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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片天空俨如倒扣的锅底,且正不断压低,愈来愈低……仿佛在寻找一个缺口,要将那片不祥的黑暗倾泄人寰。
校场上,数百双眼眸都不由被这急剧变化的天象吸引,就连纠缠于六剑盟恩怨的风云等人,也不由得回首侧目。
“天怎么黑了?”
“莫不是要下雨……吧……”
只一刹那,云山崩塌,大雨终于倾盆而降。
只是那倾盆降下的,并非润泽万物的雨水,而是一阵——
火雨!
无数燃烧着的细小碎石和土块如流星般自天空划下,一道道细长的尾焰交织,形成一片赤红的雨幕,情景壮观之余,更是无比的诡奇!
火雨之下,人皆不知所措,唯有惊惶四顾。
“火……火!火雨天降,这是撑梨的惩罚!我父,请熄灭您的愤怒吧!”
目睹这一情形的黑汗武士个个惊恐万状,许多人丢弃了刀剑就地跪倒,望天祷告,口中发出哭泣一般的哀求。
场中亦有不少中原豪客不明就里,只是被这一次又一次的剧变吓得魂飞魄散,再也凑不出一丝勇气,便也跟着跪趴在地。
忽然又有人指着天空发出惊呼,于是站的跪的,人人回首个个抬头,只见——
在那急速翻涌的云层之内,渐渐现出一条黑暗的人影……
狂风火雨之下,他,仍似闲庭信步。但他的脚下,除了虚空,还是虚空!
他竟能将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之中,像是全无重量一般,亦丝毫不受周遭风雨的影响,只依着自己的速度、自己的步子,冉冉降落。
而他下落的位置,恰好便是校场正中!
一脚——正踏在麒麟血石之上,昂然而立。
他,怀中抱着乐况杰的尸体。
他正是方才被苏箴一掌轰入浓雾中,却又离奇消失的展昭!
然而此刻出现在众人眼前的这一个……可还能称他作“展昭”?
只见他浑身皆散发着一片红光,那火一样的红光耀人眼目,围绕着他熊熊跃动……
一头散发随风乱舞,那发,也已根根变作赤红,宛如一蓬抛洒在半空的鲜血……
——或许,这是他原本该流的血。
悟得通天地玄机,算不到人心反覆;破得了旷世魔招,躲不过背后一刀。
多么讽刺,多么好笑。
于是他的面上,也正泛起一丝笑容。
但那却是一种……从不曾出现在展昭脸上,仿佛亦永不会属于展昭的……
只应是属于“魔”的笑容!
这一个……固然仍是展昭的身形,展昭的脸孔,但他往日的温和沉默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睥睨与孤高,周身的气度业已判若两人!
他……如今是谁?
※ ※ ※
火雨来势汹汹,瞬息又止。整个校场布满无熟细小的坑痕,每个小坑都在燃烧。那一簇一簇血色的火焰,仿佛盛开一地的妖艳红莲,辉映着黑色的天空。
天,真的黑了。
天黑得一片浑沌,连一丝风一片云也不复存在。浑沌之中伸手不见五指,再无上下四方……天地一如初开,万物身陷大冥。
死灭般的沉默,霎时笼罩了大地,众生无人能脱。
有的人裤脚已被流火燃着,皮肉也被烧焦,伴随着火舌舔噬人体那令人心悸的“嗞嗞”声,死亡的恶臭弥漫升腾。剧痛袭来,人们却连一根手指也无法动弹。
不是不能动,而是不敢动!
这一刻,整座凤麟山庄宛如一张飘浮在浑沌大冥之中的巨大棋盘,而星罗散布当中的各色众生,实已化作若干死棋,只能依着天地间某种玄妙的安排,各就其位,等待自己下一刻的命运降临!
诸多死棋之中,或许也有破局的数子……
只不过这一局天地与人心的对弈胜负已定,人心终是血本无归。
天幕浑冥。
天幕下,麒麟血石呈现一派邪红。石生麒麟昂首怒目,似要在这一瞬获得生命,跃出噬人。
那人的双脚,正踏在麒麟的颈项之上,高出地面两丈,俯瞰众生。
华山门人之前为了远离是非,此时恰围在麒麟血石四周。原本安全的地方,而今竟成了鬼门关,原本熟识的人,此刻也成了可怕的血色怪物!
