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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马蹄-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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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来回穿越了一阵,忽然解下了肩上的葫芦,对口畅饮了几口,就手把葫芦向一边一丢,手舞足蹈地高歌起来。
  他唱的是: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会付与疏狂,曾批给露支风敕,屡上留云借日章。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那沙哑的歌声,令四山都起了回音。谭啸不禁为之色变,走遍江湖,他真没见过这么豪迈的老人,一时禁不住脱口叫了声:
  “好!”
  老人高歌方毕,闻声偏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忽地狂笑了一声:
  “少年,你可知我方才所歌何名?为何人所作?”
  谭啸点首道:“朱希真这一首‘鹧鸪天’,经老先生如此一歌,真有神仙风趣,弟子拜眼不尽!”
  老人呵呵笑道:“谭啸,老夫真考你不住了,你再听来!”
  老人边说,边以手掌击节,又高歌起来,他那破锣似的嗓子,放出悲壮的歌声:
  “家在东湖潮上头,别来风月为谁留,落霞孤骛齐飞处,南浦西山相对愁。
  真了了,好休休,莫教辜负菊花秋,浮云富贵何须羡?画饼声名肯浪求!”
  谭啸在他唱第二段时,亦击节附之。一歌方毕,谭啸笑道:“前辈,这是石孝友‘全谷遗音’中的名作,是也不是?”
  老人怔了一怔,倏地晃身,白影闪处,已立在铁栅门前。
  他伸出一掌,往栅门上锁链一扭,门锁遂开,朗笑了一声:
  “小朋友你出来,且学我的黑鹰掌。这是你天大的造化,错过今夜,你今生再也休想!”
  谭啸不由一时惊喜不止,遂见老人说完这话之后,身形如风车似地旋了出去。
  可真应了“身似旋风”那句话,身形往地上一落,正是悬崖边沿。
  这狂傲半醉的老人,狂声笑道:“小子,你注意了,看清老夫这生平不传之秘。”
  他口中这么说着,忽地展开了身法,一时之间,但见白影起伏如田陌之骛,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时而引颈投足,时而腾身分腕,随着他口中狂啸怪笑之声,整个峰岭都似乎为之震动了。
  惊愕的谭啸,早已纵身而出,他展开身形,随着老人的身形跑着、跳着、叫着。
  他看不清老人每一个动作到底是怎么施展的;可是,却绝不敢轻易放过老人一招一式。如此盏茶之后,仍摸不着头脑。老人忽地狂吼道:“笨货,你十天来学的足法都忘了么?”
  这一声吼,顿令谭啸大开茅塞,当时口中惊喜道:“是了,是了。”
  随着他也展开了身法,只团团地围着老人。雪山老人长笑声中,再一次展开了身法,边狂笑道:“右足,右腕,反崩,侧勾!”
  谭啸依着熊步走开之后,竟发现那步法和老人这“黑鹰掌”法的下盘功夫,竟多相似之处;再加以老人口中的指示,居然十分得心应手。
  老人看着大喜,更是练得有力,同时自他口中把一连串怪招异式,滔滔说了出来。
  这一阵工夫,谭啸可真把吃奶的力气都施出来了,他也如同疯狂了似的,随着老人在这旷岭巅峰,把身形大大展开。
  雪山老人今夜似乎疯狂了,他不厌其烦地反复施展着这套他认为毕生菁华的功夫。
  二人一练一学,直到月已偏西,老人忽然身形纵起,狂笑道:“够了!够了!”
  说着他的整个身子往地上一倒,大叫道:“娃儿把酒拿过来,哈……妙呀……妙呀!”
  谭啸忙拾起地上的葫芦,觉得内中尚有不少,就笑着递了过去。老人接过酒葫芦,高高举起,自空倒下,口开如盆,咕噜噜就像是倒水似地灌着。
  一时酒气漫空,溅得老人满脸满身都是,他狂笑大吼道:“酒!酒!酒!吾之妻……”
  那大如小桶的多半葫芦白酒,顿时被痛饮一光。老人叫了声:“痛快呀!”忽地双手连连摇着空葫芦,十数摇后,一声长啸,就如同掷球似的,把它丢了出去。这朱漆大葫芦足足飞出二十丈以外,直坠入云幕之中。
  他翻了个身子,含糊道:“娃儿,莫动我,老夫睡矣!”
