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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与木头一人据住屋顶一边,手抠瓦片,各躺成一个大字。
木头仍在看天,仿佛什么事情也不能阻止他看天上的云。
白玉堂扑了半身浮灰,却出人意料地没有光火,反而发出一阵畅笑。
白玉堂笑道:“奶奶的,这样躺着,看天倒也清楚!”
湛蓝青空一览无余,浮云流动,光线在云层中微妙地变幻……
“喂,反正本少爷也没事,就陪你看会儿云吧……”白玉堂的声音,带着春日暖阳的温度,从并不遥远的彼端传来。
好半晌,木头转动眼珠,徐徐向着白玉堂一瞥。
如果白玉堂可以看到,他会发现,这大个子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曾有一丝捉摸不透的光影流过……
木头没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看云。
白玉堂躺在屋顶,望着悄悄幻化的浮云,喃喃自语道:“其实……”
“其实‘木头’这个名字不适合你。”
“喂,木头!”他忽然一骨碌坐起,望着木头,露出一脸灿烂得令人发毛的笑容。
木头仍是一片死寂,没有看他,也仿佛没有听到。
白玉堂自顾自笑道:“本少爷刚刚决定,要给你改个名字!”
“从今往后你别要再叫木头了,既然你这样喜欢云,我便叫你——”
“云!”
※ ※ ※
凌云山,刀庐。
“黑衣,云老堂主的事,你不要太伤心……”律南天看着埋头忙碌的黑衣道,“生死有命,江湖人都有江湖人的命。云老堂主一生英雄,如今竟为宵小所害,律某虽然从不插手江湖恩怨,但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去把凶手碎尸万段!”
眉州云怒堂本是蜀中第一大帮会,老堂主云垂野德高望众,威震巴蜀,为人却清高淡漠。云怒堂虽独立于南北武林之外,南道北道上各大门帮也无甚异议。云垂野早年丧妻,膝下无有儿女,平生仅得一忘年好友,乃是换头的交情。
——这个人就是“南侠”展昭。
据说,云老堂主对这年轻后生青眼有加,曾想收为义子,更预备以云怒堂所有势力并入南武林。其时江湖上“南北之争”鏖战正酣,老堂主算定南侠必不会错过这天赐良机,不料身为南武林魁首的展昭竟然婉言谢绝,南北武林谁也取不到云怒堂,势均力敌之下,纷争反而渐渐平息。云老遗憾之余,对南侠倍为激赏,从此视若子侄,每逢展昭入川,举凡云怒堂所属渡头、铺户、堂口,皆要奉酒相迎。
如今,时移事异,一旦间,曾共谈笑风云的老龙头也竟殁于暗潮之中;昔日南侠更藏身深山小庐,每天打铁度日……不知他的心内,可会暗暗嗟叹世事无常?
黑衣听罢律南天的说话,没有立即回答,他叹了口气,才慢慢地道:“律大哥,谢谢你。但江湖上的事我已不想再理了,无谓多添杀戮。”
——只不知,他虽不想再理江湖,江湖,又可会放得过他?
律南天忧心忡忡地道:“云老堂主一死,云怒堂势必大乱;听郝元礼所言,丐帮简长老态度暧昧,他若骑墙,蜀中便再无大的门帮镇场……黑衣,你的身份行踪一旦曝露,觊觎《梵天鉴》的匪徒与昔日江湖上的仇家将会纷至沓来,届时这刀庐,恐难再作藏身之地……”
黑衣默不作声,只忙着往淬火的水槽内添水。
“是了,我万樱庄在成都府还有一座宅院。”律南天关切地道,“黑衣,你们不妨就迁往那处暂住?万樱庄的伙计决不会泄露风声,我们及早打点上路,神不知鬼不觉……”他说着说着,却见黑衣只顾低头忙活丝毫不为所动,便自打住了。
此时聂风已自竹林内取了那半截断刀回来,黑衣一手接过,这才又转向律南天,微微一笑道:“律大哥,好意心领,宅院就不必了。倒要借你宝眼,且帮我看看这刀究竟是哪处不到,何以脆而不坚?”
律南天见终于能够帮上他的忙,顿时惊喜溢于言表,连忙接过断刀,仔细看了看断口,问道:“黑衣,你造这刀选的是何种铁料?”
黑衣道:“天外之铁。”
律南天乍舌:“天外之铁甚为难得,你竟能觅到?真是不容易!”
