静下来等待聆听他的高见,但除了邻座,他的话谁也听不见。

  餐后男士与女士汇合的时候,公爵径直朝奥兰斯卡伯爵夫人走去。他们在角落里刚一坐下,便热烈交谈起来。两个人似乎谁也没有意识到,公爵应该先向洛弗尔·明戈特太太与黑德利·奇弗斯太太致意,而伯爵夫人则应该与那位和蔼的癔症患者、华盛顿广场的厄本·达戈内特交谈。他为了能与她幸会,甚至不惜打破了1至4月份不外出用餐的常规。两个人一起聊了将近20分钟,然后伯爵夫人站了起来,独自走过宽敞的客厅,在纽兰·阿切尔身边坐了下来。

  一位女士起身离开一位绅士,去找另一位绅士作伴,这在纽约的客厅里是不合常规的。按照礼节,她应该像木偶似地坐在那儿等待,让希望与她交谈的男士一个接一个地到她身边来。但伯爵夫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违背了任何规矩,她悠然自得地坐在阿切尔身旁沙发的角落里,用最亲切的目光看着他。

  “我想让你对我讲讲梅的事,”她说。

  他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以前认识公爵吗?”

  “唔,是的——过去在尼斯时我们每年冬天都和他见面。他很爱赌博——他是我们家的常客。”她直言不讳地说,仿佛在讲:“他喜欢拈花惹草。”过了一会儿她又坦然地补充道:“我觉得他是我见过的最蠢的男人了。”

  这句话令她的同伴异常快活,竟使他忘记了她前一句话使他产生的微震惊。不可否认,会见一位认为范德卢顿家的公爵愚蠢、并敢于发表这一见解的女士,的确令人兴奋。他很想问问她,多听一听她的生活情况——她漫不经心的话语已经很有启发地让他窥见了一斑;然而他又担心触动她伤心的回忆。还没等他想出说什么,她已经转回到她最初的话题上了。

  “梅非常可爱,我发现纽约没有哪个年轻姑娘像她那样漂亮、聪明。你很爱她吧?”

  纽兰·阿切尔红了脸,笑道:“男人对女人的爱能有多深,我对她的爱就有多深。”

  她继续着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仿佛不想漏掉他话中的任何一点含义似的。“这么说,你认为还有个极限?”

  “你是说爱的极限?假如有的话,我现在还没有发现呢!”

  她深受感动地说:“啊——那一定是真实的。忠诚的爱情了?”

  “是最最热烈的爱情!”

  “太好了!这爱完全是由你们自己找到的——丝毫不是别人为你们安排的吧?”

  阿切尔奇怪地看着她,面带笑容地问:“难道你忘了——在我们国家,婚姻是不允许由别人安排的?”

  一片潮红升上她的面颊,他立即懊悔自己说过的话。

  “是的,”她回答说,“我忘了。如果有时候我犯了这样的错误,你一定得原谅我。在这儿人们看作是好的事情,在我来的那地方却被当成坏事,可我有时候会忘记这一点。”她低头看着那把羽毛扇,他发现她的双唇在颤抖。

  “非常抱歉,”他冲动地说。“可你知道,你现在是在朋友中间了。”

  “是的——我知道。我走到哪里都有这种感觉。这正是我回家来的原因。我想把其他的事全部忘掉,重新变成一个彻底的美国人,就像明戈特家和韦兰家的人一样,像你和你令人愉快的母亲,以及今晚在这里的所有其他的好人一样。叮,梅来了,你一定是想立即赶到她身边去了,”她又说,但没有动弹,她的目光从门口转回来,落到年轻人的脸上。

  餐后的客人渐渐地挤满了客厅。顺着奥兰斯卡夫人的目光,阿切尔看到梅·韦兰正和母亲一起走进门。身穿银白色服装,头上戴着银白色花朵的花环,那位身材高挑的姑娘看起来就像刚狩猎归来的狄安娜女神。

