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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寿苍一把抓开张况珏的手掌:“不必了!骑我的马,速速送我回凤麟山庄,我要见展昭!”
他重伤之下蓦然开口,声音虽弱,话却说得又快又急。
张况珏犹在惊讶他如何突然把话说得这样顺,他已又开口道:“我的腿重,马载两人跑不动,你把它们——卸了!”
张况珏又是一怔,转过目光,只见顾寿苍被炸烂的衣摆下,一双铁腿原是以铁抓似的大夹子卡在大腿上,再以皮带在腰腿上绑缚了多道,深深勒进肉里。
——这双东西他戴得太久,几乎与皮肉长在一处,早已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他居然说弃就弃?!
此时邓车已在一众骑手搀扶下站了起来,伸了血手指着几成焦炭的顾寿苍,嘴唇乱颤:“去,杀了那两个崆峒的,把顾寿苍给我抓来!就算将他开膛剖肚,也要挖出那件东西!”
此言一出,张况珏再也无法怔忡,脸色登时煞白!
他自身伤势不轻,加上方才爆炸时佩剑业已遗失,如今要他独自带顾寿苍回城已属困难,更遑论战败眼前这数十骑众!
他回头去看惟一剩下的师弟叶况崇,见他早吓得失魂落魄,跌坐在草丛中涕泪交流,连话也说不出了。
众骑手正要策马向前,迎面的山道却又传来蹄声阵阵。远远看去,只见葱茏草木之间青衫飘曳,为首的赫然是一位苍颜白发的老者——
张况珏一见之下几乎喜极而泣:“……宗师叔!”
他们,正是彻夜兼程前来寻找张况珏等人的青城派师徒!
※ ※ ※
这是今年第一阵的秋风,吹动苍松起伏如涛。
松林深处,一条墨黑人影默坐。
那人就坐在林荫当中,最黑暗的角落,阳光像是被笼罩在他周遭的黑暗所慑,虽然透过枝叶照进了林丛,却在他身前数尺惴惴止步。
一名身负古雅长剑的少年灵巧地翻入林丛,向那墨黑的人影一揖:“禀堂主,我爹他们已按您的吩咐就位。”
“很好——”那人站起,斗篷霎时撒开,宛如乌云蔽日。
他便迈步,他的步履依旧缓慢依旧沉重,历经轮回,亦执著无改。
少年薛畋紧跟在后,忽然忍不住迟疑道:“堂主,小的斗胆……”
步惊云头也不回地道:“有话——”
“就问。”
“今次依着堂主的安排,咱们必能救出展南侠!只是……”少年思忖着开口,脚步不觉慢了下来。
“只是,如今展南侠在江湖上已是一个死人,咱们救了他出来,究竟是要公诸于众,还是——”
“还是——悄悄将他藏起来呢?”
墨黑的人影兀自稳步前行,只抛下一句森冷莫测的言语:
“死人,应当留在坟墓里。”
——堂主的意思,是要在救出展南侠之后,助他借死远遁?
——还是……
少年度量之间,抬头发觉自己已落了很远,急忙收敛心神,疾步追赶那墨色的背影而去。
——堂主于任何事皆有主张,且从无错处,身为下属只需听命便是!
免于思虑,少年的脚步便愈发地轻快了。
※ ※ ※
一阵马蹄声自远山道路往凤麟山庄袭来,震动着潮湿的空气,一波一波荡漾开去。
那蹄声渐近,紧似急雨,仿佛就要砸在庄子的山墙上,早惊动了统领庄中守备之人——他慢慢从屋内踱出,口中不慌不忙道:“来人,去看看外面何人策马?”
阳光偏过山墙,落在他的脸上,照见一张瘦削面孔,衬着儒衫雅致,却是蜀中江湖新崛起的神针门主武十封。
他才踱过两步,已瞅见迎面奔来一名自家门人,倒似是一头撞入来的。
这门人面青唇裂,一壁跑,一壁不住回头,连门主横在身前也不省得。武十封一把将他揪住,皱眉问道:“怎的慌成这样?遇事莫乱!我是如何教导你们的?”
“禀告门主,是……六剑盟的!六剑盟啊!青城的,崆峒的,个个去而复返,不知为何!方才在庄外还离着了十几丈就叫门,我们巡山的兄弟不过多问了几句,他们便恶言恶语!一言不合就打呀……我都跑了,他们还追着打,嚷着要开门进去……门主,门主!这……”那门人眼神涣散,连串的呻吟掺合了哭腔,忙不迭地将脸上手上的青肿指给武十封观瞧。
“六剑盟?”武十封将信将疑,“他们可顶着大派名头,遇事岂能不在唇舌上翻滚个七八百遍?焉能这般动手扯蛮哪,你们准是看错了山头!”