“啊——”一个最年轻的弟子仅仅抬头看了一眼,便惨叫起来,霎时栽倒昏厥。
其余数十弟子并未抬头,已闻声接连倒地。他们并非被惨叫声骇倒,而是双腿发软,再也支撑不了上半身的重量。一个扑倒,个个都跟着发软伏地,咯咯咯抖在一处,竟没有一个胆敢抬头张望,都企盼这不过是场噩梦,立时便醒。
华山一派,只剩下掌门李闰琦尚能挺立。他的头颅低垂,丰满的下巴紧贴住脖子,挤出几道褶子。他的面色倒也平常,双手拢在袖中。其实他每一根手指都在发颤,只是没有人能看见。
他未倒下,但也不敢抬头……
六剑盟众人远在数百步外,亦大多僵直。就连并肩而立的聂风和云,也难逃一番惊愣!
“好……”
一个梦呓般的声音忽然冲破惊愣恐惧的氛围,在众人身侧响起:
“好……好红啊……”
这一声又骇了不少人一跳,却也令他们的目光稍稍能从麒麟血石上抽离,转向出声之人——
就在众人身侧,白玉堂毫无惧色,却是一脸的错愕。他愣愣地望着血石方向,梦呓般道:“如何都变得红了?……我记得他原先……还是黑的……”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云怒堂帮众顿时跪倒一片。原来众人早都骇得全身僵硬,此刻听见他的声音略略还神,便觉一身筋骨都酸软了,竟是再也站立不住。
破碎的衣袂在风中飘舞,如漆黑的鬼爪。
展昭抱着乐况杰的尸首独立石顶,他的眼前百步之内,惟有红莲遍地,众生低首。
这围绕血石的一百步,仿佛便是分隔人间与地狱的一道无形界限!
石顶那人向下扫望,目光终于落在李闰琦身上,缓缓开口道:
“你——”
“接住。”
这哪还是他的声音!
这一把声音已变得异常沉厚,异常宏旷!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充盈的内力,仿佛是几百几千人在地底齐声怒吼,教大地也随之震颤!
校场之上凡是内修较弱的,听闻此声无不觉似一把重锤敲在心房,纷纷咳出了血来。
李闰琦也是闻声一颤!展昭虽未明指,他已隐隐确定这个“你”字指的正是距离血石最近的——仍在强撑不倒的自己!
于是,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正逢展昭回手将乐况杰的尸首抛了给他,劲风掠过,掀起额前的发丝……
李闰琦就在这一瞬间大惊失色,他连手中多了一具冰冷的尸体都浑然不觉,双眼如针一般死死钉在展昭的脸上。
他瞪着展昭,“噔噔噔”地连退了数步,双手一松,将乐况杰的尸首掉落在地。
忽然,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展昭的眉心:“好,好恐怖……你有——”
“三只眼!”
数百缕魂魄,皆被这一声唤醒——数百双眼睛,终于齐刷刷望向华山掌门的手指……
而在他手指的方向上——赫见展昭整个前额血脉纠结,眉心自印堂裂开一线,筋肉外翻,内里是一团邪异混浊的红气,竟似在额上睁开了一枚血色的眼眸!
数百步外,聂风倒抽一口凉气,一把抓住云的手臂,指甲都陷入了皮肉:
“啊!壁画,那壁画!”
“展大哥他现在……他与凌云窟内……麒麟壁画上那人的样子——”
“一模一样!”
四、封魔(3)
惊情五百年
作者:风云水龙吟
监修:花非花、清水比奈
友情支持:开胃狼
、问谁领风骚
四、封魔(3)
——他是谁?
——十年前,他只是个除了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之外,一无所有的蓝衣少年。
——八年前,他却是剑挑江南,名动天下的大侠。
——四年前,他是龙楼献艺,布衣拔擢的朝廷命官。
——十个月前,他还是服锦环玉,身沐天恩的皇家近臣。
——两个月前,他已是隐匿深山,不问江湖的黑衣铁匠。
——如今……他究竟是什么??