  “啊,”阿切尔说,“我的竞争者可真多呀;你瞧她已经被包围住了。那边正在介绍那位公爵呢。”

  “那就跟我多呆一会儿吧,”奥兰斯卡夫人低声说,并用她的羽毛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虽然只是极轻的一碰,但却如爱抚一般令他震颤。

  “好的,我留下,”他用同样的语气说,几乎不知自己在讲什么。但正在这时,范德卢顿先生过来了,后面跟着老厄本·达戈内特先生。伯爵夫人以庄重的微笑与他们招呼,阿切尔觉察到主人对他责备的目光,便起身让出了他的座位。

  奥兰斯卡夫人伸出一只手,仿佛向他告别。

  “那么,明天,5点钟以后——我等你,”她说,然后转身为达戈内特先生让出位置。

  “明天——”阿切尔听见自己重复说,尽管事先没有约定,他们交谈时她也没向他暗示想再见他。

  他走开的时候,看见身材高大、神采奕奕的劳伦斯·莱弗茨,正领着妻子走来准备被引荐给伯爵夫人。他还听见格特鲁德·莱弗茨满脸堆着茫然的笑容高兴地对伯爵夫人说:“我想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去舞蹈学校——”在她身后,等着向伯爵夫人通报姓名的人中间,阿切尔注意到还有几对拒绝在洛弗尔·明戈特太太家欢迎她的倔强夫妇。正如阿切尔太太所说的:范德卢顿夫妇只要乐意,他们知道如何教训人。奇怪的是他们乐意的时候却太少了。

  年轻人觉得胳膊被碰了一下。他发现范德卢顿太太穿一身名贵的黑丝绒,戴着家族的钻石首饰,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亲爱的纽兰,你毫无私心地关照奥兰斯卡夫人,真是太好了。我告诉你表舅亨利,他一定要过来帮忙。”

  他发觉自己茫然微笑着望着她,她仿佛俯就他腼腆的天性似地又补充说:“我从没见过梅像今天这么可爱,公爵认为她是客厅里最漂亮的姑娘。”

  
  




            




9

  奥兰斯卡伯爵夫人说的是“5点钟以后”。5点半的时候,纽兰·阿切尔摁响了她家的门铃。那是一所灰馒剥落的住宅,一株硕大的紫藤压迫着摇摇欲坠的铸铁阳台。房子是她从四处漂泊的梅多拉手中租下的,在西23街的最南端。

  她住进的确实是个陌生的地段,小裁缝、卖假货的及“搞写作的”是她的近邻。沿着这条乱哄哄的街道再往南去,在一段石铺小路的尽头,阿切尔认出一所快要倒塌的木房子,一位名叫温塞特的作家兼记者住在里面“存在主义的马克思主义”,以法国梅洛·庞蒂、萨特为代表;,此人阿切尔过去时常遇见,他说起过他住在这里。温塞特从不邀请人到他家作客,不过有一次夜间散步时他曾向阿切尔指出过这幢房子,当时阿切尔曾不寒而栗地自问,在其他大都市里,人们是否也住得如此简陋?

  奥兰斯卡夫人住所惟一的不同之处,仅仅是在窗框上多涂了一点儿漆。阿切尔一面审视着这幢屋子简陋的外观,一面想道:那个波兰伯爵抢走的不仅是她的财产,而且还抢走了她的幻想呢。

  阿切尔闷闷不乐地过了一天。他与韦兰一家一起吃的午饭,指望饭后带着梅到公园去散散步。他想单独跟她在一起,告诉她昨天晚上她那神态有多么迷人、他多么为她感到自豪,并设法说服她早日和他成婚。然而韦兰太太却态度坚决地提醒他,家族拜访进行还不到一半呢。当他暗示想把婚礼的日期提前时,她责怪地皱起眉头,叹息着说:“还有12打手工刺绣的东西没有……”

