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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早就卖完啦!”售票员鼓起腮帮子,一
脸不耐烦,“早干吗去了啊?”
“可我昨天才来过的,”他悲愤地说了一句,“你们说今天才卖票的!”
售票员从鼻子里嗤了一声,似是嘲笑他的无知,自那嗤声之后,她明显地不再搭理他,而是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下一个!”
一个浑身上下圆滚滚的胖女人马上凑了过来,只用肉滚滚的腰部轻轻一拱,便把他挤出栏杆。正好,她要去的地方和他一样。只见她轻轻对售票员说了一串数字,紧接着,一张新鲜的散发油墨清香的车票便从窗口里递了出来。
他全身的血液“嗡”的一声冲上头顶,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摇摇晃晃走上前去,“有票!”他指着那个胖女人大叫起来,复又将手指,狠狠地戳在售票窗口的玻璃上,“为什么卖给她,却不卖给我?明明是我先来的!”
他激动得几近失控,只死死地盯着那女人握在手里的车票,双眼恨不得喷出火来。票!回家的票!难买的票!让他折腾了一个月吃不香睡不甜精力无法集中生活难以继续的该死的票!为什么他累得半死不活依然无法得到,而有些人
却通过走后门轻而易举拿下?不公平!他发出了怒吼。
除夕之夜一天天临近,他却仍然为了一张票忙得焦头烂额。从每天新闻和报纸里随处可见这样的标题,“春运,又见春运”,而在他的身上,更是切身体会到这种压力的重负。他被骗过好几次手续费;他以高价买过假票;他甚至想趁混
乱挤上火车,凭借“先上车后买票”的办法蹭回家乡,到了火车站才发现,车厢上下被拥挤的人群堵塞得水泄不通,还有很多手持合法车票的人,根本连火车的门都摸不到,更别提上车了——没有一次成功过,他甚至无法接近他的家乡半步。
他开始怨恨起身边无处不在的人群,就是因为人口太多,才害得国家交通拥挤不堪,生活压力太大。每一次看到电视上播放的春运人潮,好一片黑压压的人山人海,这个时候他对那些被摄像机拍下的人,那些搞到车票并顺利上车的幸运
儿,就会萌发又憎恨又嫉妒的情绪。可惜的是,就连黄牛,似乎也不屑于光顾他这个寒酸的人。“票死活买不到,要不,我今年就不回家过年了?”他试探性的跟家里通了电话,结果被守旧的父亲骂得半死。“不肖子不回家,我跟你妈就坐火
车去你那里过!”父亲俨然一副铁路局局长的架势,丝毫不懂“一票难求”为何物。
今天是回家过年的最后期限了,他无论如何都要上车,哪怕削尖脑袋,只要能腾出一丁点地方就成!当他拎着大包小包,如同幽魂般游荡在夜晚的火车站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挂牌营业的代售点。
“铁定上车。”它是这样承诺的。
于是他终于买到了一张铁定回家的火车票。虽然,他已经可以预见到一路上必然异常辛苦,拥挤、闷塞、空气不流通,人们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被满满地塞进车厢里,从起始站到目的地都必须保持同一个姿势,可是,只要能回到温暖
的家中,跟一年没见的家人共叙天伦,共度新春佳节,这一年一度的春运艰辛又算得了什么呢?听,汽笛声响起了,随着轰隆隆的声音火车进站了,他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淡淡的久违的笑容,那是自从他开始买票之旅后便销声匿迹的
笑。
车厢里挤得满满的,全是人,各式各样的人,各种形状的人,每个人都在笑,发自内心地笑开了花。宽肩膀被挤窄,高个子被挤矮,坚硬的骨头被挤软,高耸的胸部被挤扁。突出的鼻子、耳朵被挤得坍塌成一方平面,而细长碍事的
手脚则干脆溶入躯干之中,化为一体。头贴着脖子,脚贴着腿,所有的人都被来自四方的各个巨大压力挤成便于存贮的正方体,宛如叠得整整齐齐的方糕似的,填满了车厢的每一个角落,放眼望去,简直就像是运送小型集装箱的货车一
样,将车厢里的所有空间利用得一点不剩。
不,还有空隙,车厢的顶部呈现圆弧型拱起,那里至少还可以塞得下三个人。铁定上车。他握住手中的车票,发出了动人心魄的微笑,身体在踏上车门的一刹那开始变形。他的身体越拉越长,越拉越薄,就像一张薄饼般摊开四肢。
他的双手擒住车门,双脚越过一个又一个方形人砖的头顶,直至把住车厢末端的门。他那薄饼般的身体轻轻搭在人砖们的身上,与它们的身体契合得极为贴切。他那被拉成几米宽却只有毫米厚度的大嘴上,还弥留着刚才未尽的笑容:
爸妈,这一次,儿子铁定能回家!