“错不了哇门主!”那门人几乎是哭喊着道,“他们穿的那一身儿,隔座山也不能走眼,焉能有错哇!带头揍人的就是青城派宗掌门!”
武十封心头大奇,撇下仍在哭喊的弟子向庄门外赶去,恰见着十几名巡山的弟子一字儿排开,个个紧绷着架子拉刀亮剑,挡住一队人马的去路。
“早说过了!顾掌门伤势严重,赶着要入内寻人,你们若再纠缠不清,需怪不得我们!”人丛中,几名少年高声地叫嚷,瞧去果然个个穿着六剑盟的蓝衣,在阳光里端的夺目。
武十封定睛看去,只见这帮蓝衣少年个个汗水淋漓,满襟血渍未干,一扫平素温良恭俭的谦谦君子之态,皆换作风风火火好一副凶神恶煞模样。武十封也算见过些场面的人,却还从未遇过六剑青衫们这般脸孔,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发愣的当儿,少年们左右一分,当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疾步走上,直冲着武十封道:“武门主,事态紧急,烦请让路。”这老者并非旁人,正是青城掌门宗梧。
武十封一见果是青城掌门,连忙躬身一礼,客客气气地道:“今日律庄主不在庄内,曾言庄内庄外不宜进出。武某受律庄主恩惠,供其驱策,在此守顾山门,自是一只鸟儿也不敢放进去的。我有我的难处,还望宗掌门体谅。”
他一面说话,一面实已在运力戒备,掌中更暗暗扣了数枚金针:“您有剑我有针,大家都是为武之人,理应各让三分,可莫要以强凌弱,大家都不好下台。请诸位先行离开,待律庄主返转,我自命人接大家伙儿去,亲身送至庄内如何?”说罢眼梢一轮,已然觑准众人中明显身负重伤面白如纸的张况珏。
宗梧瞧着他,面色便是一沉:“你的意思是说,现下就是不让进庄?”
武十封干笑两声,道:“然也。请宗掌门卖武某一个面子……”
朱明毅等一众弟子早已不耐,个个擎着剑恨不得往上冲:“师父……”
宗梧叹了口气道:“六剑盟到了今日,还图什么虚名、面子!咱们今日就以强凌弱一回!”说罢便将手一挥:“青城弟子,上!”
武十封万料不到宗梧竟真的下令硬闯,金针正待出手,忽听远山道上又一阵马蹄往来,却是远远现出一辆由四匹骏马拉定的豪阔马车疾驰前来。车马渐近,连车身车辕上的雕花也历历可见。驾车的少年身着月白绸衫,腰悬长剑,眉目清秀,赫然是云怒堂主的亲信薛畋。
那薛畋将马车驻在弩拔弓张的人圈之外,一撩袍角跳下车来,冲着武十封便是一揖,笑意盈盈道:“听闻少林高僧玄业大师正在贵庄做客,我们云怒堂步堂主早前曾经请律大庄主带了话示好,说得空便会来见。这不今日天气晴好,可再耽搁不得,我们堂主特特携了些礼品,亲身前来拜会。”说罢又是一躬到地,恭恭敬敬奉上一张拜帖。
他递帖的工夫,步惊云已从马车中踏下,随后车内又跳下四名黄衫随从,捧定各色礼盒。
武十封细瞧步惊云,见他宽袍缓带空手而来,未着战衣,也未携带任何兵刃。他身边除了薛畋,亦只有那四名随从,也是人人空手,不见藏匿凶器的苗头。
——律南天临走之时,确实交待过山庄不可放人进出,却也不曾专门吩咐云怒堂来人又待如何……
——律南天势力固然不小,但云怒堂已是当今巴蜀魁首,扛定这杆七宝龙头的大旗,金针门无论如何开罪不得……
——他们无刀无剑,怎么看也是个诚心拜访的模样,就放他们去与老和尚照个面,两落个人情,有何不可!
武十封瞬间辗转过数个念头,终是笑了一笑,打满袍袖回了个全礼,道:“步堂主客气,武某人身份低微,今日不过替朋友出份薄面拦门散雀,怎受得贵管事的大礼。步堂主大驾光临,律庄主定然也是打心眼儿里欢喜的——可惜他本人却不在庄内,与堂主错失一会,实乃憾事。堂主若不介意,请随在下这边移步。”
此言一出,六剑盟中立时响起愤怒之声:“为何他便可以进?”