  他们挤在家用四轮马车里,从族人的一个门阶赶到另一个门阶。下午的一轮拜访结束,阿切尔与未婚妻分手之后,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头被巧妙捕获的野兽,刚刚被展览过一番。他想可能是因为他读了些人类学的书,才对家族感情这种单纯与自然的表露持如此粗俗的看法;想起韦兰夫妇指望明年秋天才举办婚礼,他展望这段时间的生活,心里像泼上一盆冷水。

  “明天,”韦兰太太在他身后喊道,“我们去奇弗斯家和达拉斯家。”他发现她准备按字母顺序走遍他们的两个家族,而他们目前仅仅处于字母表的前四分之一。

  他本打算告诉梅,奥兰斯卡伯爵夫人要求——或者不如说命令——他今天下午去看她,可是在他俩单独一起的短暂时刻,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讲,而且他觉得提这件事有点不合情理。他知道,梅特别希望他善待她的表姐。不正是出于这种愿望,才加快了他们订婚消息的宣布吗?若不是伯爵夫人的到来,即使他不再是一个自由人,至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无可挽回地受着婚约的束缚。一想到此,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可这一切都是梅的意愿,他不由觉得自己无须承担更多的责任;因而只要他乐意,他完全可以去拜访她的表姐,而无须事先告诉她。

  他站在奥兰斯卡夫人住宅的门口,心里充满了好奇。她约他前来时的口吻令他困惑不解,他断定她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单纯。

  一位黑黝黝的异国面孔的女佣开了门。她胸部高高隆起,戴着花哨的围巾,他隐隐约约觉得她是个西西里人。她露出满口洁白的牙齿欢迎他,对他的问询困惑地摇了摇头,带他穿过狭窄的门廊,进了一间生了火的低矮客厅。客厅里空无一人,她把他留在那儿,给他足够的时间琢磨她是去找女主人呢,还是原本就没弄明白他来此有何贵干。或者她会以为他是来给时钟上弦的吧——他发觉惟一看得见的那只钟已经停了摆。他知道南欧人常用手语相互交谈,而现在他却无法理解她的耸肩与微笑,感到十分难堪。她终于拿着一盏灯回来了,阿切尔这时已从但丁与彼特拉克的作品中拼凑出一个短语,引得她回答说:“拉西格诺拉埃夫奥里;马维拉苏比托。”他认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她出去了——不过一会儿你就能见到她。”

  同时,他借助灯光发现这屋子自有一种幽冥淡雅的魅力,与他熟悉的任何房间都不相同。他知道奥兰斯卡伯爵夫人带回来少量的财物——她称作残骸碎片。他想,这几张雅致的深色小木桌,壁炉上那一尊优美的希腊小青铜像,还有几幅装在老式画框里的好像是意大利的绘画(后面是钉在褪色墙纸上的一片红色锦缎)——便是其代表了。

  纽兰·阿切尔以懂得意大利艺术而自豪。他童年时代受过拉斯金①的熏陶,读过各种各样的新书:像约翰·阿丁顿·西蒙兹的作品,弗农·李②的《尤福里翁》,菲·吉·哈默顿③的随笔,以及瓦尔特·佩特④一本叫做《文艺复兴》的绝妙新书。他谈论博蒂塞里⑤的画如数家珍,说起拉安吉里克⑥更有点儿不可一世。然而这几幅画却让他极为困惑,因为它们与他在意大利旅行时看惯(因此也能看懂)的那些画毫无相似之处;也许,还因为发现自己处境奇特的感觉削弱了他的观察力——他置身在这个陌生的空房子里,显然又没有谁在恭候他。他为没有把奥兰斯卡伯爵夫人的要求告诉梅·韦兰而懊悔,并且有点忐忑不安。他想,他的未婚妻有可能来这儿看望她的表姐,倘若她发现他坐在这儿,只身在一位夫人炉边的昏暗中等待着,对这种亲密的样子她会怎样想呢?