风狂,火烈。
律南天身边,百余人卑微跪伏,只得他一个突兀地立于雨幕之中。
雨是火雨,飞溅的火星已将湛青色的大氅烫得千疮百孔,他却浑然不觉。
“无论如何,他已不是‘他’……”
这一句喃喃出口,眼眸中亦划过深深的怅然,随那满天的火雨流光,直坠大地。
但,那些微怅惘已迅速被强烈的不安倾覆!
多年前便已自诩为“天”的他,向来自负,只因对于“天意”的变换,他一直拥有非同常人的敏感触觉。正是这种触觉让他在多少年的明暗争雄中杀出一条血路,他对自己的感觉一直坚信不移……
而此刻,他感觉到自己多年倚赖的“天”,也正陷在无法挣脱的恐惧之中!
某种孤高狂邪的强大力量,已然幕天席地……不,它似乎已脱出了天地固有的“界限”,甚至足以毁天灭地!
这力量强大得难以估计,而他……他毕竟仍是一个人,根本无力抗衡!
这种力量——这围绕着原本身为“展昭”的那个他,正在源源不绝汇聚的可怕力量,看来仍似天下大乱真气,却又绝非方才的“天下大乱”……
它,不再是冲破宿主自由肆虐的野火,它仿佛已被一种更为强大的“东西”攫获,控制!
而“那个”,已绝不是它之前的“宿主”!
那滋生于天地的宏阔力量从四面八方而来,不知其始。
展昭的躯体似也变成了一片虚空浩大的暗冥,正在疯狂吸纳来自八方的强大力量,不知其终……
展昭身上发生了如此诡奇的变化,使得事态的发展愈加难料……他律南天能确定的仅是,这种力量将对己不利!
不行!这种力量……以目前的他,根本无法战胜!
所以他决定在这力量涨至顶点之前——
走!
“黑汗的勇士,草原的男儿——”律南天蓦然开口,每一个字都凝聚着他毕生的强横功力,方圆十数丈内顿如撑起一片无形的屏障,坠下的流火竟一一被真力弹飞。
“我将以青可汗之名,庇佑尔等完全——”沉厚安定的声音甫如魔咒,原本被莫测天威骇得神昏智丧跪伏不起的黑汗武士们一个一个抬起了头,仰望着他。
已有人放弃了对撑梨的祈祷,转而祈求着他。
律南天安然一笑,吐出命令:“听我号令,随我同行!”
※ ※ ※
雾池之畔,无论来路,人皆变色,连一代宗师也不能免。
“额生魔眼,足踏麒麟——”
“啊……他……他……”惊变若此,苏箴禁不住浑身剧震。他倒退了两步,正撞在宗梧身上。
宗梧原也目瞪口呆,被他一撞方从怔愣中猛醒,忙伸手扶住一盟师兄。
苏箴颤声道:“宗师弟!你看展昭他……他有三只眼!”
“你看他像不……像,传、传说中的……”
“麒麟魔?!”宗梧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展师侄他……他明明是人……如何一下子就变成了魔?”
“魔由心生……他自幼便古古怪怪……十几年前为了几只鸟雀,像疯狗一样咬伤五位师兄……宗师弟,这事……你都忘了么?”
“可是……”宗梧喃喃道,“那时他还是个孩子……”
一只白皙却坚硬的手突然揪住了苏箴的后领,紧接着一个恶声恶气的嗓门儿就插了进来:“苏老头,你说的‘麒麟魔’是什么东西?”
走遍整个中原武林,谁个敢以“苏老头”称呼这位对规矩礼数格外讲究的崆峒掌门?暴怒顿时压住了恐惧,苏箴猛然回头:“你——?!”
——却发现揪住他后领的正是白玉堂。
白玉堂身旁还站着聂风和云怒堂主。云自是冷面一张看不出什么表情,聂风的脸色亦已恢复如常。
宗梧回望自家徒儿,见他们多还吓得腿如筛糠不能自已,更有几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不由暗叹了一声,颓然道:“白五爷,请你放手。”
宗梧年纪虽长,向来宽厚自持,白玉堂与他虽只有数面之缘,却也从未见他在人前稍露颓丧。他自觉有失,忙松了手,低头道:“是白某无理。两位老掌门,现下情况大大的不妙,你们若知道什么典故,还是快些说出来罢!”