金针门下得意洋洋,七嘴八舌道:“他是云怒堂主,你们又是何人,怎堪比得?”
步惊云并未答礼,也不侧目一观群情激愤的六剑盟诸人,兀自举步,缓缓向前。
倒是薛畋擦过一众蓝衣少年身边,忽然瞥见当中几人抬着一具人形,看去身量短小,似个孩童仿佛,身上裹着一袭蓝衣,已被鲜血浸透。
“他……”薛畋望着那裹着血衣的人形,随口问道,“他流这么多血,可要紧么?”
另有两个青城弟子扶着草草包过伤口的张况珏,此时争着答道:“怎不要紧!薛管事,你知他是谁?他是烈阳掌门呀!”
薛畋问言大惊,脱口嚷道:“堂主!这人是顾寿苍!他是秦总管的救命恩人!”
步惊云停下脚步,转脸望向那具血透重衫的残躯。
薛畋省得堂主的意思,立即三步并两步奔到顾寿苍身前,一边抬着他的师兄弟自将他身上裹着的蓝衣揭开,露出炸得血肉溃烂惨不忍睹的身躯,最惊人的是,他那双腿只剩下膝盖以上的半截,从关节往下空无一物!
——难怪他看上去那么矮小,因为他的铁腿不见了!
薛畋大惊失色:“顾掌门,你的腿……”
顾寿苍的眼眸微微转动,一声不吭,依稀可辨他正以牙齿紧咬住被炸烂的嘴唇。
他还活着!以他的状况,也许仅剩最后一口生气支撑……他,究竟为了什么,还要如此辛苦地羁留在这个人世?
抬着他的人哽咽道:“顾师兄要我们从速赶回来……他说铁腿太重,就弃了……薛管事,他已经不行了,就想见他师弟一面!若他见不着展师兄,恐怕真的会死不瞑目……”
薛畋浑身发抖,连随望向步惊云道:“堂主!堂主您看……”
凤麟山庄的大门正在为云怒堂主打开着,却眼看要将垂死的烈阳掌门拒之于外。
同为一帮一派之主,际遇何以如此差天共地……
步惊云又望过宗梧一眼,便转头继续迈步:“既如此,你们——”
“还站着作甚?”
薛畋与随从们尚且站着未动,宗梧似已从他那张冷脸上看出了什么,忙将手中剑一挥:“多谢步堂主!快!都跟上!咱们进去!”
六剑盟众人得令,齐齐收了宝剑,抬着伤患便往门内急冲,一遇拦阻,立刻老拳殴之。
事发突然,武十封不免大愣,求救地瞪向步惊云道:“步堂主,您这是什么意思?如此一来,在下可就担待不起了……”
步惊云一步踏入庄门,丢下一句断为两截的冷语:“今日起——”
“他们,都是我的人。”
三、不周(3)
惊情五百年
作者:风云水龙吟
监修:花非花、清水比奈
友情支持:开胃狼
、此情须问天
三、不周(3)
步惊云的拜帖方才送到玄业手上,暂宿凤麟山庄的一干人等都已得了信。
自当日大乱后,云怒堂一直唱着连场高调,行事有板有眼。故众人揣度今次姓步的亲自上门拜会,除却昨日间的答礼,只怕更多是想结交中原武林第一名门少林。
而经由高堂一会,众人皆道那碧龙院首座玄业大师也是个扎手角色,着实吃不准他的心思,倘他对这姓步的一时青眼,促成云怒堂与少林结盟,则云怒堂许诺的不入中原之说,岂非也成了一句空话!
正是思量到这一层,丐帮帮主甄铭、长老简伯青、华山派掌门李闰琦、无双城主独孤缊及谢承谋等蜀中新秀数人,纷纷收拾停当,赶往前庄会他。
众人才绕过校场废墟踏上前庄石路,便听见嘈杂人声,远远的一群蓝衫少年满身血渍,手搭手抬着个血人疾步奔近。后头还有两位搀扶着草草包扎过的伤患,架得他双脚都离了地,火急火燎赶将过来。
李闰琦一见那伤患脸色陡变,急忙迎上,口中唤道:“张师弟!怎的是你?”
夹在这群少年中的苍发老者紧前几步,一把揽住他道:“李师侄来得正好!你莫多问,且同我们一齐找那少林的玄业大师,上夕照轩放人!”
