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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在享受,”神撇了撇嘴,有些不屑,“现在的一个小时正是你生命里多出来的时间。”
原来店铺墙上的挂钟还在这个房间,三个指针都停在十二点方向,而桌上一只小闹钟卡卡地快步走着,它只有两个指针,从走动速度上来看,我想它是分针和秒针——这是一只只有一小时刻度的计时钟。
“如果这是本不该有的时间,那么拿回去。”我回答。
“放弃?”
“是的。”
“为什么?”
“对于我来说,只要活着什么都可以争取到,所以最宝贵的东西就是活着的生命,但如果用生命向你买时间,根本就是矛盾。”
神的目光开始迷惑,然后,他笑了起来,挠挠头,“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那该拿你怎么办?”
“你可以拿走你看上的东西。”我说。
“但如果不是你最珍贵的就没有意义,我不能容许规矩被破坏。”
“那么,也许我真的需要时间,用来寻找除了活着还有什么对我更重要。”想了一下,我回答,“这样吧,你好象需要店员,不相信的话,可以雇佣并观察我,发现我有更宝贵的东西,随时拿走。”
“狡猾的女人!”明后来谈起那个晚上的事时对我说,“你让我好奇。”
狡猾也好,实在也好,这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神忽然对这个建议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兴趣,然后我们达成了这个交易。
我不知道神究竟有多大的年纪,从人类的身份证上看他甚至比我还小一岁,但从他眼里偶尔会透露出远远超过这个年纪的成熟表情。不过,在后来相处的日子里,大多数时候他并不表现得比这个社会的同龄人更加高深——喜欢POP音乐、沉迷网络游戏、有时会与来店里的漂亮女生搭讪,更多的时候考虑的是生活的快乐而非责任。
神告诉我他不喜欢我称之为神,不管在人前还是人后。
上班的第二个星期,我开始坦然接受每天深夜第二十五个小时的到来。因为雇佣的新店员是知道神底细的,而他又认为女子最好不要半夜出门,所以索性把整个夜班交给了我,从下午五点到早上五点,工资优厚。
长期的夜猫子生活让神养成了不同于一般人的生活规律,他往往从下午交班开始睡觉,然后半夜醒来上网玩,玩一个小时再干别的事直到再次交班。神对于网络游戏的沉迷已经到无法自拔的地步,柜台上还有一个便携电脑,我知道其实即使是在上班,只要有可能,他总是会挂在网上。
我不知道神是否是因为玩多了模拟人生的游戏而有了创造第二十五小时的冲动,这个十分任性的想法出台使他在这独有的一个小时里可以玩一个以真人为主角的模拟游戏,他管这一段时间叫BOUNS时间,神告诉我,在这一个小时里,任何过去错过什么的人,只要踏入店里,他都会给他们重来的时间——只要他们付出最珍贵的东西做代价。
神着迷于这个模拟的真人游戏,他用某种沉迷的口气对我说,“说真的,每一次都有些令人惊奇的发现,虽然我创造了这个社会,但你们的价值观却往往让我不解。”
真是一个任性的家伙!我愤怒,他是如此满不在乎的将我们的人生玩弄于股掌之上,但我无奈,他有这个权利。
我听从了任性的神的意见,称他人间的名字——明。当我不再对挂钟敲响二十四点时世界的突然停顿吃惊,也不再面对闹钟响过五分钟后如朝阳铺地般自房间前端向后席卷而来的店堂转换景象皱眉后,我与明的相处关系取得了微妙的平衡。
“你很容易接受事实,几乎不会因为什么而慌张。”明有时会纳闷地对我说,“因此大概也不会很在乎失去什么,这样的确很难找到活着以外最宝贵的东西。”
“得不到可以从我这里拿去的东西很让你失望吗?”
“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不象店里的其他顾客一样。”
店里的生意一直很好,除了我,第二十五小时的顾客总会顺利达成交易。
“也许因为我欲望不足。”我回答,“听说,无欲者无所求。”
无求所以无所珍?