宗梧道:“那麒麟魔……”
他才开了个头,苏箴忽然抢道:“那麒麟魔出自一个古老的传说——据说自远古开天辟地以来,神州便有四大神兽镇守。”
“所谓四大神兽,指的是龙、凤、麟、龟,它们都拥有无穷神力和千年万载的寿命。”
“其中这麒麟,原本是见不得鲜血的仁兽,却因遭凡人猎杀而喋血成魔,变成一头浑身冒火的异兽!”
“它对人世怀有深刻的怨恨,然而世人得到以神龙为首的其他三大神兽庇佑,火麟始终得不到复仇的机会。”
“因此这个传说最后说道:有朝一日神龙寿尽,麒麟必将祸延神州。”
“而魔教亦有传说,说是魔道巅峰,亦以化为魔中之魔的麒麟魔最强;每隔数百年,‘它’便会依附人身降临人间,将神州焚为地狱!”
苏箴的嗓音仿佛在叙说中逐渐老去,寥寥几句述完,他的声音也干涩到了极点,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数百步外、血石之上,熊熊燃烧的那一条人影。
一直沉默的云冷冷发问道:“应当——”
“如何破解?”
“……”聂风侧头一瞥云,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宗梧摇头道:“传说只是极言这魔头的可怕,哪会说什么破解之法?”
苏箴一摆手道:“我看不然。那魔刚由人身化就,目前尚处于人魔相生互化之间……你们看他周身的红气,恐怕就是他护身的法门。若能驱散魔气,将他一举击倒,或许能拯他于魔道逆伦之中……”
恰此时,那血红人影发出一声短叹,众人都感到脚下的大地剧颤不息。
白玉堂、聂风应声回首,却见展昭半隐在红光中的脸,正向这一侧转来——
同时陡转疾至的,还有铺天盖地逼来的邪煞之气!
苏箴指向展昭,颤声道:“你们看!快看!那红气仍在升腾——若他周身尽被红气所吞,只怕……只怕……”
他话音未落,身畔已有一道白影向着傲立麒麟血石之上的展昭飙去!
“白玉堂——你……”聂风伸手便拉,以他动作之快,竟只来得及抓下那白影的一片衣摆。
无错!那踏碎了一地血火、腾挪速度已近疯狂的白影,正是——
白玉堂!
※ ※ ※
雪白的厉电撕开冥夜,径直击向麒麟血石之上,似人似魔的那一个——“他”!
瞧真一点,那道白色厉电的最前端,竟呈现着一道灿烂无匹的弧光!
那是……
是刀光!
是“天涯”的刀光!
啊,白玉堂,他——真的要用这把凝聚着“他”对自己一番情义的宝刀,对“他”……
出刀?!
“是白玉堂!”校场另一侧,丐帮帮主甄铭方从惊惧中醒来,便大呼出声,“他想干什么?”
简伯青到底阅历较深,此时心神稍稳,听见他问,便低声答道:“当然是救人。”
甄铭骇异道:“这……这校场这样大,白玉堂一人一刀,怎能救出我们这许多人……”
简伯青叹了一口气:“我的大帮主,您就甭自足了……我看白玉堂想救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他二人说话间,白玉堂已冲至血石之前,平地拔起两丈有余。
“天涯”刃光疾闪,那蓄势已久的一刀已对准展昭的身躯——
乍然劈下!
※ ※ ※
一刀。
一刀的时间,究竟有多久?
——一刀的时间,校场方圆之内,已有人癫!
“哇——!”
就在白玉堂出刀的刹那,校场一隅,忽然有个四十外岁的汉子狂喷鲜血,双手抱头倒地。
他的身子在地上不住地蜷曲扭拧,面上青筋尽绽,一张原本端正的面孔顿时变得犹如厉鬼,似乎正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他一边扭拧,一边发出不成调的嘶吼道:“娘——娘亲!”
那汉子嘶吼道:“娘亲——原谅儿子——儿子再也不敢了——”
在他的近旁,众皆骇绝,只是呆呆望着他口吐血沫,反复地吼道:“儿子再也不敢了——儿子不是存心的——”
他的身体突然扭曲到了极限,似要从中折断一般,他暴然吼出一声:“儿子不是存心杀了您和弟弟的!我好怕——好怕!!”
骇绝刹那变作哗然——人们都认得他,他就是名列川蜀十大高手之四的龙望掌门“混江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