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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劳您了,”白秋怜温和一笑,“在下叫吴秋,这是舍弟吴仇,舍妹吴笙。”月笙一开始便帮白秋怜易了容,变成平凡至极的青年。然而李仇并未易容,说是一家人,实在不像,不过没有人会去在意别人的私事。
李仇不着痕迹的冷哼一声。
村长爽朗,拍拍白秋怜的肩:“好好,尽管住下就是。看样子公子是个读书人,怎么跑到这乡下小村来了?”
“我们本是南方人,到京城探望友人,谁料家乡遭灾,心急如焚,这才匆匆往回赶。”
村长听到遭灾,神色一黯:“不知公子家乡还有亲人么?这次水灾很严重啊,希望公子的亲人可以平安无事。”
这时,村长的儿媳端了饭菜来,仔细看倒有几分姿色,不像乡下人。她摆好饭菜,也不同吃,面无表情地下去。
几人吃过,便要回屋。
“公子,”村长叫住,“公子是否要从村边那条大路往南走?”
白秋怜点点头,不解。
村长皱眉:“我劝公子莫要走那条路,近日从那里来的难民很多,纠结在一起,怕是要闹事的。您也知道,人哪,逼到绝路上,啥也干得出来。村后有条小路,可以绕到官道上的,公子走那边安全些。”
月笙笑道:“灾民而已,我们才不怕呢。”
村长闻言,看了看李仇腰间别的剑,便敛了神色,什么也不说了。
白秋怜谢过,三人来到村长腾出的小屋中。这屋子平时放些杂物,地方不大,一张大炕,倒是能横着躺下三人。
白秋怜掩好门,叹了口气:“看来今晚是睡不踏实了。”
李仇坐在床边,不语。
月笙笑道:“白大人为何这么说?”
“………这个村子太过于平和,竟连一个难民也没有。既然他说近来难民很多,为何没有人进村呢?”
月笙偏偏头:“白大人心思好细,那我们就静观其变好了。”
白秋怜点点头,吹熄灯。三人并列和衣躺在炕上,出门在外,无法讲究太多,所以月笙一个女孩子也和他们躺在一起。
到了半夜,窗外忽然人影闪过,就听细细呼唤:“吴先生……。吴先生?……。”
三人在黑暗中,同时睁眼,李仇悄无声息地滑下床,立在窗旁。
外面又唤了几声,见无人应答,摸索一阵,轻微的刺破声,一个细管从窗纸桶进来——迷烟。
即使看不清李仇的表情,他的眼却泛着寒光,手探到长剑,握柄——
细细的烟雾吹进来,白秋怜坐起,对李仇用嘴型示意:不要杀他们!
李仇冷冷看他,猛地旋身,一脚踹开门,就听外面一声惊呼,音还未落下,已经换成惨叫。
白秋怜慌忙冲出去。
一个陌生男人,蜷在地上,腰间别着匕首。嗷嗷惨叫,鲜血流散,地上落着七八根手指和那迷烟。
李仇立在旁边,一脸嫌恶,抬眼:“我还不屑杀他。”
月笙从旁边窜出,重重踢那人,又一声惨呼。
“我们只是路过此地,和你无怨无仇,为什么要害我们?”白秋怜制止月笙,淡淡问。
那人缩了缩,咬牙道:“……是…是村长让我们这么做的……”
“胡说!!!”旁边一声暴喝,村长适时颤着胡须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村民。
“你跑到我家来行凶,竟然还要把脏水往我身上泼?!”村长义正严辞,使个眼色,村民走过来把那人揪起往外拖。
“……。村长大人这么晚还没睡啊,几位兄弟也是,莫非在赏月?”白秋怜嘴边泛起讥笑。
村长轻咳:“三位受惊了,我正好和村里的人讨论事情,谁想叫这人逮了空来作孽。他平日就不学无术,今日竟干出这种事,唉……本村不幸啊!”
话音未落,就听外面吵吵嚷嚷,白秋怜一挑眉,走出去。
只见一位农妇,死死拉着方才断指之人,不让其他人将他拖走。
村长跟出来,大喝:“闹什么闹,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去!”
农妇嘶叫:“放了我家男人,他伤成这样,你们不去抓那些人却来抓他?!”边说边捶打旁边的人。
村长皱眉:“有客人在,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这么晚,让客人都没法休息。他为非作歹理应收到惩罚。”
农妇一听,连抓带踹,更泼起来:“还不是你们让他去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龌龊事,现在想过河拆桥?没门!!”