数月后踏着潮湿的梯级走下人行天桥的我对于这个回答开始产生动摇,我并不疑惑于这个答案,而是疑惑于它带来的结果。不知道自己该珍惜什么,这是幸福或是悲哀?不知道。
第二十五小时的顾客总是有些欲望的,人生总是充满着意外与失望,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认命,连流行歌里都唱着要“搏一搏”,那么如果有重来的机会,极少人会如我这般放弃。
天桥下的小水洼湿了我的鞋,我犹豫片刻,摸到口袋里的硬币。
钱并不多,但我想除了饭钱外,今天还有盈余,明天以后不用管了,花掉吧。
街头放股票信息的超大屏幕下有个门洞,从上月开始,总能见到那里有个擦皮鞋的中年人,我走过去,果然发现他在。坐在高出一截的长凳上,我把长靴放在他面前的踏板上,中年人没有说话,只是很麻利地把纸板轻轻插到我的靴口,这样,在打鞋油的时候,就不至于弄脏我的裤腿。我发现他打油擦鞋的动作十分老练,想来干这行已经上了道,如今也算是熟手。
“这样也可以吗?”看了一会儿街景,我低下头问中年人,“不会觉得失落?”
中年人正在为靴上油,听到这句话,手上顿了顿,“我不知道您的意思?”
“以前我曾见过你,在城另一边的股票交易所门前。”我指指头顶上的电子显示板,“我想没有认错,李先生。”
“……世道艰难,反正并不只我一个人这样倒霉。”中年人犹豫了片刻,继续低头忙着手里的活,我想他并不情愿被人认出,“没办法,有一大家子要养活……”
“为了家人吗?”
“还有什么比养家活口更重要?”他回答得并不情愿。
我并不是个不知趣的人,不再与他交谈。这个人已经完全不记得我,明会象删除游戏记录一样删去除我之外每个经历过第二十五小时的人类记忆,从不失手。不删我的,仅仅因为没有需要。
鞋擦得很亮,接过我付给他的硬币后,中年人依旧低下头坐在那里,他并不象其他擦鞋人一样在位置上坐得大大方方,技术虽然成熟了,大概颜面上多少还是有些放不下的,即使在仅存的骄傲也一败涂地之后——这般的境地对于他那般曾经辉煌的人,已是难为。
初来店里的时候,李姓的顾客十分风光,正如明所说,二十五点是随机的BOUNS时间,通常这一时段里整个城市的一切活动都会停止,不过有时也会有一些人因为一些缘故而在控制之外没有停下来——例如我,在城市进入第二十五小时的瞬间刚好被撞进便利店与明房间转换的空间间隙,而那正是不被控制的一个盲点。李姓的顾客则是正好开车路过,大概是要买些什么。半夜十二点到来前的五分钟,我们照例要清场,不过这个顾客显然只注意到二十四小时的招牌而没注意到五分钟前刚挂上的暂时休业的牌子,结果他意外地在空间转换瞬间推开店门并走进第二十五小时的房间。
“欢迎光临。”我对顾客说,无视他对面前一切的惊异,自从我成为店员后,明就不再招呼顾客,他甚至懒于从座位上起身。
“我……我想给妻子买一点礼物。”顾客尴尬地扫视着居室一般的大房间,“我想我走错了。”
“您没有走错,这是二十五小时便利店,我们在这一个小时内只贩卖时间。”我客气地介绍。
“贩卖时间?”我对顾客脸上表现出来的难以置信的表情习以为常,以明的话来说,能那么快就心平气和接受这个事实的我才真是怪胎,正常人是一定要有个接受过程的。
我只能例行公事地请他自己去观察室内外的异样,然后让他慢慢地接受神的存在。
明只是漠然旁观,几乎没有从沉迷的游戏中抬头,只有这时,他的高傲才展露无遗,有时我想,世人对于他而言,其意义真不过是一场游戏中的棋子。
在接受事实后随之而来的是不出所料的兴奋,“真的可以重来吗?”顾客是那么的欣喜,“只要我付出现在最珍贵的东西?”
“只要你舍得。”我肯定地回答,“那么你打算用什么来买时间?”