李闰琦早认出这老者是自个儿一盟的师叔、青城派掌门宗梧,心上全无提防,腿脚也未灌多少气力,险些被揽了个跟头。他憋住一口气转身,讷讷道:“宗、宗师叔,这话要怎么讲——您不是回青城去了么?”
宗梧抓着他,不分由说拖了就走,边迈步边道:“咱们六剑盟的家丑,自家便扛得,哪容别人定夺!李师侄,快把华山弟子也叫齐,一会子若老和尚不肯做主放人,咱们便合力救你师弟脱出牢笼!”
李闰琦猛然悟到他们是要玄业做主释放展昭,这其中的曲折他却一无所知,但瞧见宗梧等人气势汹汹,张况珏又是一身伤给人架着行走,猜也能猜到此中是非不少。
甄铭、独孤缊等人原道只是来会云怒堂主,谁知步惊云人影还未见,一堆血淋淋的麻烦已经扑面而来,都不由在心里暗暗叫苦,认定了今次涉足蜀中乃是命犯血光,避无可避。
“你奶奶的腿儿,谁说老和尚不放人?”紧接着宗梧的话头,华堂屋舍内传出洪钟般的一声喊喝。
那老僧玄业在屋内大笑:“关人的不是和尚,放人却要找和尚的麻烦!你奶奶的横竖逼我出拳上脚,又何必罗嗦——却是哪个要先上?先接和尚一掌!”
宗梧料不到他如此干脆直白。他的目的只在还展昭清白,并无心与少林划界结怨,听见此话难免心生犹豫,足下就是一顿。
李闰琦听见玄业的言语,便知晓宗梧不敢妄动。他脑中鬼使神差地一闪念:“若是展师弟,会否挺身而出,硬接一掌?”
——他也许会……
——这江湖除却他,还有谁会如此?
这念头未冷,在人群之后,已清清楚楚传来一声冰冷的回答:
“好!”
“就由我来——”
“接你一掌!”
魁梧的身影,自数进庭院之外划过一道墨黑的轨迹,急掣而入!
啊,是他!
是云怒堂主——步惊云!
※ ※ ※
惊云蔽日——
挡在这墨黑身影之前的,无论是人是物,无论情愿与否,都只有——
让!道!
惊叫惨呼连声响起,六剑盟弟子堪称轻功妙绝,仍有几名闪得慢的被黑影带起的霸烈罡风震飞。蜀中新秀皆未见识过云怒堂主的能为,多有轻慢,此时更是一个接一个被这无两的气劲击得四散飞撞!
与此同时,高堂华屋之内亦暴出一句沉喝:“来得好!”
一道黄影厉电般应声飙出!
这道影来势不似步惊云那般汹汹,步法却更疾,所挟气劲也更稳、更定!
——少林碧龙院首座玄业!
距离堂前最近的青城、华山两派掌门还未能看清玄业的身形,这一黑一黄两道影,已在他们头顶丈余的空中,硬生生对碰!
早有胆小之人骇得蜷缩于地紧紧塞住了两耳。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这内力超凡的二人不偏不倚对上了一掌,小院之内——居然安静无声!
没有半点爆鸣,没有一丝震动,死寂般无声!
谁也不能想象二人在这一掌间催动了自身多少修为,但所有人都能知道,他们爆发出的所有力量,业已被对方的身体一丝不漏地……
照单全收!
光阴一刹那、一刹那无声逝去。
无声中墨云止,厉电静。当世罕逢的两大高手仿佛凝冻于空中的雕塑,由动,入静。
墨黑衣袂、暗黄僧袖,不约而同地缓缓坠下……
随那布帛坠下的,还有数滴不知是何人所流的鲜血,一滴,一滴……洒落在宗梧和李闰琦眼前的青石地上。
“师叔……您看他们……”
李闰琦才待要问宗梧这一掌的胜负,冷不丁身畔的老宗师一把拽了他便向步惊云身侧的空旷角落扑去——
“小心!”
又在刹那!玄业身后的屋顶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一房的瓦片全数震动起来,突然从当中掀开一线,裂作无数碎渣四溅!
步惊云的黑袍亦向后激起!他身后半院生人不分门派长幼,俱都感到巨力压身,像是一只大手在内腑上狠命揉捏,无不惊呼仰倒,修为略浅者纷纷口喷鲜血,呻吟不止。
此时二人掌间方才发出一声锐鸣,身形乍分,各自向后退了丈余,飘身落地。
李闰琦被宗梧及时带至一侧,方才免遭二人真气波及。他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