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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影聊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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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说书人和道士是很相象的,他们都要在夜晚游荡,都要尽力去寻找希奇古怪的事情……



我小时侯被师傅收养。师傅说,他之所以收养我,并不是因为我有道缘,而是因为我有桀气。



师傅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我正坐在街头的垃圾桶边,细心地分解一只苍蝇。我先把苍蝇的眼睛挖下来,放在一边,再扯断苍蝇的两条前腿。然后我挖开苍蝇的肚子,把它的眼睛塞进去,再把扯断的两条腿插到它的眼睛上……



我做完这一切的时候,苍蝇还活着。我听到有人轻轻在自己头顶叹了口气,我抬头,便看见了师傅。



那时侯师傅还很年轻,他是山上最年轻的道士,所以他也是山上最寂寞的道士。



所以他收养了我。



我跟随着师傅,学会了一切捉鬼役神的法术。



学法术是很有趣的事情,可是当我学会了,也象师傅一样寂寞。因为这尘世太平淡,平淡的连鬼都少见。除了偶尔被山下的凡夫俗子们请去为死人做做法事,大多数的时光,我只能坐在庭院里,在落叶上画符。



后来师傅在一个月圆之夜悄悄下山去了,一去再也没有回来。



许多年后,我在一个乡下的集市上遇见了师傅,他正倚着一块硕大的案板,坦着胸,手提三尺长的杀猪刀,高声吆喝着:“来买猪肉了,刚杀的新鲜猪肉 ̄!”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师傅,微笑。师傅也看到了我,微笑,同时切下一小块猪屁股上的好肉,飞快地扔进嘴里咀嚼。



———那时候,我正刚从道士职业里转行,在街上卖草鞋。



继师傅悄悄下山后,我的师叔师伯师爷爷师兄师弟师侄子也分别在以后或有月亮或没月亮的夜里悄悄下山,并且一去不返。



最后只剩下我一人独守空观。



一个人独守空观的滋味就象怨妇独守空闺,很多月明如水的夜里我寂寞难耐地仰天长嚎。我总认为自己要疯了,或者已经疯了。



幸好后来我遇见了它,让我又寻觅到一件消磨时光的事情。



“它”是一个怨灵,它几百年的法力对我来说微不足道,它一飘进这座山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



———终于有一个鬼可以任我折磨,这是多么的大快人心。我坐在庭院里,兴奋地举起手中符咒,嘴角泛起一丝狰狞的笑意。



但我马上又收起了举着符咒的手,因为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世上的鬼是越来越少了,我如果杀了它,可以快意一阵,但以后漫长的岁月怎么办?



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



最后在一番深思熟虑后我决定暂时不去惊扰它,装出对它的来临漠然无知。



我暗暗地观察它,象猫观察老鼠。



它在我的无作为下很自然地栖息下来,相信它一定在世间飘荡了很久,所以也累了。



早期它只敢在离道观很远的山谷里,白天藏于草露中。后来见我一直茫茫然,便开始怯怯地接近了一点,一点,又一点……



最后它大胆地穿梭在道观的庭院里,在桃树枝叶间跳跃,坐在老君像上想心思。半夜里,还会爬到我的床前,很近很近地看我的脸。



当然,这样我也能够很近很近的观察它,它的容颜苍白而又凄丽,气息冰凉寂寞,象一场妖梦中的魅。



我叫它梦魅。



梦魅随我在山中生活了数年。



它渐渐地开始厌倦这个地方,我从它坐在老君像上沉思的时间越来越长看出端倪。没想到鬼比人更容易寂寞,而且喜新厌旧。



它的厌倦让我面临抉择。———是象弄死那只苍蝇一样弄死它呢,还是看在几年相处的情谊上任它离去?



当然,其实这不应该是个抉择,做为一个道士,做为师傅对我的评价,做为我的本性,我只能也只会选择前者。



可是,可是为什么我有“抉择”的感觉呢?