“钱!当然是钱!”顾客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是商人,还有什么比钱对我更重要?”
“重要的话为什么舍得失去?”我哑然失笑。
“因为只有时间是我唯一不能用金钱买到的东西。”顾客的脸色变得黯然,“你还年轻,小姐,所以你还不能体会重新来过的意义,如果有些事能重头再来的话,那么舍弃一切也是值得的。”
我无法也不想反驳,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存的法则,没有必要去认同他人或要求他人认同。
李姓的顾客选择了三年前的一瞬,曾经错过的一瞬,离开便利店的时候,他已全然忘记要给妻子买礼物。
踏出门,顾客便踏入三年前的时间和那个地点。对于明这个操纵一切的神来说,调动时间与空间是轻而易举的事,他对于这类游戏的投入向来也只限于这些,至少我从未见过他直接干预后来事务的发展。“我把这个社会的运行程序设计得很完美,它有自己的平衡原则,会根据每个人的行为得出最合理的结局。”明如是说,“一开始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游戏才有乐趣。”
顾客一旦出门去重生,明的兴趣就完全集中在从面前的屏幕上监视重生事件的发展,他并不拒绝我和他一起观察,因为我就算是看见了什么,也始终是个无力插手的旁观者,无伤大雅。
“要看么?”李姓的顾客离开后,明从电脑前转过头来问我,从后面看过去,屏幕上的画面已经转向那个三年前的空间,顾客正走向某条繁华的商业街。
“这次,你又要拿走顾客的什么东西?”我走过去坐下来看,一边问。
“我并不想为这些琐事操心,运行程序会自动根据情况做出判断,反正不一定是金钱。”明回答,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下腿脚,看来坐在电脑前太久,他感觉到累,“一个人首先下意识想到要放弃的东西,通常不是最重要的。”
“程序是按照你的意志自动运行的,那么作出任何判断反映的也该是你的意志吧?”我问。
“我从没打算放弃控制权。”明傲慢地回答。
即使在神不注意的角落,我们也是他的臣民……
那天我们看见一段尘封恋情的重启,那是一段因为数次错过而无疾而终的暗恋,她对于他而言,一直都是别人的女郎。
一个人在很多生活目标都没有达到之前是不太有时间去回想过去曾经错过什么的,因为未来是未知的,过去错过的东西也许将来会有补救,就象过去可能错过了一个女郎,然而你不可能总是停留在过去那个错过的地方,你终还是要向前走,去生活,去娶另外的妻,和她一起生活,养育儿女。你不能回头也从没想过回头的可能,你的目标就是向前向前再向前。
有一天,神告诉你,你可以停下来,重新回到错过的地方,你还要向前吗?
他恋她其实已经很多年了,比他眼角鱼尾纹的数量还多,青梅竹马的年代他是她的保护者,下雨天为她撑过伞,上学时也背过她过河,只是从来都不曾告诉过他恋着她,直到突然有一天两个人都长大了,她很害羞地跑来告诉他这个大哥自己爱上了某个同班的男生。
明透明的电脑桌面下还藏着另一面电脑显示屏,有生意时会亮起来,显示着每一个重生事件参予人未被改变的现实人生,那是二十五小时来临瞬间被定住的人生,所以总是静止的画面。从衣着和环境上我们可以推测出这个被李姓顾客恋着的女士现在生活得似乎并不如意,明很轻易地便调出她的有关资料,不难查出她离过婚,如今是与一个姓曾的人住在一起。
“这个顾客,他是结了婚的。”我提醒明,“他现已有妻。”
“人总是活在人之中,重生的话,不免要影响他人。”明的回答不以为然。
“那对其他人是否公平?”