  话毕,鼾声如雷,空气中荡漾着一股浓郁的酒味,山风久吹不散。 
 


 



 

   
十一 
 
  谭啸目睹老人如此狂态,一时为之愕然,他不敢轻易动他,因老人有言在先。可是却也不放心他一人睡此绝峰,遂在老人身边坐下,彻夜地守着他,运行了一会儿气功之后,天已微微亮了。
  老人兀自鼾声如雷地熟睡着,晨风吹拂着他那满头乱草似的头发,天下狂人虽多,可是似他如此颠狂者,谭啸却是生平仅见。
  经过这一夜相处之后,谭啸对老人生出一种由衷的敬佩。
  他默默站在老人身前,心中生出无限怜惜之心,自忖道:“这是什么力量,使得他如此?可怜的老人!”
  想着,他轻轻弯下身子,手指方一触及他的衣衫,老人倏地双目齐张,这种突然举动,不禁令谭啸怔了一下。
  老人目光一转,欠身而起,他顾视了一下左右,瞠目道:“我怎会睡在此地?
  你……”
  谭啸微微一笑道:“老前辈,你莫非把昨夜之事忘了?”
  老人忽地挺身而起,神色黯然地道:“这么说,我昨夜是喝醉了……”
  谭啸有些害怕地点了点头:
  “是的!你老人家醉了。”
  雪山老人倏地反手,扣住了谭啸手腕,厉声道:“说!我昨夜都做了些什么?”
  谭啸只觉得老人抓握处,如同上了一道铁箍,当时挣了一下,紧张地道:“你老真的都忘了?”
  老人怪笑了一声:
  “说!我做了些什么?”
  谭啸想了想,遂点头讷讷道:“你老饮酒唱歌……”
  老人咧口大笑道:“老夫素所喜为也!”
  谭啸顿了顿,又接口道:
  “然后,传了弟子一套功夫。”
  老人毗目变色道:“什么功夫?”
  “黑……鹰掌……”谭啸打了一个寒颤。雪山老人闻言,倏地面上一白,谭啸清晰地看见,由他两鬓沁出了汗珠,他不禁吓了一跳,嚅嚅问道:“老前辈,有什么不妥么?”
  雪山老人紧紧咬着牙,发狠地跺了一下脚,长叹了一声道:“罢了!罢了!”如丧考妣似的,直向茅屋踽踽行去。
  谭啸慢慢跟在他的身后,老人推门入内,他也跟了进去,痴痴地道:“老先生,你请放心,弟子定不辜负你造就的这一番苦心,这一套黑鹰掌,我今生绝不传第二人。”
  老人回过身来,苦笑了笑说:
  “功夫已是你的了,一切你看着办吧!”
  说着又长叹了一声,眨着一双细目,看着谭啸,灰心地说道:“自我一见你之后,就发现你是一个危险的人物,果然……”
  他分了一下双袖,苦笑了笑,又点头说:
  “少年,你坐下。”
  谭啸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似乎有些强人所难的感觉,闻老人言,忙坐了下来。
  “我想对你了解一下。”老人慢吞吞地说:
  “因为,现在你已自我身上,得到了武林中数百年未曾一现的绝技。”
  谭啸尴尬地一笑道:“小可姓谭名啸,是湖南人氏!”
  老人哼了一声:
  “说下去。”
  谭啸窘笑了笑,翻着眸子。老人点了点头:
  “我叫你继续说下去,譬如说你的亲友仇人……”
  他这么一说,谭啸不禁怔了一下,当时苦笑了笑,目光中泛着异彩道:“老先生,我是一个身世凄惨的人,你不听也罢!”
  雪山老人怔了一下道:“你慢慢说一说。”
  谭啸剑眉微轩道:“我二岁丧父,三岁丧母,受祖父养育,不幸四岁时先祖也弃养大行!”
  老人不禁神色一变,喃喃自语道:“的确可怜。”
  他目注着谭啸,遂问:
  “那你是依附何人成长至今的呢?你这身功夫又是何人所传授?不在中原安居,飘零大漠异域又是为何?”
  谭啸长叹了一声道:“老前辈,一言难尽啊!”
