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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的事-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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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二斤六两的粮食外加一斤鸭蛋,等于他一次吃了六七个人的食量。那把玻璃刀也是一件脏物,是孙广财从零修班偷来的,其目的就是为了能钻进食堂偷吃的。他选了一个周末,他知道周末住厂的人少。
  孙广财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才出院,厂里给他一个“开除厂藉留厂查看”的处分。
  事后有人问他,这小子说,吃完那么多的馒头和咸鸭蛋要是不喝水就出不了事了。刚开始他没注意到还有鸭蛋,便将馒头泡着菜汤吃,吃得差不多了又发现了咸鸭蛋,一口气全给吃了。吃完了感到口渴,找到暖瓶又喝了一个够。发面的馒头被开水一泡开始膨胀,回到宿舍这小子就疼得受不住了。
  为了避免再发生类似的事件,食堂的窗户外边都加安了防护栏。
  不久,全福倒卖票证也犯了事,被东城公安分局拘留了三天,审讯记录中涉及到曙光厂许多人,其中就有范建国。
  全福主要是倒腾工业卷和粮票。黑市的价格是一斤粮票五元,一张工业卷二至二元五角,工业卷的价格常常起伏不定。全福开始是找亲朋好友要工业卷,最后是用手里的粮票跟人家换工业卷,一斤粮票能换到三张工业卷,他就赚取这中间的差价。生活条件紧张或一般的人不拿工业卷十分看重,而看重的是粮票,谁也不会想到工业卷还能卖钱,就是想到了你也找不到这样的买主,况且这又是违法的事。
  吃上甜头的全福之所以浮肿病刚一见好就要求上班,就是想上了班好便于淘换工业卷,朝周围的同事要,或是用粮票换。个把月下来,他卖掉手里的工业卷再买粮票,能干落十几斤粮票,这样一来他家的粮食就不至于那么紧张了。倒腾了几个月,他并没从中赚到多少钱,赚到的大都是粮票,所以他干得十分理得,被抓之后也是由于他的态度不好,要不然他那点事拘不了三天,当天教育一下就能放人。
  全福当晚没让回家,进了拘留所他才傻眼,第二天再审他老实多了,怎么弄来的工业卷一五一十全招了,这其中就有九张工业卷是用一斤粮票从范建国手换来的。几个月前,他找范建国要过工业卷,说他兄弟媳妇想买表,范建国二话没说给了他五张工业卷。这回是他觉得白要人家的工业卷不合适,要了四张工业卷硬塞给了范建国一斤粮票。全福本不想招出范建国,怕给人家找麻烦,况且他那种换法粘了人家好大的便宜,但警察从他身上翻出了那么多的工业卷,他不说实话就对不上数,全福怕将他当成职业票证贩子处理,只能全照实招了。
  是谷玉森领回的人,两年前全福说大跃进的怪话,谷玉森找过他,两个人也算熟人了。所以一见面,谷玉森就阴阳怪气地挖苦他说:“这几天在里边住得怎么样?小窝头虽不够吃饱,可总算给家里省了三天粮食!”出了局子,谷玉森让全福先回家,第二天上班一早就去办公室找他。谷玉森是下午到分局接的人,这样可以领了人就回家了,有什么事第二天再说。粮食一紧张,他工作的精神头也没那么大了,一有机会就惦记早些回家。
  第二天一早,全福到厂后先到班里报了到。他的事已在车间传遍了,同事们见了他就取笑,这个说,在里边这几天吃胖了。那个说,不错,好歹给家里省了三天的饭。全福说,省个屁!我昨晚上一到家就吃了一屉窝头。吃完了还觉得不饱,瞧见什么都想吃,差点把笼屉也吃下去。把大伙儿全逗乐了。
  只有路富友冲他不依不挠地算旧账,挤兑他说:“敢情你小子没一句实话,今儿给你二姨买手表,后儿给你大姑买毛线,实际呢,给你的工业卷全换粮票喂狗啦!这回你小子又省了三天的粮票,这三天的活儿可是我们哥儿几个帮你干的,现在出来了,怎么也要意思一下吧?”