黑衣默然,只等他说下去。
律南天接着道:“以天外之铁作剑,取皮七分、心三分乃是上选,你这份量拿捏得也丝毫不差。只是天外之铁本乃极炎之物,若要令皮料与心料融合无间,最好以地心之火反复烧冶。普通融铁洪炉热力有限,皮与心不合,无论怎样捶打,也是脆而不坚。”
黑衣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即是说,必须以更热的火来锻造?”
“正是。”律南天顿了顿,又道,“不若我出些银两,从成都府觅几名好的匠人,来为你起个更大的剑炉?”
黑衣笑笑道:“不必劳烦。”一面说,一面将手中这片断刀也扔进炉内:“我亦等不了这许多时候……”
说罢,蓦然双掌暴出,猛地印向那火光熊熊的洪炉!
律南天大惊失色,然而已来不及阻止!黑衣的双掌赫然贴上洪炉……
却听“熊”地一声,本来便已十分炽旺的火焰猛地蹿起一丈来高,颜色更由淡金转为赤红,整个小院霎时笼罩在一片血样的光芒中。
热浪袭人,律南天与聂风皆忍不住倒退数步。只见黑衣整个人已笼在火光之中,浑身筋肉贲张,头颈及上身肌肤□处,蚯蚓般的血脉条条绽出,双臂之上更有两道红光流转,源源不断地涌向熔炉!
红光过处,血色烈焰一涨再涨,更如旋风般地舞动起来。火鸦纷飞,环绕着黑衣聚成一圈火环,越来越亮,越来越红炽,仿佛要与天上烈阳争辉!
滚滚热浪已逼得人难以张眼,律南天与聂风却再也不肯后退,两人不约而同地捏紧了拳头,死死盯着黑衣!
赤红烈焰不断卷动,已成一根径阔三尺的火柱,一眼望不见顶,直冲天日!
不知过了多久,黑衣蓦然双掌一抽,巨大火柱霍然溃散,化作无数火星向四方溅落……
“不好,快救火!”聂风惊呼一声,人已化疾风一道冲至屋前,拎起水桶泼向即将溅上房顶的火星。
经他提醒,律南天也扑向另一面,保下了院中的马厩和篱墙。
此刻,随着黑衣双掌抽起,一块炽烫到发白的物事“嗖”地飞出洪炉,却不下落,只在空中不断翻滚。
瞧真一点,只见黑衣双手各驭一道火劲,竟是隔空托着那块熔铁,缓缓拉长成型……
那铁出了炉,光热便逐渐转淡,黑衣“砰”一下将它甩在铁砧上,随即操起铁锤,“叮叮当当”捶将起来……
黑衣崭露这一手匪夷所思的驭火功夫,律南天直看得瞠目结舌:“实在是……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黑衣他……”话到此处,忽然一顿!
聂风一瞥律南天,发觉他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就像刚刚发现了一件极为可怕的事!
“律大哥,你怎么了?”
“黑衣他……他难道……”律南天两眼直直地瞪着黑衣,喃喃说道,“……已经习成了——”
“天?下?大?乱!?”
※ ※ ※
眉州,悦来客栈。
“云,你过来。”
南首座上,一个俊美少年用折扇敲着桌子,桃花眼眸映衬着洁净白衣,格外惹人注目。
他那魁伟的仆人慢慢走近,少年又敲了敲身旁的空椅,笑得满目风流:“坐,陪我喝一杯。”
几个远远观望他良久的少女忍不住倒抽了一口郁闷之气,个个放眼如刀,恨不得将那傻大个拆成碎块丢出去,然后取而代之。
不过,也只能是“恨不得”而已,待她们一接触到那大个子的目光,便都忙忙敛目低头了。
刚刚更名为“云”的木头冷冷扫视四周,迟疑了一下,却缓缓坐在了桌子对面。
他似乎不喜欢与人接近,也似乎对面前这人突然转性的初衷甚是怀疑。
白玉堂更破天荒地主动提起酒壶,斟了两杯酒,还亲手递了一杯给“云”。
“云”没有伸手去接。
白玉堂也不生气,将酒杯搁在他的面前,兀自举杯道:“你定是疑心我陡然转了性,这也无妨!少爷我喝酒,向来只图自个儿高兴,你愿陪不陪,也是自个儿乐意,我绝不见怪。”
“云”沉默了片刻,举杯,一饮而尽。
白玉堂有些讶然,没好气道:“喂,又不是药!酒是用品的,何必这么急……”说罢举杯,也是一口灌了个干净。
