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用大毛巾裹着自己,拉开了抽屉,翻出了一套旧衣裙,我非常非常非常仔细地看清楚,的确是自己的旧物,才放心穿上!
房门打开,走出客厅。
锦昌立即自沙发上站起来。
阳光自四方八面映进来。当初我们决定买这间房子,最主要是它光猛通爽。果然,在如今这个黑暗得不能再黑暗、龌龊得不能再龌龊的时刻,屋子依然明亮。
眼前人如许陌生。我于他,想也如是。
锦昌一夕之间,老了不少,眼眶凹陷得过分明显了,须根子如丛生野草,杂乱无章,有一种……一种肮脏得离了谱的感觉,他从来不是如此的!
锦昌望住我,踌躇只那一分一秒,就冲上来,抓住我的手:“郁至……”
“对不起!我有急事要赶着回来,没有通知你!”
“郁至,请别这样!我一夜没有睡,我怕你有不测,我想过要报警!”
“母亲呢?”
“她回乡间去了,没有留言,是上星期突然间去的。”“啊!”我应着。
“郁至……”
“锦昌,我真的有要事赶着办!”我挣脱了他的手,打开大门!
锦昌上前来拦截我。
“郁至,求你让我们好好地坐下来谈谈!”
“先让我出去了,办妥正经事,我会回来,回来再谈!”
“你会回来?”
“会!”
恒茂银行,耸立在地王之上,宏伟坚固得有如一所监狱。
我走进去,被招呼在非常辉煌的会客室,等候……
墙上接着一列的董事照片,最末的一个,很面喜,施家骥?
我不是不战栗的。然,感谢昨天晚上,我的战栗再不是要面临这宗钱债案的裁决了。把我送到十八层地狱,心头未必如现在的苦,我的眼泪,至今,始如断线明珠,一颗颗地堕碎在衣襟之上。
恒茂银行一共有三位高级职员负责接见我,陈业广总经理、信贷部主管,姓甘和一位银行方面的法律顾问,姓汤。
我在他们出现之前,早已将眼泪拭干。
陈业广先生很温文地说:“王太太,很高兴你赶回香港来处理此事,我们以这方式通知你,是情不得已。”
“我明白。”
那位法律顾问说:“你有代表律师吗?”
我摇摇头。
“希望无此需要。如果我们双方面能解决问题,无人喜欢在法庭相见!”
“如何解决?”我并不认为自己问得愚蠢,时至今日,我仍能问问题,连自己都骇异了。
陈业广答:“王太太,也许你一直在外头,不知道发生在张重轩家的一些事!
我就算在香港,也不见得会知道张家的来龙去脉,我跟他们基本上毫不相识,更不往还,我来往的只是我的母亲。
胸口一阵剧痛,令我不期然地移动着身体。
“王太太,张重轩家族似乎在过去半年内有很多困难,其中他女婿更在生意与投资上头,血本无归,潜逃至东南亚去,经他手借贷的银行款项,超过五千万,你担保的这一笔,是后期的一个非常细的数目。”
我苦笑。
半生人从来未试过有二百万元在手。
“什么生意与投资,可以令到一个人如此名誉扫地,兼害惨了旁的一干人等?”我问。
“这些……如今都不再重要了,是吧?”
我点点头。
“张重轩先生虽仍是我们银行副主席,但他已声言不对女婿所有行为负责!”
“张重轩太太呢?”我问。
“这个我们不大清楚,但,王太太既然签了担保文件,也就只好请你负担这项债务。”
“我没有二百万!”
室内一片静谧。
“我真的没有!”
我再问:“拿不出来,是不是就要拉我去坐牢了?”
我的情绪显然激动。
“你坐牢,对谁都没有好处!”
“但我们也有为难,也有迫不得已。”
“宽限一个时期,我们可办得到!何必迫得大家都走投无路。”他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合情合理。
8'梁凤仪'
我叹一口气:“那就给我一个限期!”
“你看要多少日子才能让我们向董事局交代,然后撤销控告?”
“最低限度让我有几天想想法子,再向你们汇报,究竟是何办法?”