这时候山下发生了一件事情,把我从短暂的迷茫中解救出来。利用这件事情,我可以险恶地留住它,从而避免我在杀或不杀上莫名地彷徨。



这件事情说来简单,一个婴儿出生了而已。



但这个婴儿出生的时辰实在诡异,居然是天干地支上的八字全阴。八字全阴的女婴对普通人来说没什么概念,但对鬼魂来说,却是最好的宿体。



这样的婴儿对鬼魂附体完全没有抵抗力,而鬼魂利用这特质的身躯还可以增加修行。



所以八字全阴的婴儿,一直是飘荡的怨灵们梦寐以求的宝贝。



那天我等待它又潜进房里,便装做无意地自语:“咳,山下有个孩子生于极阴的时辰,要把那孩子带进观里来养,要不……”



余下的话我没有说完,因为已经够了。透过眼角的余光,我看见它的身躯一震,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然后匆匆地飘出房去……



在它身后,我缓缓站起身,遥遥地目送它下山。



第二天我也下得山来,悄悄寻到那婴儿的所在,它睡了,甜美地睡在新身躯里。我伸出手指,在婴儿的胸前画了一道新月符。



这是封印之符,以后,没有我的解印,它再也出不了这个身躯。而且,它的能力将被封印,只能在夜晚极阴的时刻操纵一下宿体。从此以后,这婴儿的身躯,就是它的牢笼,而它将是我的玩物。



符印之灼疼,让它倏然惊醒,它睁着婴儿的眼眸,狠毒地看着立在摇篮边的我。



———我想它一定已经明白了,明白了早在很久以前,我就看得到它,这只是一个阴谋,人骗鬼的阴谋。



其实它应该感恩的,我举手就可以毁灭它,却容忍它一直存在。唉,不过一只苍蝇,感不感恩又有什么。



我再次伸出手掌,在婴儿头顶轻拍一下,让它沉沉睡去,然后转身离开。



此后我一直待在山上,没事就去看看山下的它。时光漫长,幸好有这种事情可以消磨,不然,真是寂寞空虚死人。



它寄居的身体渐渐成熟,成熟成一个美丽的女子。而它,在我来看望它的时候,都会倚着窗棂边的月色,幽深地望着我。



我知道它恨我已经入骨。



入骨是什么滋味呢?在“它”新婚夜的第二天,我终于看到。



我想它一定是很讨厌那个男人的,讨厌他进入它宿主的身体。但它的讨厌毫无作用,因为我的封印,它只能耻辱地忍受那个男人带给它的一切感受。



为了让游戏更有趣味,也为了避免它破坏游戏规则,我给男人下了一道符,以免在深夜被它伤害。



但我忽略了一件事情,我不可能保护所有的人。



那夜,我悄悄地站在窗外,看见“它”从泄欲后熟睡的男人身边爬起身来,走进夜里。



良久,它带着两根还有血迹的腿骨回到新房,款款地坐在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把细钢锯。慢慢地把这两根骨头锯成粉末……



锯骨的声音嘶哑尖锐,它一边锯着,一边抬头向我站的方向温柔一笑。



我知道它在向我示威,我也笑了,会示威的苍蝇才是一只好苍蝇呢。



笑完,我转身走进黑夜里,沿着它刚才走的轨迹,寻到一块墓地边。那儿正血淋淋的躺着一个人,我知道这个人,她就是介绍它的宿主和那个男人认识的媒婆。



媒婆已经晕过去了,我相信是痛晕的,任何一个人的双脚被啃得只剩白骨,再被残忍地扯断,都会痛晕。



我把媒婆拍醒,她大睁着眼睛,惊恐地喊出一句话:“她不是人 ̄ ̄ ̄!!!”



声音在暗夜里凄厉地传出很远,我望着媒婆,安静地告诉她:“她确实不是人,她是鬼。”