  全福说:“怎么意思呀?要不哪天等你犯了事进去了,我买一斤高级点心去看你,行不行?”他是天生的乌鸭嘴,张口就没什么好听的,气得路富友一个劲地翻旧账,骂他。直到他答应午饭给路富友买两个馒头,才堵住他的嘴。其实全福并没白要他几张工业卷,大都是用粮票换他的。
  班里的人一和他逗闷子,全福将谷玉森让他上班就去办公室的事忘在了脑后,是谷玉森打发人把他叫去的,一见面就损他说:“怎么,啃了三天小窝头儿长出息了,给曙光厂露脸了是不是?架子还挺大,非要人去请你才来!”
  全福满脸陪笑说:“啊儿呀,我是不好意思来见您,昨儿让您大老远的跑了一趟我特不落忍!我心想,上班我就可劲干活儿来赎罪吧,就把正事忘了……”
  “行了,行了,别说得那么好听!”谷玉森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说:“说说吧,把自己办的事从头说说,为什么要这么干也说说,挖挖思想根源。平常你的怪话就不少,今儿给你一个机会,好好说说。”说完,谷玉森点燃了一支烟,自顾自地吸了起来。有关全福的审讯记录,他头天在分局已看过了一遍了,牵涉到的一些人还是引起了他的一些兴趣,他更希望能听到新的东西。
  “谷书记,您能不能给我一支烟抽?我忘带烟了,瞧您一抽就……”全福显得很难为情地说。
  谷玉森挺大方地将烟盒推到全福面前说:“抽吧,抽吧,烟酒不分家。”
  全福也吸着烟,将自己交待过的问题又从头讲了一遍,令谷玉森有些失望的是没有什么新东西。问到他与范建国交换工业卷的情况,他一再坚持说那些工业卷是范建国白给他的,是他过意不去硬塞给对方一斤粮票。让他挖思想根源他也没挖出什么,反到是又挖走了两支烟。气得谷玉森将烟收进了抽屉,他自己也不抽了,因为每月的烟票就能买那么几盒烟,根本不够抽的。
  谷玉森开始翻他的旧账说:“思想认识上的根子不好好挖一挖还要出问题啊,两年前你说了那么多的怪话,到今天又干了这么多违法乱纪的事,为什么知道吗?还是一个思想立场问题!你不深挖一下根子是不行的……”
  全富听他张口闭口提过去的事,挺不服气地说:“谷书记,不是我不接受您的批评,确实是我冤枉,大跃进时我说的可全是实话,后来我又问过我小舅子,当时确实是把十几亩的庄稼弄到一亩多地上密植作假!您想啊,要是真有那么多的高产卫星,咱们今天的粮食会这么紧张?这刚不到两年的事,吃是吃不完的,真有那么多的粮食哪去了?当初全是吹牛逼吹出来的!这农村的干部不像您水平这么高,他们拿吹牛逼当饭吃!”
  全福的话一时噎得谷玉森不知说什么是好。
  接着找来谈话的是范建国。全福的事牵涉到厂内十几个人,不少涉及到票证的数目要比范建国的多得多,但谷玉森其他的人一概没找。
  范建国学得聪明多了,在谷玉森面前头也不抬,大气也不出,问一句说一句。很少为自己争辩什么,连谷玉森说他参与倒换票证就是扰乱了市场,他也点头称是,说一斤粮票数目虽小但性质恶劣。这反而使谷玉森产生一种有劲使不上的感觉。最后,他只能责令范建国写出检查交给他。
  检查很快交上来了,范建国的检查不可谓不深刻,那上面就有这样的词句,“一想到我送全福的那几张工业卷,和他硬塞给我的一斤粮票严重扰乱了市场秩序,我就十分痛心!决心痛改前非,永不再犯。”这样的话当然不能让谷玉森满意,可又让他挑不出错来,只能以不深刻为由责令范建国重写。如此折腾了他三个来回,弄得机修车间都知道了,不少人为他忿忿不平。
  孙长喜也看不下去了,他找了一个机会向邹晓风说了,说老谷是不是太过份了,小范就收了人家一斤粮票还是对方硬塞给他的,至于这么没完没了吗?人家小伙子干得不错,咱们不表扬人家也别总找邪碴啊!