从恒茂银行出来,我立即赶去张重轩公馆。
佣人开门,我求见张太大,她请我稍候。
差不多等了十多分钟,那女佣才再出现,只在双掩的柚木门开了一个小小缝隙,像防着麻风病人似的。
“张太太出门去了,不在香港。”
说罢,随即把门关上。
我走到这座华厦的大堂坐下来,候着。
如果张太太出了埠,用不着我等那十多分钟才拿到答案。
整三天,我除了喝过些少饮品,半点食物未曾下肚,然而不饿。
我的躯壳一直在作垂死地挣扎,机械化地走动。我软弱无力地斜倚在客用沙发椅上,等,等,……等足了一个上午、中午、下午,惹得大厦上落的人侧目。
眼皮沉重得像要掉下来似,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电梯在眼前久不久的开开合合,走出来的人都不是张重轩太太。
直至黄昏日落,电梯再一关一开,载下了一群位客,都那么的衣履鲜明,甚而珠光宝气……
其中一人,煞是面熟。
我奋勇排众而上,吓得同行的一两个男女闪身避开。
我扯着了张重轩太太:“张太太,张太太,我等你足足一天了!”
对方初而惊骇,继而厌恶:“你放手,你是谁?”
“我是段郁至,我妈跟你相熟,我替你女婿在恒茂银行作了个担保……”
“来人呀!”张太太使劲地甩掉我,大声呼唤大厦看更,登时从一边车房里走出几名管理员。
“这女人半疯半癫的,请召警把她带走!”“你……”我的眼睛要爆出愤怒得足以燃烧任何物体的火光来。
张重轩太太急走几步,一拉开停在门口的车门,跃进车内,绝尘而去!
“你,快走,别再来这儿撒野!”
管理员抓住我臂膀,拉着我走出华厦,把我摔在路旁。
“别摸上来,再摸上门来,我们报警拉你!”
我差不多是一跌一撞的,到达倩彤家门。
倩彤把我扶进客厅去时,简直惊骇得目定口呆。
曾几何时,她以类同的姿态求救于我。
世界真的轮流转!
“倩彤救我!”
眼泪如崩堤的水,一泻千里!
我抱住挚友,这个也许是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压抑着的沉痛,蓦然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倩彤张罗着拿热毛巾让我洗面,给我冲了一杯热可可,然后让我斜卧在沙发上,稍事歇息。
我饮泣,不住饮泣,把惨剧的前半截相告。
除了钱债案一事,需要尽快解决之外,其他……不必再提了。
我紧紧握住倩彤的手,问:“施家骥能帮我这个忙吗?”
“他?”
“他是恒茂银行的董事,可以求情放我一马!”
倩彤面有难色。
我急急问倩彤:“他跟你还在一起吗?”
倩彤点点头:“我们有机会结婚了,他就快办妥离婚手续。”
好像一万年未曾听过一宗好消息似!
我以万劫的心情,挤出一个心甘情愿的笑容,拍着倩彤的手:“代我跟他说一声,成吗?最低限度宽限一年半载!”
“让我想想!你且在这儿睡一会,我答应跟家骥吃晚饭,你且歇着,待会回来,我再给你商量。”
倩彤把一张薄被拿出来,给我盖着,再出门去。
狂风暴雨之后,这儿算是我的避难所了。
倩彤,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妹,肯定比亲生的要好!
我的心,又如刀割!
泪眼迷糊之中,入睡!
睡中做着乱梦,漫山遍野的荆棘,蛇虫鼠蚁,我独个儿站在山谷深渊,叫天不应,叫地不闻。一忽儿又在茫茫大海,我抱住一小片浮木,身子愈挣扎愈往下沉。又回到那熟悉的故园,看见郁真在掩面痛哭,母亲,她却盛怒地,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我整个人自睡梦中惊醒。
一头一脸一身的冷汗,头昏欲裂,我摸着额头,唉呀,惊人的烫手。我是病了!
无法再入睡。我给自己倒了冻水,连连饮了两杯,再倒在沙发上,等候倩彤回来!
倩彤,现今是我唯一的支援了!
倩彤的家,也变成我唯一的栖身之所。等会要是倩彤问我为什么不回到锦昌身边,我决定什么也不说,只说锦昌根本不知道我回港处理钱债纠纷一事,便算了。
倩彤推门进来,看见我已醒来,忙问:“肚子饿了吗?”
