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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好又一次失望地走开了。
下班后,她假装打电话,躲在传达室直到看见邹晓风骑车出了厂门她才出了传达室,手里挥动着一个广播稿奔了办公室。不知为什么,邹晓风虽是她心目中的红娘,但她最怕的又是邹晓风知道了她的心思。
厂长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她进屋的时候李宪平正蹲在屋中央修他的洗脸盆,地上到外是水迹,像是脸盆漏了,见了她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声:“怎么,下班了还要广播?有什么好事说说先让我一饱耳福。”
陈爱兰心里“嘣嘣”乱跳,却故作轻松地说:“我想找邹书记看一下稿子,没想书记下班溜得真快。”说完又问道:“你跟一个脸盆较什么劲儿呀?”
“较什么劲?下午我一回来整个一水淹七军,屋里全是水。轰麻雀轰的,把我的脸盆全敲漏了,我只能先用棉球给它堵上。”李宪平说着直起腰自嘲地笑了笑又说,“谁也不怨,脸盆我是自愿贡献出来的,让小老头儿给敲漏了。他说自己屋里的盆早就快漏了,不敢使劲敲,就拿我的盆玩上命啦。”
陈爱兰听了哧哧地笑着说:“我家街坊也有把盆敲漏的,两口子为这个还吵架呢!”说着,从兜里掏出了奶糖放在了桌上。
李宪平见了故作惊讶地叫道:“哟――什么时候办的喜事?怎么也不先通知一声就发喜糖了!”
“讨厌!明知故问是不是?”陈爱兰脸涨得通红通红地将买糖请客的原由解释了一遍,讲过又借题发挥道:“成家着什么急呀?论年龄也该你这当领导的带个头啊!”话一出口,她顿时感到脸上一阵发烧,怀里就像钻进了一只小兔子,垂下了头看也不敢看李宪平一眼。
就听李宪平“哈哈”一阵大笑说:“你还让我带什么头啊?再带头就该犯错误啦!本人早就成家了,孩子都快能打醋了。我的家在农村,你不知道?陈大广播员可真是太官僚啦!本人的情况全厂谁不知道啊?”
如同一盆凉水浇在了陈爱兰的头上,她抬起了头,满脸挂满失望的表情,将信将疑地凝望着对方,始料不及的打击已使她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从李宪平的表情里找不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你不信可以问老邹嘛!这还有说瞎话的?”李宪平话说得极为轻松,有意不看对方,剥了一块糖扔进了嘴里。他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将暖壶的水倒进脸盆自言自语地说,“试试还漏不漏。”他刚才的那些的话完全是即兴发挥,能把瞎话说得这么好连他自己都有感到惊奇。
陈爱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也随之像什么也没发生,装着样子关心起脸盆来。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进的家门,她谎称已在厂里吃过饭了,便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她的心里充满了悲凉,仿佛眼前的一切全改变了模样,变得冰冷,变得是那样陌生。她觉得自己的自作多情是那样稚嫩可笑,自己的单相思险些落下笑柄。她曾几次萌生要给李宪平写情书的念头,一度这念头又是那样的强烈。