  老实人说话了,邹晓风十分重视,他私下找了一次全福,将涉及范建国的情况搞清之后,又专门找谷玉森交换了一下意见。他先开诚布公地对范建国最近的表现给予了肯定,最后表示了他对此事的态度,说只要说清楚了就不要再深究了。他说票证的数目不大是事实,范建国不是主动倒换也是事实,批评一下就可以了。
  邹晓风本以为谷玉森一定会强词夺理的,不想对方的态度极为配合,他说:“我和你的想法一致,他写过检查我看过了,认识得不错。其实我对范建国这号人从严要求也是为他们好,为了利于他们的思想改造。老邹你放心好了,全福的问题全搞清了,主要还是一个批评教育问题,跟范建国也确实没多大的关系。”
  在邹晓风的记忆中,谷玉森如此通情达理的表现屈指可数。他哪里会知道,谷玉森之所以对范建国的态度发生突变,与他前两天刚收到的一封匿名信有关。这封来信头上没有称呼,信尾没有留名,只短短的两行字,但足以令他心惊肉跳。信的内容是这样的两行话:
  请你不要再找范建国的麻烦,否则的话,我将到你的上级机关检举你!共产党内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败类!
  虽然没有留名,但谷玉森清楚信是谁写来的,他看过信后烧掉了,足足几天没睡好觉。自那往后,他再没找过范建国的麻烦。
  3.“摘了帽”过年好轻松,心里美“田螺姑娘”就在身边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期的北京,冬季是个十分难熬的季节,气温下降到零下十几度是很平常的事。清晨来上班的人进屋后的第一件事是围着火炉边烤手,不烤个几分钟手指就没什么知觉。人们大都是戴棉手套,那种只将四个手指与大母指分开的棉手套。戴线手套要戴两双,双层的才行,但骑车来上班的绝对不行,时间一长还是能把手指冻疆了。
  1961年的元旦正好是“二九”的第一天,刮了一夜的西北风到天亮时才住。范建国凌晨三点起来小解时就发现火封灭了,屋内的温度至少接近了零下,玻璃上挂满一层厚厚的冰花,像是挂上了洁白的绣花窗帘。
  看看手表已过了八点钟,范建国决定起床。他将一切能御寒的东西全压在身上了,被窝里仍然冰凉。后半夜冻得他实在睡不着,他将孙广财的被子也压在了身上。孙广财的被子有一种怪味,被头是黑的,原先的颜色已很难分辨,如不是冻得他难以入睡,他才不会盖这种被子。
  他草草洗了几把脸,连牙都没顾得刷便拿上饭盒奔了食堂。头天在食堂买饭时,他看到了小黑板上有个通知,上面写着“元旦期间早7点半至8点供应早餐,过时不候。”范建国看过这个通知后的感觉心中一动,随即感到有一股热流碰进了心房,因他记得很清楚,去年的元旦期间食堂只供应两顿饭,分别是上午十时与下午四时。而今年却冒出了早餐,供应早餐意味着炊事员要如平时一样上班,至少要多工作两个小时,而这种时候一般都是吴素梅一个人值班。“过时不候”这几个字看似硬棒棒的,缺少点人情味,但只有他能看懂里边包含着另一种含意,是无微不至的关爱。这绝不是他自作多情的非份之想,这一段时间来,他已切切实实从每一根神情上感觉到了这种关爱。
  早点供应的是白薯大米粥和馒头,值班的正是吴素梅,他一眼就发现她的发式有了一些变化,梳了一个独辨,用皮筋打的结。她的头发不长,只编了几个花,但仍显得年轻活泼了许多。他早已发现她实际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正坐在伙房里边吃早餐的李宪平看到他招呼道:“小范,进来吃吧,里边还暖和一些。”还没等范建国有何反应,刚为他盛好粥的吴素梅就势将他的饭盒已放在了里边的面案上,范建国欢快地答应了一声进了伙房。
  李宪平为他拉过一个方橙,范建国屁股刚坐定,吴素梅就以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冲着他二人说:“中午准备吃面条,你们谁吃谁说话,免得有人吃不着抱怨。”
  李宪平说:“我今天出门,两顿饭都不在厂里吃。但我提个建议,过年了,吴大管理员还不赏大家吃顿饺子?没肉就吃素馅的也行,总共就五六个人吃饭,包一顿饺子也费不了多大事。大部份是没家的,”他说着指了指身边的范建国,“像小范这号的,过年了还不照顾一下!”
  吴素梅听了大眼珠子一翻说:“我谁都想照顾,一个人照顾得过来吗!李大厂长要是想吃饺子了就明说,别打别人的旗号!再说素馅饺子有什么吃头?你要非想吃,等明天,过来一块儿包,别让我一个人伺候那么多人!”