  雪山老人着急地道:“你快说,不要咬文嚼字。”
  谭啸慨然长叹了一声,遂把半生经历,一一吐诉出来,雪山老人本是一个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之人,可是听了谭啸这番经历之后,也不禁连连摇头,叹息不已,最后冷冷一笑道:“不必伤心,把心沉下来,这正是一个好机会。”
  他目光向谭啸瞥了一下,沉声道:“我本来还想,你学会了我这种功夫,只怕英雄无用武之地,现在倒是不用发愁了。”
  他眯着一双小眼,冷笑着说:
  “剑芒老尼,俗名叫费亮君,她的大师兄一苇僧南空上人,和我还有数面之缘。那时候剑芒还是一个小尼姑,南空上人传授她本事时,我也时常在一边指点,想不到她也……依我看,这个人倒不是什么坏人。”
  他一只手摸着下巴,又说;
  “当然,你这杀祖之仇不共戴天,我不能叫你不报;不过,到时候对此人,要留一些分寸,你能答应我么?”
  谭啸不由怔了一下,一时讷讷答复不出,因为那四个老人,在他心目中,已是十恶不赦的大仇人,他决心不留其中任何一人活命。想到老人竟会有此一说,一时不禁深深感到为难起来。
  老人见状,面现不快地哼了一声道:“怎么,莫非这一点请求,你都不能答应我么?”
  谭啸紧咬着牙,过了一会儿,才苦笑道:“老前辈,你要原谅我,我实在不能答应你,我……办不到!”
  雪山老人长叹了一声道:“一切都随你吧!每一件事情,每一个时刻,都在改变之中,少年人,我希望你不是一个不幸的人。因为你的敌人,都是极为厉害的人物,你要慎重小心!”
  谭啸战战兢兢地道:“谢谢你老人家的关怀,弟子此刻脑中只想着复仇,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老人面上闪过一个微笑,站起身来,喃喃自语道:“这孩子,我应该好好成全他一番。”
  他这么说着,忽然朗声道:“小戚!”
  小跛子在外面答应了一声,一拐一拐地走到窗前,探头进来,口中“咦”了一声:
  “相公你怎么……”
  谭啸含笑不语,雪山老人很高兴地看着小跛子道:“你去买点好菜,打一葫芦好酒,今天给谭相公饯行。”
  小跛子怔了一下,弯腰道了声“是”,又看了谭啸一眼就下去了。
  谭啸脸色有些讪讪,心中怪不得劲。因为老人言下之意,已等于在下逐客令了。他暗想道:“我有什么地方开罪他了么?”
  想着目光转视向老人,却见这老头儿这时脸色十分兴奋,并不似有任何怒气模样。
  他伸出一只手,在谭啸肩上拍了拍道:“来!你跟我来!”
  谭啸心中疑惑地跟着他。老人用手推开了一扇门,含笑入内,谭啸跟着走了进来。
  这是一间十分杂乱的书房,书桌上堆放着散乱的书,四壁上悬挂着的全是老人自己画的写的书画,笔砚也是零乱地放着,房内除有一张坐椅之外,尚有一个大蒲团。
  老人笑道:“你先坐下,我马上来。”
  谭啸心中奇怪地坐了下来,暗想莫非他又要教我诗词才学不成?
  不料老人却走出室外,须臾又含笑走回,双手捧着一具木制的四方匣子,把它递给谭啸道:“午饭时我来收回,现在,你一个人在这里吧,我不打扰你了!”
  谭啸好奇地接了过来,只觉得入手并不沉重。这时老人含笑走了出去,并把房门关了过来。
  谭啸慢慢坐了下来,好奇地观赏着手中木匣,只觉这木匣外表制作得十分精巧,一色漆黑,四角用发亮的铁皮包着,很像收放珠宝用的八音盒子。
  奇怪的是,这木匣两侧有十来个木钮,谭啸在没有弄清这是什么玩意以前,不敢乱动,生怕有什么不测!
  他反复地看了半天,最后才拿得远远地,一只手一按匣前的机钮,匣盖突地跳开,“叮咚”响了一阵,果真是一个八音盒子。
  谭啸拿近一看,只见匣内空空的,只有一对小木头人。
  这双小木人,制作得更是巧具匠心,四肢五官,简直和常人一般无二,可称得上“维妙维肖”。二人一立一蹲,各据木匣一端,面对面地相对着,最奇的是,二人手中都拿着一支极小的木剑,仿佛是对敌的模样。
  谭啸心中一动,暗想道:“莫非这小木人身上,也有什么奇特招式不成?
  他想着随意地以手在两边许多机钮中选其一,任意按了一下。
  立时,眼前出现了奇迹:
  机钮一动,只见那原本蹲着的小人,倏地腾身而起,那是借力于他头顶上一根极细的线。
  这小人跳起后,掌中剑竟由胯下掣出,直向对面另一木人面上点去。
  那站着的木人,也同时有了动作,只见他左脚向前微伸,身子向后一吸,挺剑上拨奔面门而来的剑尖!