村长脸色一变,厉声道:“泼妇,满嘴胡说八道。我看你家男人行凶定是你怂恿,来人,把她一块关到柴房去!!”
“等等。”白秋怜清冽的声音响起,不大,却格外清晰。
“既然我们是受害者,不如由我们决定怎样处置他,如何?”白秋怜笑得一脸无害,却让听到的村民浮上惊疑。
“呃………。公子是否想要送官?这里离县城有段距离,不如明早我派几个人帮公子押送到县城?”村长试探道。
白秋怜不理会他,淡淡转头:“仇儿,砍了他的手。”
那人早就失血到面色惨白,听到这句话,双目圆睁,猛烈挣扎起来。
李仇还没反应,月笙就从袖口里抽出两把短剑,漂亮地画个弧线,寒光闪过。
“我来,我来!”她眉开眼笑,往那人走去。
“等、等一下!!”村长慌忙拦住,“怎么可以滥用私刑,还是等明日送官吧。”
“臭老头,我才不要听你的。”月笙偏头,手里转着短剑,一下下,牵的人心也跟着一下下颤。
“开、开什么玩笑?!”农妇终于爆发,“原来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人,要算帐也莫要找垫背的,他们才是正主!!”手一指,将村长几人囊括。
“还不快拉下去!!”村长怒吼。
几个村民见情况不对,强拉着两人往外走,两个人又蹬又打,嘴里骂骂咧咧。
“不行,我还没砍下他的手来。”月笙往前一纵,挥起短剑,月光阴冷反射。
“不要阿——!!真的是他们让我做的,不信你们去村长家后院看!!”壮实的男人几乎吓破胆,声音都劈裂。
短剑堪堪停下,收起。
村长脸色铁青,眼神犹疑不定,一切忽然寂静下来。
白秋怜转身,朝后院走去,村长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村长家的后院很荒,放着坏掉的农具和柴木稻草,还有口破井,轱辘已经没了,井口盖着烂木板。
白秋怜走进去的时候,村长的儿媳已经立在那里,脸色苍白,看他过来,只是平静的站着,不发一言,幽幽的眼睛仿佛死水,然后,极缓极缓地抬起手,指尖对着那口废井。
李仇稳步走过去,停在一步外,将长剑解下。
白秋怜身后跟进来那群人,一脸惊恐却又不敢动作,村长抿唇,表情变幻。
握住剑柄,猛力一挑,将木板掀开,轰地一声钝响,尘土飞扬,李仇瞬时跃开数步,顿了顿,又跃开老远,眉头紧皱。
井口敞开,细尘慢慢弥散,月夜下森蓝诡异。
月笙好奇,往前,谁料走了几步,面色一变,又急急后退数步,捂住口鼻。
白秋怜刚要开口询问,也忙一把捂住。
恶臭!——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混合着腐烂的油腻,让人几乎窒息。
白秋怜忍住呕吐的欲望,朝废井走去,每走近一步,恶臭就加剧几分,钻过手的缝隙冲进鼻腔。
黑黝黝的井口,静静的,白秋怜几乎感到眩晕,李仇不知从哪拿了油灯过来,脸色铁青的递给他。
其实,不用照也知道那井里有着什么,这样的臭,是死亡的味道。
但他还是忍着,将油灯照在井上,往下看………
堆积,像破烂无用的布条般,层层叠叠,数不清,只知道,几乎堆到井口,那深深的井下,埋葬了让人无法直视的尸体。
抬眼,犀利的目光射向村长,夹杂着怒火。
“……无耻!”吐出的话语,在寂静的夜空中荡起,撞击每个人的内心。
月笙终于抵不住好奇心,跑过来看。
“哇!这么多死人,你们这是恶鬼村么?”月笙吐吐舌头,“为什么要杀他们呢?”