  李宪平乐呵呵地说:“要人还不是现成的,小范算一个,明儿想着点来帮厨。不会包就干下手活儿。”说完又问范建国过年出不出门,与他闲聊起来。
  一顿普普通通的白薯粥让范建国吃美了,身上也不感到冷了,连回到冰凉的宿舍依然兴致勃勃,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那样美好。他准备生着火炉,再拿上个人购货证将过节期间供应的半斤花生,二两瓜子买了,到小酒巴馆再打上几两白酒,回来慢慢品尝一下过年的滋味。他觉得这个新年还有一个特殊的意义,那就是他重新做为一名享有公民权的公民在享受新年,去年底他已被摘掉了右派的帽子。二次摘帽的比例较大,厂里共有他与何小波、赵长江等八人被摘掉了帽子。自那天起,他就暗自发誓要干出个样来。
  点上火找手套想出门的时候,他一下楞住了,他的被子上放着一双暂新的棉手套,与一般棉手套不同的是食指与大母指都是独立分开的,缝制这样的手套要比只分一个叉的手套费事得多。深蓝色的卡叽布面,从针眼处带出的棉絮看,里边絮的全是新棉花,看得出,针线活十分地道,因为手套戴在手上非常舒适。两只手套被一条布带子连在一起,能挂在脖子上,十分方便。范建国立即想到是吴素梅,刚才在伙房吃饭时,他似乎留意到她中途出去了一趟。不是她还会是谁!
  范建国欣喜若狂,幸福的电流刹那间便全身热血沸腾,他仿佛置身于神话之中,那个甘心助人的“田螺姑娘”就在自己的身边,时隐时现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清楚地记得,不久前的一个晚上他从外单位赶回来吃晚饭,一进食堂就双手紧紧地抱住了火炉上的烟筒,他戴的是两层线手套,十个手指已冻得没了知觉,当时的情景肯定是被吴素梅看到了。她的这一举动仅仅是同情吗?包括她为他做的一切,似乎仅仅理解为同情是解释不通的,过去他是有意麻木自己,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愿意使这一美好的感受永久处于朦朦胧胧的状态之中。不知为什么,他认定这美好的一切只有处于朦胧状态才会长久一些,否则就容易失去。
  史丽云与他分手整整一个年头了,但他依然没有完全走出失恋的阴影。他与史丽云之间的交往说不清是哪个主动,哪个被动,两个人脾气相投,年龄相仿,又在同一年跌了跤,是如此之多的共同之处使他们一度走得很近,很近。原以为他们之间的最大障碍将来自史丽云的家庭,谁知还远远没走到那一步就出了杈。至使史丽云变心的原因始终是个迷,后来她的那封信更是令他不解,留下了一个不解的迷团。眼前的“田螺姑娘”会不会又是一场梦,又是一个悲剧呢?原本他不敢往深处想,生怕朦胧过后又是一场梦!但他又时常这样想,连梦也不敢做,也不敢拥有的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如今他觉得,拥有好梦的人也是幸福的。
  新的一年不又是一个新的开始吗!元旦的这一天就拥有一个好心情,对他来说是个很难得的事,他决心好好享受一下过年的感觉。他戴上那副棉手套,骑上车出了厂门,买回了凭购货证供应的半斤花生、二两瓜子,打回了半斤白酒。他觉得拥有美梦的感觉真好,他忘记了什么是冷,不知道什么是累,仿佛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
  他这一年多来,酒已经很少喝了。粮食一紧张,酒也跟着紧张,后来市场上出售的散酒都不是粮食酒,喝到嘴里火辣辣的,喝完了上头,早已没了酒后赛神仙的感觉。开始的时候,这种散装白酒没有多少主顾,老喝酒的主不去碰它。说这种用酒精勾兑的酒不是正经玩艺儿。但时间一长,人们还是抗不住了,因为除了这种酒,很难买到正宗的粮食酒,不喝它喝什么?
  取暖的火炉似乎也通人意,火苗窜起老高,放上一壶水不大功夫就开了。宿舍里暖融融的,玻璃上的冰花已抹去了大半,阳光照到了屋里,范建国突然动了打扫卫生的念头,他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宿舍该好好整理打扫一番了。他决定打扫干净了再静下心来喝酒,在一个整洁的环境里享受新年。
  他自己也弄不清这劲头从何而来,连孙广财的床铺下面也来了一次彻底的扫除,该扔的扔了,该码放整齐的码放整齐,他足足折腾了两个钟头,将屋内的犄角旮旯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屋里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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