但一想到彼此条件如此悬殊,也是出于本能的胆怯,才令她一次又一次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拼命的工作,学习,乃至为报社写稿,都是她企图缩短与对方的距离的一种努力,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那一夜她失眠了。夜深时觉得有些饿,她才想起自己根本没吃晚饭,只好找出几块大白兔奶糖充了饥。心渐渐静下来,思絮清晰了一些,她才觉得李宪平的话不大像真的,她细心观察李宪平一年多了,这期间经历了两个春节,据她所知,李宪平根本就没出过北京,更没歇过探亲假,给她印象最深的是这年的大年初一,他和邹晓风一起给厂里的的军属董师傅拜过年。这种事,董师傅绝不会乱说。如果他有家,哪有两年春节不回家过年的道理!况且,邹晓风对她讲了那么多有关李宪平的事,从没提过他有家小啊!如果他是成了家的人,邹晓风如此津津乐道的在她面前谈论李宪平,对其变着法儿的褒奖,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一想到这些,陈爱兰顿觉眼前一亮,心境也为之一爽。但这清爽的感觉一闪即失,因为她很快意识到,如果李宪平确实是在撒谎,只能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对方根本看不上她。
陈爱兰的心情一下子又跌到了谷底,眼前又变得漆黑一团。这一年当中,不少亲戚朋友为她张罗过对象,有些条件相当不错,但都被她以各种理由婉言回拒,就是因为心里有了一个人。如今自己心上的这个人,连个表白的机会都不给她就要从她的心里溜掉,如同一场戏没开演就落幕了,给她留下的只有无限的惆怅与酸楚,还有那解不开的迷。
第二章 1958夏、秋 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日子
1.“高产卫星”满天飞,比着谁能吹得一鸣惊人
大跃进在全国真正迅速展开,始于这一年5月召开的中共八大二次会议,而同年5月16日升天的苏联第三颗卫星,在某种程度上则成为推动中国大跃进起飞的另一股精神助力,不久,中国就将自己的一颗又一颗的“高产卫星”抛上了天。
苏联老大哥的新卫星比第一颗重了15倍,比第二颗重了1.6倍,远远超过了美国人。中国发射的“高产卫星”自然不能含糊,6月12日,河南省遂平县率先放了一颗亩产小麦3530斤的卫星;喝采之声未绝,河北省安国县便发射出亩产小麦5103斤的卫星;接着便是西平县亩产7320斤的卫星上天。小麦出足了风头,跟着便是早稻,湖北省麻城县放出了一颗亩产36900斤的高产卫星,人们吃惊的嘴还没合上,广西环江县就放出了亩产13万斤的高产卫星……
生产出这么多粮食怎么办?最先为这事发愁的是伟大领袖。8月11日的人民日报刊登了《毛主席到了徐水》的报道,他老人家在听了县委书记张国忠汇报全县夏秋两季计划要拿到十二亿斤粮食时,毛主席不觉睁大了眼睛,笑嘻嘻地看了看屋里的人,说道:
“要收这么多粮食呀?”这时候,毛主席显然是想起了张国忠在路上介绍的本县情况,就伸出又厚又大的坚强的巴掌,算账一般地说:“你们夏收才拿到九千多万斤粮食呢!秋季要收十一亿呀!你们全县三十一万多人口,怎么能吃得完那么多粮食啊?你们粮食多了怎么办啊?”
大家一时被毛主席问住了。后来,张国忠答道:
“我们粮食多了换机器。”
毛主席说:“又不光是你们粮食多,哪一个县粮食都多!你换机器,人家不要你的粮食呀!”
李江生说:“我们拿山药造酒精。”
毛主席说:“那就得每个县都造酒精!哪里用得了那么多的酒精啊!”毛主席呵呵笑着,左右环顾地看看大家。大家不觉都跟着笑了起来。张国忠也笑道:“我们只是光在考虑怎么多打粮食!”
毛主席说:“也要考虑怎么吃粮食哩!”
很多人都在私下里小声说着:“毛主席看问题看得多远,想得多周到啊!”
“其实粮食多了还是好!”毛主席又笑道,“多了,国家不要,谁也不要,农业社员自己多吃嘛!一天吃五顿也行嘛!”