他喝得更急,似乎一定要快过“云”才罢休。不料这酒虽是新米酿制,却辣得很,呛得他连着咳了几声。
“云”默然,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咳嗽。
虽然有点像,但云毕竟不是“他”。
如果是“他”……
换作是“他”,此时一定会伸出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拍一拍这少年的背脊。
明明只是一般的呛咳,白玉堂却咳得比任何一次都要久。
白玉堂咳完了,他的仆人“云”也终于动了。
“云”抓过酒壶,又将两个杯子斟满。然后拿起自己面前那杯——再度一饮而尽。
笑容刹那重回白玉堂的脸庞:“你这死木头……”
他拿起酒杯,一本正经地对着“云”举了举:“本少爷一生没几个人入眼……今天我就交你这个朋友,你交不交我,也是随便。”
举杯欲饮,但他的酒杯还没送到嘴边,便被一阵嘈杂打断。
小小的客栈店堂中乍然涌进了二十几个头戴斗笠手把竹竿的短衣汉子,甫一进入,便即分散成五六拨,各自选了进出的要害处据桌而坐。
“快坐好!‘点子’看就到了!”这帮斗笠客的首领是一个五十上下的干瘦老者,他压低喉音急急说毕,众短衣汉子便压低了斗笠,各取了筷子酒杯,随手打着掩饰。
饶是如此,他们的眼神面色,已然透出浓浓杀机,仿佛漆黑浓云密布在狭窄的店堂中,迫得人喘息都困难。
有识趣的客人,已纷纷避了出去。
白玉堂主仆却没有动。
白玉堂当然不会动。他少年成名,江湖上的仇杀纷争早已司空见惯,如今这一触即发的险状,于他只是寻常戏文。
“云”也没有动。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目光已在霎那之间,变得更加黑沉。
因为他一双冷眼,刚刚捕捉到了一句对于“江湖”来说再寻常不过的言语——
“大家千万要冷静!只有冷静等待,我们才能为老堂主报仇!”
五、云怒(上)
惊情五百年
作者:风云水龙吟
监修:花非花、清水比奈
友情支持:开胃狼
、夜长人奈何
五、云怒(上)
初夏季节,风云易变。
方才还是青空湛湛,转眼就乌云压城。急风撼树,叶落惶惶,远雷在云层深处起伏,一场涤荡全城的暴雨正在酝酿……
客栈中光线渐暗,宛如黄昏。因着有不能得罪的客人在座,掌柜的连忙吩咐掌灯。借着晕黄烛光,白玉堂假装饮酒,偷眼扫向四周。
此刻店堂内共坐了二十三名斗笠客,各自牢握手中竹竿、胸膛剧烈起伏,心中的紧张显而易见。
白玉堂拈着杯子晃来晃去,半杯酒映着他一张俊脸,这张脸上的笑意正愈积愈浓。
这二十三人要做什么事情,他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但见他们心事重重草木皆兵的形状,极不适合伏击,可见不擅此道。
二十三名不擅伏击的江湖汉子,却齐刷刷候在一处等待伏击某个人,白玉堂不禁对这个将要出现的人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又瞥了眼身旁的云。他这个威猛的仆人似乎永远只有这么一种死人般的冷淡表情。
可是不知为何,白玉堂竟有种奇怪的直觉——这片莫测的浓云正开始不知不觉地……流动……
雷声渐近,像如巨大的车轮,隆隆转动着逼向人寰。
忽然步声急响,门廊外奔进来数十名身着黑色短衣的精壮汉子,皆佩挂着锃亮的纯钢刀剑。他们分列于不大的店堂两边,面容肃穆,其中一人高声喊喝:
“云怒堂主到——”
这一声吆喝颇似京城新兴的戏文喊场,加上那汉子操着浓重的蜀中口音,听来格外惹人发笑。
白玉堂却笑不出。“云怒堂主”四字甫一入耳,他当即动容!
眉州小小的古城,所以在江湖上占据这样重要的地位,正是因为云怒堂的存在!