  ①Vernon Lee(1856—1935),英国女散文作家、小说家。

  ②Philip Gilbert Hamerton(1834—1894),英国艺术家、随笔作家。

  ③Walter Pater(1839—1894),英国随笔作家、批评家。

  ④Sandro Botticeli(1445—1510),意大利画家。

  ⑤Fra Angelico(1400—1455),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画家,佛罗伦萨画派。

  ⑥John Ruskin(1819—1900),英国艺术评论家、作家。

  不过既然来了,他就要等下去;于是他坐进椅子里,把脚伸向燃烧着的木柴。

  她那样子召他前来,然后又把他忘掉,真是好生奇怪。但阿切尔的好奇心却超过了窘迫。屋子里的气氛是他从未经验过的,这种差异非常之大,以致他的局促不安已为历险的意识所取代。他以前也曾进过挂着红锦缎和“意大利派”绘画的客厅;使他深受触动的是,梅多拉·曼森租住的这个以蒲苇和罗杰斯小雕像为背景的寒怆住宅,通过巧用几件道具,转手之间竟改造成一个具有“异国”风味的亲切场所,令人联想起古老的浪漫情调与场面。他想分析其中的窍门,找到它的线索——从桌椅布置的方式中,从身边雅致的花瓶只放了两支红玫瑰的事实中(而任何人一次购买都不少于一打),从隐约弥漫的香气中——不是人们撒到手帕上的那一种,而更像从遥远的集市上飘来的,由土耳其咖啡、龙涎香和于玫瑰花配成的那种香味。

  他的心思又转到梅的客厅上。她的客厅将会是什么样子呢?他知道韦兰先生表现“十分慷慨”,已经盯上了东39街一所新建住宅。据说,那个街区很僻静,房子是用灰蒙蒙的黄绿色石头建的,这种色调是年轻一代的建筑师刚开始启用的,用以对抗像冷巧克力酱一般覆盖着纽约的清一色的棕石,但房子的管道却十分完备。按阿切尔的心愿,他喜欢先去旅行,住宅的问题以后再考虑。然而,尽管韦兰夫妇同意延长去欧洲度蜜月的时间(也许还可到埃及呆一个冬天),但对于小夫妻回来后需要一所住宅的问题坚定不移。年轻人觉得自己的命运像加了封印似的已成定局:在他的余生中,每天晚上都要走过那个黄绿色门阶两旁的铸铁护栏,穿过庞贝城式的回廊,进入带上光黄木护壁的门厅。除此之外,他的想像力就无从驰骋了。他知道楼上的客厅有一个凸窗,可他想不出梅会怎样处理它。她高高兴兴地容忍韦兰家客厅里的紫缎子与黄栽绒,以及里面的赝品镶木桌与时新的萨克森蓝镀金玻璃框。他找不出任何理由推测她会要求自己的住宅有任何不同;惟一的安慰是她很可能让他按自己的爱好布置他的书房——那里面当然要摆放“纯正的”东湖牌家具,还有不带玻璃门的单色新书橱。

  胸部丰满的女佣进来了,她拉上窗帘,往火炉里捅进一块木柴,并安慰地说:“维拉——维拉。”她离开之后,阿切尔站了起来,开始来回踱步。他还要再等下去吗?他的处境变得相当可笑,也许他当时误解了奥兰斯卡夫人的意思——也许她根本就没有邀请他。

  从静悄悄的街道上传来卵石路面上迅跑的马蹄声。马车在房子前面停了下来,他瞥见马车的门打开了。他分开窗帘,朝外面初降的薄暮中望去,对面是一盏街灯,灯光下他见朱利叶斯·博福特小巧的英式四轮马车由一匹高大的花马拉着,那位银行家正搀扶着奥兰斯卡夫人下车。

  博福特站住了,手里拿着帽子说着什么,似乎被他的同伴否决了。接着,他们握了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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