“………他们都是从南方来的难民,”旁边一直没有动作的村长儿媳忽然开口,好像已经习惯般呼吸着恶臭。
“以为这里可以让他们避难,休憩,平缓流离失所的痛苦。谁想到……。这里却让他们遭受更大的痛苦。只不过为了钱财而已,那些已经失去亲人朋友的人,就这样不明不白被杀,没有人知道……。”
“贱人!你就这样报答我救你的么?”村长恶狠狠道。
女人转过身:“不错,我是要报答你,报答你杀我丈夫,报答你杀我乡亲,报答你强让我做你的女人,这样的报答,是不是很合理?”嘴边浮起讥笑,眼中却满是怨毒。
“喂,你这个老头,太不象话。一把年纪还让个年轻姑娘侍侯你。呸!”月笙啐他一口。
村长咬牙:“那又怎么样,这么多难民,个个都要吃饭,我们一个小村子怎么管的过来。糟了灾,我们日子也很难过。反正也是迟早饿死,还不如把有用的东西留给我们。”
“够了。”白秋怜冷然道,“你们做的恶事,总会报应到你们头上。”说完,手中油灯落入井中,很快烧起,映得井里橘红一片,噼啪作响,焦味也随之而来。
“我们走。”白秋怜抬脚看也不看村民,已经有人拿起木棍镰刀和锄头,凶神恶刹,想要扑上来杀人灭口。
然而李仇缓缓扫视一眼,那冰冷刺骨的视线,让他们不寒而栗,犹豫不前。
月笙在身后笑嘻嘻道:“我要留下来。”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她要吃饭。
白秋怜驻足,没有回身,黑夜下的白衣变成灰蓝,沉默半晌——
“好。”说罢头也不回的走开。
李仇挑眉,淡淡扫一眼月笙,便跟着走了。
“小姑娘,你莫不是疯了吧?”村长狞笑,“一个人留下,好大的胆子。”
月笙笑得灿烂,清秀平凡的面庞泛着鹅黄荧光,美丽数分。双手扬起,短剑在手中转圈,流利至极,白光闪耀,炫目刺眼。
漆黑的大路上,两个人骑着马慢慢走着,马蹄声嗒嗒有节奏,树叶因清风沙沙抖动。
“……我以为你会反对,你不是不让我杀他们。”李仇开口,看向白秋怜。
这个人,他总是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白秋怜微微垂眼:“……。他们该死。”李仇不知道,在白秋怜朝井下看时,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尸体,虽然腐烂,但仍能看出是个婴儿。
李仇冷哼一声:“还以为你多好心。你以为月笙留下会有活口?不管害没害过人,恐怕整个村子都难逃一死。你平日的假慈悲哪儿去了。”
白秋怜抬脸,易过容的平凡相貌却有双漂亮清澈的眼睛。
“………杀了那么多人,整个村子恐怕早就知道了吧。却没有人制止,报官。袖手旁观的人和行凶者又有什么区别呢……”淡淡说着,眉宇间却掩不住哀伤。
李仇别过头,表情隐没在暗影中,沉默。
天色已经发白,身后马蹄声传来。
“久等啦。”月笙依旧挂笑,勒住马。原本穿在身上的衣服换了一件。
“原先那件脏了,只好从别人家拿一件。”她看两人目光,解释道。
白秋怜抿唇,眼神闪烁。
“怎么?不问我杀了多少人么?”月笙笑嘻嘻,挑眉看向他。
不理她。
月笙笑意更大——
“伪君子!”眼里满是戏谑不屑。
三人身后,隐隐约约,看到明亮一片,火光冲天。
道路渐渐明亮,清晨的气息传来,带着树木的清香,花草的芬芳,伴着鸟鸣,漆黑混乱的一夜犹如隔世。
前方陆续出现几个身影,衣着褴褛,背着破烂不堪的包裹,一步步走来。
三人的马匹从灾民身边走过,灾民停下来,疲惫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他们,羡慕,嫉妒。
“请问,前面是否有村庄?”一个满脸胡须的干瘦男人怯怯拦住他们问。
白秋怜在马上,低头俯视,直直望到那人的眼里,看得那人莫名其妙。
点点头。
“太好了,这样就可以歇歇了。”那人扭过头对旁边的同伴说,“如果是个不错的地方,也许可以安定下来也说不定……。”