这篇文章,陈爱兰利用中午连续广播了两遍。极大地鼓舞了曙光厂职工的士气。全厂职工家里能有台收音机的寥寥可数,能看到报纸的更有限,大多数职工还是要靠厂里的午间广播了解国家大事。
跃进之年,曙光木材厂的宣传水平又有了大幅度的提高,厂里的大部份建筑物的山墙都被利用起来制作成墙报,史丽云的美术才华在这里又有了用武之地,全厂各个墙报,黑板报的报头都设计的十分精美。在谷玉森的建议下,史丽云正式成为陈爱兰的助手。史丽云已被分配到装配车间部件组,负责验收从机加工车间转来的半成品部件,工作较为轻闲,她的一半精力全花费在板报上,什么“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一天等于二十年”,“东风继续压倒西风”的大字标题都被她分别采用不同的字体书写得既苍劲有力,又有令人称道的美感。
苏联卫星上天的报头她显然是动了脑筋,报头样式设计得十分精彩,受到一致好评。只是一样,她依然是照别人的稿子抄写,自己一篇不写。陈爱兰几次鼓励她写篇稿子,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惋拒。本来连为全厂的墙报制作报头她都不想干的,是谷玉森亲自找她谈了一次话才说服了她。
即便是抄写,史丽云的这份业余工作仍然十分繁重。
在“一天等于二十年”的日子里,每时每刻都有翻天覆地的事情发生,天天都有特大的喜讯,报纸上的消息哪一条不值得宣传!所以,厂里的板报,墙报要经常换新内容。即便如此,仍会使人有跟不上形势的感觉。
农业战线在大跃进中带了一个好头,其它行业自然不能落后。紧跟其后的是教育界,展开了一场“插红旗”拨“白旗”的热潮,拨完白旗便发射了教育界的卫星,遂平县10个基层公社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创办红专综合大学,业余农业大学570多所;拥有学员10万多人。登封县办学速度更为惊人,两天之内建起了44所红专大学,入学干部群众11万多人。人民日报为教育界的卫星发出欢呼之后,全国教育界都大步跟了上来。
在农业,教育战线喜人的跃进形势鼓舞下,始终不尽如人意的文艺界终于决心迎头赶上来。文化部自8月开始相继召开省、市、自治区文化行政会议,部署了文化工作的大跃进。会议要求在全国范围内要做到人人能读书,人人能唱歌,人人能绘画,人人能创作……要求文化创作要行行放卫星,处处放卫星,层层放卫星;在会议精神的指引下,很多地方提出了每个县要出一位鲁迅或郭沫若的响亮口号。
刚刚经历过反右斗争的广大作家,在“写中心”,“唱中心”,“画中心”等战斗口号的鼓舞下,创作出一大批反映大跃进新人新事的作品,人人争当先进红旗,谁也不愿被当作白旗拨掉。反映跃进形势的作品充满了革命浪曼主义,极大的鼓舞了广大群众的士气,如一首赞美农业大跃进的诗歌这样写道:
“稻米赶黄豆,黄豆像地瓜,
芝麻赛玉米,玉米比人大,
花生像山芋,山芋赶冬瓜,
一副丰收图,跃进农民画。”
大跃进涌现出的新气象同样感动了大文豪郭沫若,他挥笔写下了《太阳问答》的诗篇:
农民:太阳太阳我问你,敢不敢来比一比?
我们出工老半天,你睡懒觉迟迟起。
我们摸黑才回来,你早收工进地里。
太阳太阳我问你,敢不敢来比一比。?
太阳:同志同志你问得好,我举双手投降了。
我因为要朝西方跑,故有半天你见不到。
西方的情况真糟糕,不劳动的人光胡闹。
超英,十五年不需要,同志同志我敢担保。
月亮:同志同志你问得对,太阳下山,我来带队。
你可把太阳错怪了,他在夜里并没有睡。
夜里让我来打灯笼,光辉还是他的光辉。
但是同志你问得对,是不该少慢而差费。
星星:同志同志你问得奇,星星听了都笑眯眯。
我们相隔得太远了,但我们的关系很亲密。
白日和太阳在一道,夜晚和月亮不分离。
虽然我们的光不大,白日黑夜都照着你。
农民:太阳星星和月亮,你们的话儿开心肠。
我把太阳错怪了,他的一笑多大方!