我摇着头。
“有充沛的精力,才能以清醒的头脑排除万难,自暴自弃干急着,无济于事。”
我点点头。
“倩彤,你见着施家骥,有跟他提起吗?”
倩彤叹了一声,摇摇头:“没有,没有提。”
我哑然。
“郁至,我不是不肯帮你。只是家骥这阵子闹离婚,情绪十分的不稳定。我不想因为我的私事,再加添他的顾虑。”
我呆住了。
“他的压力,你不易明白。要他在这个时刻,护着我的朋友,弥补一项如此错误的行为,他有他的难处!我也真的不明白,你怎会糊涂到这个地步了!”
我把脚伸到地上,坐直了身子,意图伸伸腰骨,图个精神一点的样子,再重新思考。
“你的鞋子放在大门口玄关之上。是不是要回家去了?”
我望住倩彤,还是做不了声。
“早点回家也好!休息一天,明日再想办法!”
“我可以留宿你家一宵吗?”
“郁至,别到这个时候还闹孩子脾气,丑妇终于要见家翁的,是你自己的事,早晚要给家人知道,极其量是一顿争吵,锦昌有办法帮你。”倩彤深深叹一口气,“我从前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家庭主妇也得有私己才好,有什么危急关头,谁都不比自己能救得自己,你总是不信!”
“让我过了今天晚上才回家去,我很累很累了……”
倩彤一直在我身边说的话,像加重我脚上所缚缠的铅块,更使我身上如有千斤担子,半点儿动弹不得。
“郁至……”倩彤有些微不耐烦,“好好的振作,天大的事总会想到法子解决!今天晚上,你还是回家去,况且家骥等会要回来,我把他支使去买点消夜,这些天,我说过了,这些天,他情绪甚不稳定,我不希望在这最后关头,还多生枝节,我老是陪在他左右……”
我缓缓站起来,穿回鞋子,跟倩彤说了再见。
身后还听到倩彤说:“振作一点,明天再给我电话联络。”
我从未试过踯躅街头,看这城市的夜景。
从小我是个乖乖女,吃饭后绝不离家。嫁后,也只爱留在我的天地,并不好高骛远!
今夜星光灿烂。
除了那宗悬而未决的钱债案,我应毫无牵挂。
什么时候会流连在这海边,坐在一张街边的长椅上,长候天明的?
人生原来如许多的莫名其妙与不可知。
海风阵阵吹来,使我头脑刹那间清醒了。
母亲畏罪遁逃,躲到乡间去了。千斤重担,由我一人承担。
从来如是,她毕生活像只有一个女儿,那人竟不是我!
丈夫,哈哈!近二十年的夫妻,就竟不知道他会垂涎小姨,我以为锦昌一直跟郁真有或多或少的心病。是啦!这种心病还须心药来医!
妹妹,更不用多说,我欠任何人,也没有欠她的!
谁不知寂寞难耐,同样是那三百多个孤零零的日子,是不是锦昌可以有权利过不了,而我就有义务坚守下去?
谁不有生活的压力,谁不有难言的苦困,谁不需要有人分担危难,分享欢愉?每个人的哀愁,都可以深得有如这海港,可是,并不因此而可以牺牲任何他人的些微幸福去平衡自己的苦衷!
我有没有错呢?
海浪拍击着堤岸,一声声,提点着我,我当然是有错的。
错在懒惰。年年月月的放松自己,不图长进,不求成熟,不思学习。跟社会脱离,远离丈夫要求的沟通水平。
错在疏忽,思想行为从不追上时代,落在人后,为人取笑而不自知,在自己亲人以至相识的人群中,造成鸿沟疏离,使他们不愿认同!觉得跟我等同陌路。
终至无人觉得有责任、有心情、有需要去爱我。
我还是无所谓、无所谓地一天又一天的活下去吗?
不,直至今天,我蓦然觉得有所谓了,……
至于倩彤……
我怅惘,但不失望。
有哪时哪刻她不是让身旁的一总人,把自己拱卫保障得无懈可击,是我从小一厢情愿地拿她看成亲人一般而已。
当真正的亲人尚且把自己的利益放在所有事物的大前提之上时,我要求倩彤十足斤两地还以关爱帮忙,未免是属于强奸友谊,敕令回报了!
谁都没有错!