“世上原无绝对公平。”
“他的妻子未免可怜。”
“既然选择了这样的丈夫,也就等于同意他带给自己的任何命运。”
“这世上已经不流行大男子主义。”
“若顾客是女子,我对她的丈夫也是一般态度。”
我默然,明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电视里每每放到教堂里的婚礼,神父不也常谆谆教诲男女双方必得爱对方,接受对方给予自己的一切吗?命是神给的,可也是每个人自己选的,签协议时就该明白要承担协议带来的一切后果,而后果这种东西从来就没有谁规定它就一定得是美好的。
说到底婚姻也不过是两个决定一块儿过日子的人签下的同行协议而已。
或许是被我的话勾起兴趣,明索性去查那人妻子正在做啥,不久我们便在屏幕上见到一中年女子穿着睡衣在厨房中熬汤的景致,想来是妻子正为晚归的丈夫做夜宵,全不知一番女人的心思有八分的可能将付诸流水。
时光倒流三年,街道上车来车往,顾客站在街口的红灯下,眺望对面红灯下的女郎。那个青春已逝的女子如今多了中年的风韵,穿着廉价的裙装,看来不过是某间公司的下级文员,她显然没有注意到街对面这个衣冠楚楚的男子,更没注意到他忐忑不安的目光。
“我不要坐在车上。”顾客在谈生意的时候曾经这么要求。
三年前的车上,他看见了街头等待红灯的她,可是没有时间让他停下来去认她,她的红灯是他的绿灯,然而等他把车开回来,却再也找不到她了。
两个月后终于访到她的消息,那时却又有姓曾的男人走到她身边,她又成了别人的女郎。
两个月前的街头,是这么多年来他见到她时唯一没有谁陪她的时候。
只不过是错过了那么一刻,却足以失去那样的一个人了。
然而过去的几十年,全心等过的东西,似乎只有那错过的一刻。
所以,不惜一切,定要重来。
红灯,绿灯,她走过来,他迎上去。
男子伸手拦住了女子,“姚佳,是你?”
女子楞了楞,仔细地打量。
“李冬,我是李冬!”男子急切地自我介绍。
“是冬哥啊?”女子终于认出来,也是热情地招呼。
绿灯,红灯。
不知何时两边的行人都已经过了街去,两个在街心相认的人阻了来往的车,有不耐烦的司机大声的按喇叭,男子笑起来,拖起女子的手快步地跑向对面。
两个人跑得都很轻快,为自己造成的交通麻烦而大声笑。
“好象以前小时候,你总拉我四处乱跑。”叫姚佳的女子用手拢一拢跑散的头发,脸上有种潮红,她的冬哥只是微笑地看着她,目光也象从前般如视珍宝。
“这些年过得可好?”
“不好不坏,你呢?”
“也属平常。”
“可否赏脸喝杯茶?”
“我需去接孩子,或许改天?”
“我正好无事,与你同去。”
姚佳只当是故人之情,倒也不是十分反对,“孩子顽皮得很,只怕你见了要烦。”
“孩子总是顽皮,怎么会烦?”
“想必是嫂子将孩子带得极听话,未曾让你操心?”
李冬嗯哼两句,倒不否认。
一路往学校去,两人谈得不少,不久便知道姚佳离了婚,孩子男方是要的,姚佳舍不得,法庭倒也把孩子判给了女方,只是男方总不死心,借了一切机会要把孩子夺回去,现下正找律师上诉,说是姚佳经济不好,为孩子未来着想应由男方抚养云云。偏孩子小,也不明个事理,当爸爸的时不时到学校将他接走,买吃买玩哄着,眼看着也是越来越往爸爸那边偏心,姚佳心里着急,只好每日下了班赶去学校抢接孩子。
“那时千挑万选的,怎知还是选错,”姚佳笑容苦苦,“到底年轻,不明白嘴上说的纸上写的都算不得数。”
年轻时的姚佳是朵花,知道的并不只李冬一个人,所以她身边总是不乏男朋友,俊的富的,热得象火,海誓山盟,情书如雪。只是再好的女子结了婚就不再是新鲜的花,生活其实旨在找个伴侣,热恋终要变成细水长流,那时候水下暗石渐渐涌出,浪头若还是横冲直撞,一个不小心碰上石礁,便是个粉身碎骨。最了解的一对人,往往也容易成为一对最难纠缠清楚的敌人。
“其实对你真好的人也有,只是你没在意。”李冬叹气,当日背着人时的失魂落魄,时至今日想起胸口仍然憋闷。
“每个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