说完,我轻轻扭断媒婆的脖子……



“她”是鬼,但是这个鬼只能我来消灭。就算“它”自己想死,去无顾忌地害人,我也要为它善后。



因为“它”是我养的鬼,我的梦魅。



之后,它渐渐露出狰狞的面目。开始在更多的夜里媚惑害人,然后带着腿骨回到房间,刺耳地把它们锯成粉末。它似乎很享受锯骨的过程。有时还会用骨粉泡一杯茶,娴静地喝下去。



而我,总在微笑地欣赏完这些过程后,不辞辛苦地去善后那些被咬断腿的可怜人。



我知道它在激怒我杀掉它,它宁愿魂飞魄散也不想过现在这种没有自由的生活,这是一只有个性的鬼。



可是我偏不。一个寂寞的道士,残忍和优雅起来,并不逊色与鬼的。



我们就这样相持,玩着这个趣味的游戏。



直到有一天……



那天我正坐在庭院里享受春风,修剪十只手指上的指甲。并把昨晚沾染在上面的一丝血迹细心地刮干净。



这时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走进我的道观,跪倒在我的脚下,哀哀哭求我救他一命。



我认识这个男人,他是“它”的夫君。



我仙风道骨地把他搀起来,用安静威严的声音问他何事如此惊慌。他惊恐未定地左右张望,然后说道。



“今早我起床的时候,不小心把鞋子踢到床底,于是唤来家人帮忙掀开床铺找鞋。不料床掀开后,却在床底发现一堆厚厚的白骨粉,透过一些没锯碎的骨屑,可以看出都是人的腿骨……”



“最近几年村子里老发生诡异的案件,原来妖孽就在自己家中,恳请道长救命,救命啊 ̄!”



这个男人一边说,一边紧紧拽住我的衣角哀求。



我闲闲地看了眼敞开的院门,空山寂静的鸟鸣声分外悦耳,我一只手搀起哭泣的男人,一只手悄悄摸到他的脑后。———只要轻轻这么一扭,你就再不用担心什么妖孽了,你看这春风多么明媚,正是上路的好时节。



我心中默念着,手已经摸到那熟悉的颈骨。



正当我即将用力的时候,男人仰起头,忽然又说了句话,这句话让我的动作刹时停顿。



“道长,别在犹豫了,快救救我们吧,整个村子的人都指望你了。”男人说。



“整个村子的人?”我好奇地问道,手从脖子滑到他的肩膀上。



“是的,这件事整个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了,大家现在正聚在观门外的山亭下呢。”男人满脸希翼地抬头看着我。



“可是,她也是你的结发夫妻啊,你真忍心吗?”我垂下眼眸,看着一片落絮穿过我的衣袖,落在他的鬓角。



“不,她不是我的妻,我的妻子一定早已经被这个妖怪害死了!”男人忽然咬牙切齿地回答。



夜魅,你的大限到了。



我仰天长叹一口气,不再说什么,拿起八卦乾坤袋,走出道观。



许多年后,我不再是捉妖的道士身,坐在网络中回忆往事,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天,在村人的簇拥下,我走进那无比熟悉的院落,推开门,却看见它正笑吟吟地坐在月色下迎接我……



“你来了。”



“是的,我来了。”



“你一定以为我很恨你吧?”它倚着床栏,无比慵懒地问道。



“难道你不恨我吗?”我惊讶地回答。



“不恨,一点都不恨。”



“为什么?”



“因为我早就看出来,你比我还寂寞。”



现在我坐在电脑前打这篇文字,向你们叙述往事,耳朵边又听到熟悉的锯骨声。是的,它正在我的身后锯骨,不过这次它锯的是一只上好的猪腿骨,它正在准备煲一锅好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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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影·捕狐(四则) 小说俱乐部整理;club001 ;sou001 

一、【捕狐】



唐人笔记《秋灯梦斋录》记载“夜羽徒于黔,拾索狐旧业……”



——————题记



这个故事的地点,是在一个叫此岸的城市里。



这个叫此岸的城市,广阔深远,绵延在我们的世间。



一、



他叫夜羽澜。



他在此岸的角落,开设了一间咖啡馆。咖啡馆的名字就叫“彼岸”。



其实他的本意,是想开一间酒馆的。



想想在暮未暮的烟波里,欣赏酒馆中,端着细瓷酒杯的江湖薄醉少女,那倚窗远眺、轻轻吟哦的身姿,会是多么遐意的一副风景?



曾经有人问他,你为什么要把咖啡馆叫做彼岸?他一笑,反问道:“你为什么叫张三,而不叫李四?”