因为谁都有苦衷,有难处。只要能找得出借口,谁不可以洗脱罪名?
错的只有那些精神感情经验生活完全不独立的人,怀抱着世界上有人先顾念他人,再顾念自己的幼稚思想,做着各种先君子、后小人的看似伟大、实则戆居行为,那才是千错万错!
我仰望漆黑长空,繁星点点,对岸一片的万紫千红,璀璨夺目,是这世界一流名城,冠绝人寰的夜景。我怀着感恩的心,因为我觉醒了。
在举世公认的、如此成熟世故精明练达灵活聪敏的大都会成长的人,如果还出落得幼稚肤浅草莽愚笨顽固,那怎么会是社会的错?绝对绝对绝对是自己的错!难辞其咎!
最错的人,实实在在只有我一个!
“嘘,小姐,今晚寂寞吗?”
我吓一大跳,一个流氓突然坐到我身边来,他无疑衣衫褴褛,满面油污,那头胶着似是千年未经梳洗的头发,发出阵阵酸臭的霉气。他刚开嘴唇,露着一排参差不齐的烟牙,一口恶俗的口气,照口照面地喷过来,我惊呆了,完全没有回避,我睁着眼看他。
流氓看我没有反应,笑嘻嘻地继续调笑,说:“不怕冷清清呢,我这就陪你过一夜好不好?”
我瞪着他,心里悲哀至极地想,人的厄运要走到何时始是尽头!
对方的胆子分明的壮了,说着说着竟伸手过来捏着了我的手,使劲地搓了几下,更突然猖撅地抓向我的胸脯。
我岂只没有畏缩,竞哈哈大笑起来!
太可笑了,那个流氓,他的一举一动,卑鄙下流得如此明目张胆。可是,这有什么可怕呢?要躲避,还真容易,只消大喊一声,就会惹来途人警察,把他抓走了。可怕的不是明枪,而是暗箭,所有的陷害、压迫、侮辱、玷污,全部防不胜防。只怕你喊破喉咙都不管用,旁的人谁会帮你,谁能帮你?
这个流氓,他算老几?
他有本事就将我强奸、劫杀,今时今日,我当然不会再以此为苦!我会怕?简直做梦!
我哈哈的失声狂笑,笑得前仰后翻,不能自已。
流氓刹那间把手缩回,连连退坐到长椅一角,然后急急站起来,望住笑得连眼泪都挤出来的我,像遇鬼似的惊呼一声,头也不回地拔足而逃。
我笑得拿手按住小腹,有点不支的样子。
心头又是另一番的领悟。无他,恶势力挡在你的面前,只有毫不畏缩,比它更恶,才是彻头彻尾的退敌良方!
三天之内,我学晓了前半生所有末懂而应懂的道理!
天色不知不觉间,已是微明。
我仍然踯躅街头,不是办法了。
扬手叫了部计程车,把我载到附近一家酒店去。
我把自己关在睡房之中,坐在镜前,问自己:“段郁至,现今放在你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走进浴室放满满的一缸温水,把自己抛进去,完完全全地浸在暖洋洋的洗澡水中,然后打碎一只玻璃杯,狠狠地在手腕上划那深深的一下。就这么简单,不会太难受!甚至以后都不会再有痛楚了。另外一条路,好好地睡一觉,重组生活,蜕变新人!”
就只有这两条路,我别无其他选择。并须迅速取决。
终于,我站起来,定进浴室。
把衣服再次脱下,伸手抚摸自己的脸、肩膀、胸脯、小腹……一个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必然面临一次脱胎换骨的抉择,再世为人。
我扭开了水龙头,贮满了一缸温水,卧进去,闭上眼睛,好舒服、好舒服,过去的一切,已成过去,必须过去。
良久,良久……
我再爬出了浴缸,用大毛巾拭干身子。返回睡房中,睡到床上去。
竟然无梦。
好的开始必是成功的一半。
人生不应有梦。
我睡至日上三竿,醒来……
伸手摇电话至酒店服务柜台,要了设在酒店的服装店电话,把我的尺寸、年龄相告,请他们送上一套款式简单、净色的西服。
我在房中用毕早餐,穿了那套新衣,出门去了。
车子把我载至恒茂银行,我走进陈业广总经理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