后面的话,白秋怜已经听不到。扬起马鞭,狠狠抽下去,一阵嘶鸣,扬蹄飞奔,旁边两人也飞速跟上,只余下黄土扑面,以及零零散散的难民,满怀希望艰难前行…………。
第二十四章顺着官道走,天已擦黑才到村长说起过的县城。三人本就没睡好,又骑了一天马,疲惫困乏加上饥渴,让他们看到第一家客栈时就毫不犹豫地走进去。
客栈的伙计笑着迎上,却告知只剩下两间空房。
“客官您来的太晚了,只有两间,您看?…”
“那我们再看看别家好了。”李仇扭头就往外走,他可不想和白秋怜住一个房间。
白秋怜给伙计一个歉意的微笑,不得不跟着走出。
“麻烦!”月笙嘟着嘴。
外面已是藏色,茶馆酒楼也已打烊,只有从民居里透出黄色光线,照亮街道。不算繁华的县城,路上冷冷清清,乞丐游民蜷在小巷里,偶有野猫嗖地闪过。
李仇冷着脸,看到客栈就问,结果不是没有空房就是只剩下一间小的。最后月笙终于忍不住,气呼呼往回走。
三个人还是在最开始的客栈安定下来。
月笙连吃饭都顾不上,直接回房倒头就睡。白秋怜与李仇吃了点夜宵,也回了客房。
客房不大,只有一张床,伙计好心抱来一床被褥,铺在地上。
油灯有些昏暗,两个人的影子放大拉长,像怪兽一样贴附在发旧的墙上,微微摇曳。
拨拨灯芯,白秋怜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冷漠不语的李仇,大概心底还是很不高兴吧?灯光照映着他秀气的面庞,眼神却极其尖锐。
“你也累了,早点睡吧。”白秋怜站起,走到地铺处,跪在上面略做整理。早点睡,也省得他不想说话而尴尬。
“………你睡地上?”李仇盯着他的背影,开口。
点点头,淡笑:“你负责吹灯。”说着,解了外套,躺下,拉了薄被盖好。褥子并不厚,地板的凉气隐隐约约透过来,幸好是夏天,也不打紧。
李仇看着白秋怜躺好,易容的面皮并未取下,依旧平凡得让人过眼就忘的面庞,却在淡淡灯光下显得安详柔和。削瘦的身躯微微蜷起,似乎完全不觉地上的坚硬,放松下去,躺在那里。
李仇的眼神隐隐变幻:“……。我只保护你到善先生那里而已,以后依旧会杀你。”不知道为什么想要这样说,只是觉得那样平和的姿态很刺眼……。
白秋怜笑笑,不在意地嗯了一声,闭眼睡去。
李仇呼地将灯吹熄,一缕灰烟旋绕飘起,扭动着,变换着,散开——
坐在床边,静静的,瞟向窗外,月色并不明亮,屋内漆黑如墨,平缓的呼吸声传来,似乎已经熟睡,看来真是累了呢。李仇微微转头,看向白秋怜的方向,并不能看清,只有朦朦胧胧的黑影。
良久,李仇才翻身躺下,只是那眸仍在黑暗中明亮,闪过复杂,久久不灭………
“唔…………。”白秋怜揉揉惺忪的眼睛,这一晚睡得好沉,不过因为地板很硬,身体似乎还有点酸痛呢。
睁开眼——!!!僵住。
一张放大的面孔从上方笼罩下来,醒来就看到,真是骇人!
“月…月笙?”白秋怜强自镇定,怎么一大早看到的是你?
月笙弯腰盯着白秋怜,发丝垂下来挡住阳光,清秀的面孔藏在青色的阴影中,眼神捉摸不定。
白秋怜被她看的不舒服,环视周围:“李仇呢?”
月笙抿着唇,忽笑嘻嘻蹦开:“他一早就出去了。”
白秋怜定了神,起身,看着月笙满不在乎的坐在圆桌旁,自己倒水喝。
方才……没看错的话,她的眼神中闪过的是……。杀意?……
“以后不要随便跑进男人的房里,你一个姑娘家,难免不妥。”白秋怜不动声色道。
月笙偏过头,笑意盈盈,也不答话,完全不见刚才的阴暗。
白秋怜转身,将被褥整理好,然后叫小二把洗脸水送上来。
“你那面皮也戴了好几天了吧?虽然我的技术是没的说,不过最好摘下来透透气比较好。”月笙看着白秋怜将脸盘摆好,拿了巾帕。
白秋怜一怔,想想也是,就自己摸索着颈部,一点点将面皮搓起,但是面皮极薄,只撕扯得乱七八糟也弄不好。
月笙夸张地叹口气:“我来吧。”凑过来,手指灵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