云怒堂创立于三十年前,白手起家,却至今屹立不衰,全赖开山堂主云垂野的威望和手段。近二十年来,云老堂主就似这巴蜀江湖的定盘之星,坐镇了一个世代的平衡与安宁。
然而,十日前,眉州街头巷尾都流传着一个惊人的消息:云怒堂主云垂野于睡梦之中遭帮内亲信刺杀身亡,云怒堂也随即易主!杀他的人,据说竟是他的弟子,名字叫做……
“郑昊那狗贼好大的排场!”一个斗笠客愤愤地低声道。
干瘦老者默默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那人便闷下面孔,收藏起一脸的愤懑。
随着那声吆喝,客栈的掌柜与伙计都整肃了形容上前恭迎,可见云怒堂在本地的威势。
门口终于现出一个身着锦绣紫袍的高大男子,貌有三十外岁,腰挎一柄黄金嵌饰的长剑,华贵非常。左右各有一名亲随,左侧乃是一文士打扮的黑汉,薄薄的青色绸衫紧绷在中年发福的身体上,眼珠滴滴溜溜瞥着主子,满脸谄媚笑容。右侧紧跟一名灰布长衫的少年,约有双十年纪,样貌平平,算得端正忠厚,背负着一张铁臂重弓与二十余枚钢箭。
这紫衣男子,自然便是那轼师自立的新任云怒堂主,“彩云剑”郑昊了。他身边的灰衣少年,是昔年云老一手提拔,年仅十六岁便任云怒堂眉州分舵主的“铁弓”秦岚。而那青衫黑汉,乃是郑昊面前一等红人,刚升为云怒堂总舵总管的乔嘉仁。
眼见郑昊亲身临门,合店顿时静默,惟能听见乔嘉仁絮絮连声:“堂主您小心,小心着门槛儿……哎,什么味儿!这破店子,雨还没下呢,就是一屋子的霉味儿!”
他言语无礼,但店家不过陪着笑脸,丝毫不敢反驳。别看乔嘉仁武功才智在云怒堂中排不到前头,若论溜须拍马察言观色,眉州总舵三百多口人却无人能出其右。先前因他言语虚浮,颇不招老堂主欢喜,如今帮里内乱新旧更替,他便瞅准了东风青云直上。这眉州地界,云怒堂既是土皇帝,哪个商家又敢开罪这当红大太监?
店内此刻,无论是默默静候的斗笠客人,还是云怒堂主带来的随从,人皆一脸森寒。
“云,你且看着,好戏要开锣了。”白玉堂倒是饶有兴味,叼着酒杯紧招呼,一双桃花眼左顾右盼,笑得贼气十足。
云依旧木无表情,仿佛对这一切兴趣缺缺。
他的确无视所有人,可是他却看到了一个眼神。
这帮人走入店门的瞬间,“铁弓”秦岚的眼睛曾经瞟向一个人——这个人,正是斗笠客的首领,那名干瘦老者。
他们之间,必有某种联系……
情势已不容他揣测下去,剧变突生!
几乎就在秦岚眼神一动的同时,那数十名云怒堂的黑衣随从陡然散开阵势,直扑众斗笠客!事发突然,斗笠客们根本不及反应,待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弟兄每个人身后都站了两名黑衣人,刀剑出鞘,弩拔弓张。
斗笠客们面面相觑,霎时乱了方寸——谁能料到本是前来伏击别人的,却反遭那人的伏击?
一个年轻人不顾已经架在脖上的钢刀,猛地拔出藏在竹竿内的长剑,狂怒直扑秦岚:“叛徒!你出卖我们!”
平心而论,他出手并不慢。可是他身后的黑衣人出手更快——左边那个一刀格住青年的长剑,右边那个随着他跃起,掌中薄剑刺出,竟生生穿过腿骨,将他钉在了地板上!
青年惨嚎起来,干瘦老者再也稳不住,拔剑怒喝道:“弟兄们,今日横竖是一死!我们拼了!”
一声令下,余下二十一名斗笠客人人拔剑,与身后黑衣人近搏起来。狭窄的店堂杀声顿起,血腥弥漫,店家与仅剩的几个客人忙忙往桌下钻去,以避池鱼之殃。
仍然稳如泰山的,除了云怒堂主与他两位心腹,就只剩下白玉堂主仆二人了。
郑昊按定腰间彩云宝剑,略向右偏了偏头,问道:“南首桌上的是什么来头?”
秦岚道:“回堂主,还不清楚,看情形当是远客。”
郑昊道:“你们也去,速战速决。”
秦岚与乔嘉仁得令,旋即扑入战圈。
乔嘉仁大喝一声,肥硕的身子忽然灵若矫猿,腾挪间即展双臂,双拳左右开弓重击而出,右拳狠狠砸在一人太阳要穴,那人顿时七窍喷红,闷哼一声便倒。他左边却是一个瘦削少年,顿时受惊,虚晃数剑疾步后撤,乔嘉仁紧追不舍,左手箕张,只听“咯嘞咯嘞”骨节爆鸣,他左臂陡然拉长寸余,一爪凿进少年的右肩!
少年痛呼,长剑脱手,正在全力肉搏的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