  招式到此为止,只听“咔”的一声,两具木人,全部停止住了。
  谭啸不由又惊又喜,想不到这小小木匣之中,竟会有如此奇特装置。
  他又按了一下第二个机钮,只见那第二具木人忽地一个侧身,扭腰提足,简直和活人一般无二;然后背后以“孔雀剔羽”出剑,和另一木人的“大鹏单展翅”相映成趣,可是二木人,一人拱背,一人转身,轻而易举地把这两招都让了过去。
  谭啸在一边不禁看得呆了,他默默想道:好奇的招式,自己要是二木人其中之一,这种剑招,简直是无法招架;可是它们却如此从容地躲了过去。
  当时福至心灵的弯下腰来,轻轻用手把木人胳膊腿拔起来看了看,研究了一下它们的动作,自己顺手拿了一管戒尺,学样比划着。
  他并不是只学其中之一,而是两个小木人的动作一齐学。
  这房内只有他一个人,门又关着,他可以放心无虑地任意摹仿。
  这种学法自然是容易多了,因为有正确模型摆在眼前,一次看不懂再按一下,可再来一次,直到他学会为止。
  他想到老人说过,午饭时就要收回,自然不敢延迟,一个人在书房里蹦蹦跳跳,掌中戒尺指南打北,时高时低,舞个不住。
  那匣边机钮共为十五个,以每具木人十五招算,二木人共发不同招式三十招。
  虽然三十招并不多,可是要知道,这三十个招式,无不是诡异绝伦,为谭啸见所未见,记起来自不如一般招式容易。
  等到他把这三十招强记熟练之后,仍怕时候久了有所遗忘。忽然,他看见老人桌上有纸有笔,心中不禁一动!
  他本是一绝佳的丹青妙手,当时以极为简练的线条动作,把每一招式画成爽目的图案,不消半个时辰,三十个动作全都跃然纸上。谭啸禁不住内心狂喜,他这里才把画纸揣好,却听见门外老人的声音道:“吃饭了,把我的八音盒子还给我!”
  谭啸面带微笑,忙把盒盖关上,双手捧着转过身来,雪山老人含笑而入,端详着谭啸的脸色,颔首道:“这小小盒子及其内部机关,费了我数年时间才得造就,可是你却在短短的一个上午,窥通了个中微妙,想一想这个便宜划不划算?”
  谭啸躬身行了一礼,感激地道:“多谢老前辈玉成,弟子有生之日,铭感五内。”
  老人喟然一声长叹,一手拍着他的肩膀道:“后生可畏!谭啸,来!咱们共谋一醉吧!然后你走你的,我睡我的。”
  谭啸想到昨夜老人那种喝法,真有些不寒而栗,可是老人这种热情,却令他无法推却。在老人的邀请之下,他进了前室,那里摆着一桌丰盛的菜肴,小跛子戚道易在一边站着,雪山老人坐下道:“快来!快来!我是见酒不要命的,今日有酒今日醉!来,来!”
  他说着持壶满了一杯,递向谭啸,自己又满了一杯,端起杯子道:
  “干!”
  说着一仰脖子,把杯中酒干了。谭啸也仰首把杯中酒喝下。席间,老人连番劝饮,谭啸也感于盛情,一连喝了十来杯。他素日不擅饮酒,十数杯后,已差不多足量;可是雪山老人却是不饮则已,一饮必是一醉方休。
  一席饭足足吃了一个时辰,老人推桌而起,步履踉跄,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快!
  我今欲眠君且去!老弟,前途珍重!”
  谭啸一时忍不住热泪滚滚流下,他是一个不轻易落泪的人,可是这时,不知为何,他的泪竟是忍不住了。他紧紧握住老人一只手,激动地道:“老前辈,请容许弟子叫你一声恩师!”
  老人一只手连连挥着:
  “去吧!去吧!”
  谭啸后退了几步,紧紧咬牙道:“有朝一日弟子得雪大仇,当首先来此为你老人家问安!受艺之恩,弟子没齿不忘!”
  说话之间,老人已倒在一张靠背椅上,醉得一塌糊涂,口中喃喃地念着:
  “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
  且喜无拘无碍……”
  谭啸望着这形容颓唐已极的老人,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他就像是一个为人群所抛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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