感谢你们的光和热,处处都提高了亩产量。
小麦已亩产五千斤,感谢你们,并感谢党。
合唱:感谢党啊感谢党,党是不落的红太阳。
东风永把西风压,社会主义放光芒。
鼓足干劲争上游,多快好省建天堂。
红旗插遍全世界,红旗插在天顶上。”
曙光厂不少人都喜欢郭老这首诗,这首诗在厂中央的板报上保留了半个月。还有人将这首诗编成了快板演唱。
曙光厂虽没放出什么高产卫星,但生产形势很是喜人,新投放市场的大衣柜很受欢迎,第一批试销的大衣柜很快被抢购一空。家具门市部的经理对此都深感意外,几次来电话催要大衣柜。这位经理说,这种产品之所以受欢迎,是因其式样新颖。过去这位经理对曙光厂的产品可不是这个态度。
得知这一消息,最为兴奋的当属厂长李宪平,新产品一炮打响,使他增添了改变产品结构的信心。受此启发,他不仅指令生产股又追加了一百件大衣柜,在装配车间增加了转产的班组,而且还在全车间的范围内征集大衣柜的新样式,想视销售情况最后定产。他要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个台阶地走下去,打造出曙光厂的新天地,对此他信心十足。
陈爱兰就新产品试销成功一事写了篇“小厂志气大,新产品一鸣惊人”的报道,史丽云精心配了一副报头,在厂里墙报最显眼的位置保留一个月也没舍得换掉。
2.学习会上忘乎所以,敢为“董存瑞”的扮演者叫屈
邹晓风与李宪平早就商定下的一个会,即召集先后两批右派分子集中训话的会,拖了一个多月才定下来。其实会的内容简单得很,无非是严明厂规厂纪,向这些人重申要虚心接受监督,老老实实改造思想,争取早日回到人民的怀抱,重新做人。另一个内容是规定学习制度,每月搞一次思想总结,明确石国栋为召集学习的负责人。依李宪平的意思,有他和邹晓风参加就足可以了,现成的话都在嘴边堆着,用不着准备什么,随便抓个时间就行了。但邹晓风坚持要让谷玉森参加,又偏偏赶上前一阵上边的会多,等三个人都能凑一起了,时间也过去了一个多月。这期间,三位领导分别找这些人谈过话,利用重新分配工作的机会也开过几次小会。现仍留在材料场等待重新分配已不到一半人。
李宪平起初并不同意让谷玉森参加这个会。他对邹晓风说,让老谷去准把水趟混了,我找这帮人可不是当壮工使的,是指着调动这些人的积极性改变咱厂技术落后面貌的。回头这位大爷去了,拍桌子吓唬猫的一通重锤,把气都给我泄了,我指望谁?所以他一开始就极力反对让老谷参加。
邹晓风却不这么看,他说有个唱红脸的没什么不好,说对付这些知识分子不能全唱白脸也不能全是红脸。最后他见说不服李宪平才道出了心里话,说正因为谷玉森总好趟混水才拉他进来,不但要让他参加这个会,今后还要让他牵头把这些人学习管起来。说他是管人事的副书记,不让他管让谁管。
李宪平总算明白了邹晓风的用意,笑着骂了他一声“滑头”,同意了。他知道,邹晓风对付谷玉森这号人比他强得多。
开会的时间定在了周未的下午,参加会的人提前一个小时下班到材料场办公室集合。之所以选在这里开会,是因参加会的还有将近一半的人在这劳动,二是地点安静,五十来号人挤在这里又紧凑。参加会的除了厂里的三位领导,还有材料场的主任郭子儒,自然就把布置会场的事交给了郭胖子。
郭胖子对这个会很重视,早早就安排人布置会场,将外间的东西全部滕净,又从食堂搬来的长橙一排排摆好;并用自己的办公桌和一张三屉桌接成了一个主席台,上面还铺了一块台布,洗净了三个杯子放好了茶叶,放在了主席台上;他另准备了一些杯子则放在两边的窗台上,是给来开会的学生们用的。一切他都想得非常周到,本来他还想挂个会标的,只是因为厂领导都说不好这是个什么会,会标才没有挂。
参加会的人陆续到齐了,来开会的人虽还有相当一部份彼此不太熟悉,但都认识郭子儒,材料场几乎是所有人到厂后的第一站。来的人都主动与这位胖主任点头打招呼,郭子儒也热情地招呼大家,他指着屋里两边窗台上的杯子说,喝水自己到,杯子全是干净的,到了这儿就是回了娘家一样,别客气。他是这些人的第一位领导,几乎能叫上所有人的名字。比较陌生的是石国栋与何小波,这两位只在材料场干了半天就去了制材车间。
石国栋一来就扎在里边的角落里,掏出一张过期的报纸埋下了头。这里他的熟人不多,况且年龄也比别人大,过去的身份又与人不同,这使他总有些不自在的感觉。何小波来了一声不吭坐在了他的身边,他的头上还挂着不少锯沫。坐在他身后面的霍希古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表示友好地小声告诉他:“掸掸你头上的锯沫,快成白毛女了。”何小波只是回身点了一下头,转过身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