彼岸,就是彼岸。一个名字而已。



没有人知道,他开这间咖啡馆是为了等一个“人”,是在织一张网,是为了一场捕捉。



是为了完成夜羽家族的一个任务。



此岸的风刮了三年,他的‘彼岸’开了三年。



他一直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有一天,他等待的“鱼”游了进来。



“鱼”是一个女子,身形纤细,面目柔淡。她一走进咖啡馆,他就知道:这就是自己等待了三年的猎物。



“鱼”似乎没有察觉到危险,走到他面前,问他:“你这有什么咖啡?”



“只有两种。”他告诉她。



“哦,是哪两种呢?”她一边好奇地问着,一边坐下。



“一种叫‘微有风霜’;一种叫‘未有风霜’。”他说。



“那先来一杯未有风霜吧。”她一笑。



“好的,你稍等。”他转身走进吧台,亲自为她磨煮这杯咖啡。



猎物已经进网,他并不着急捕捉。



借着眼角的余光,他看见她静静地坐在桌前,伸出一只手指轻轻敲打桌面。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你有心事吗?”煮咖啡的间隙,他问。



“有一点。”她抬头看着他,回答。



“是关于什么的呢?”他继续问道。



“关于寻找。”



“一件事物?”



“不,是一个人。”



“恋人?”他的好奇心上来了。



“不是恋人,是那个人。”她突然微笑,支着腮帮说道,“那个人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可以是老人,也可以是孩子,他温和温暖,让人快乐。他既象父亲,也象哥哥,更象长者和老师。他的胸襟博大宽厚,他从不给人未来,他只给人现时的愉悦。他对你毫无期望,你渺小也好,伟大也好,在他眼中,都是可爱的……”



“你一直在寻找吗?”他打断了她的描述。



“偶尔找找而已。”她又笑了,眼神明亮。



“偶尔一般是什么时候呢?”



“比如此刻。”



“我的咖啡煮好了。”



他还准备再询问,她指了指他身后,提醒道。



替她沏好咖啡,端到她面前。



他在她对面坐下。



“好喝吗?”看着她细细地、斯文地品尝,他问。



“好苦。”她皱着眉头回答他。



“呵呵。”他笑了,“没有加糖和牛奶,当然苦。”



“这就是未有风霜?”她疑惑地问道。



“是的。”他肯定地答复她。



“譬喻什么?”她放下杯子,安静地望着他。



“譬喻我们的少年。”他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



“少年是苦涩的吗?”她继续问道。



“当然,干干净净的少年就是苦涩的啊。”



“敏感、寂寞、彷徨、求索、放任、软弱、隐藏……”他看着她纤细的指尖,低语,“就象这杯子里的咖啡因,都是苦涩的。因为少年,总是不明白风霜的温暖。”



“你小时侯,也有寂寞地在树下看雨的时光吧?”他问道。



她不语。



“怎么样才能让这杯咖啡甜一点呢?”她避开他的视线,问。



“放糖啊。”他笑了,转身去吧台上取下糖罐,舀了一勺给她。



“这就是微有风霜吗?”她也笑了。



“真聪明。”他赞,又把糖罐放回原处。



“别那么快拿走啊,我还想再要点‘风霜’呢。”她抱怨道。



“‘风霜’多了,咖啡就不香。”他坐回她对面,告诉她。



“只要微微的那么一点,又沧桑又天真,又温暖又寂寞,才是最吸引人的呢。”



“多了又会怎么样呢?”她不死心地问他。



“多了嘛,就又变苦了。”他笑道。



“可是放糖的手,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哦。”她也调皮地笑,提醒他。



“那是,所以就算是满身风霜,也要装做只有那么一点点啊。”



“那不成了狡猾的家伙?”她笑眯着眼睛看他。



二、



其实狡猾有什么不好,狡猾的人才能设局呢。



他知道她还会再来,因为她需要他的咖啡,需要他的温暖。夜羽家的咖啡和笑颜,对所有的狐狸,都是致命的诱惑。



果然,几天后的一个午后,她又推门而入。



“你来了。”他迎上去:“今天准备喝什么?”



“一杯未有风霜。”她脱去外衣,递给他,微笑着回答。



“说起来真是疲倦啊。”她懒散地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遇见什么烦心的事情了?”他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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