银行万岁
“只有想不到,没有买不到。”
望着万能银行内部墙壁上张贴的字条,丽华两片涂抹成桃红色的嘴唇轻启,墨镜后投射出两道迫人的光线。在这里,金钱果然是万能的啊。只要她出示vip会员的金卡,就连刚才趾高气扬的出纳,此刻也拢上一副奴颜婢膝的职业笑脸
,对着面前这位打扮入时的美女,送上最标准最殷勤的服务:
“请问您需要什么?存还是取?”
丽华连眼睑都不屑于瞧他,只顾一个劲儿嚼着嘴里的泡泡糖,半晌之后,直等到吹出的粉红色泡泡“啪”地一声破裂,才懒洋洋回答。
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字,却足足花了半分钟之久,“取。”
她甩出一把钥匙,特制的k白金钥匙划过大理石的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出纳必恭必敬等到钥匙停止滑动,这才用戴上手套的双手捧起它,一脸的肃穆。
“请输入密码。”连密码盒都是白金打造,银行标榜为“坚固可靠,充分考虑到客人的保密性和安全性,实为二十二世纪人性化之选”,实则只是某个阶级用来炫耀财富的恶趣味罢了。丽华伸出如葱管般的纤纤十指,每一根手指头都修饰
得玲珑剔透,足以撩拨起任何男人的欲望。她慢条斯理地键入密码,那个“东西”,在暌违二十年之后,终于又重回她的怀抱。
她小心地捧起“东西”,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谨慎。出纳在身后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喊着“谢谢光临,欢迎下次再来!”而她只是在鼻腔里冷哼一声。二十年了,早在她呱呱坠地的那一刹那,富有远见的父母便代替她把那个“东西”存进万能
银行,并在其后的岁月里一再告诫她不可轻易取用。这一等,就是足足二十年。这一类寄存的物品非但没有利息,储户反而支付相当高额的托管费用——包括白金钥匙和银行工作人员的笑脸在内,相当昂贵的费用。“贵,但是值!”母亲总是
这样斩钉截铁地说,“就算节衣缩食,那个‘东西’也一定要保管好!想当年,如果有那个‘东西’的话……”
然后她的话匣子必然打开,从里面钻出来许许多多真假莫辨的绯闻佚事。丽华当时总是不以为然,因为穷,也因为母亲那张皱巴巴的脸蛋。她年轻的时候似乎应该是美的,因为人人都说丽华长得像母亲,而丽华正是个众所周知的大
美女。母亲没有得到美女所应有的待遇,就是因为那个‘东西’的缘故,因此同样的悲剧不能在丽华身上重演……
丽华推开玻璃门,暴露在酷夏炎热的空气里,外面一辆奔驰正等着她。司机上前主动帮她拿‘东西’,却被她轻轻推开。“我自己来,多谢你。”她面上甜笑,心里却嗤之以鼻,这样比钻石还要珍贵的东西,岂能让你轻易碰到!
她一头钻进车厢凉爽的空气里,将酷热远远抛在了身后。司机正要发动汽车,这个时候,一只大手,一只粗大黝黑的手覆在车窗上,那手的形状熟悉得令她的心怦怦直跳。
“丽华!”车外的男人大声叫着她的名字,“丽华你出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司机偷偷透过后视镜看她的表情,然而他只看到一团漠然。丽华仿佛有意似的遮住半边脸,既不回答也不做任何表示。男人更加凶猛地拍打着车窗,用力之大令司机不由一阵肉痛。“为什么你要嫁给他!你不再爱我了吗?!”喧嚣中司
机只隐约听到这样几句话,男人叫得声嘶力竭的痛。
耐心到达极限了,丽华咬紧下唇,下定决心似的缓缓下拉车窗。“丽华!”男人又惊又喜,伸长胳膊几乎要扑进车里,“你告诉我,那些都是假的,对不对?”
女人冷冷地止住了他的热情,“我的确是要结婚了,”她冰冷的眼神是他所陌生的,“而且,新郎不是你。”
“满意了吗?”她带着残酷的笑容,睨视着这曾经的爱人。
“可我们不是已经……”男人无力地抱住脑袋,连连拍打,“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我不相信!”
“收起你言情小说那一套吧,我又不是情窦初开容易哄骗的少女!”丽华嗤笑着,把“东西”慢慢抱进怀里,脸上绽放出一层又一层甜蜜而诱人的笑容,“说到底,能带给我幸福的,除了他和这个东西,再也没有其他的了……”
“他?他算什么东西?”男人的脸上蓦地蒸腾起暴怒的捌呃习耸睦贤纷右桓觯戏衔铮嗽∥夷囊坏悴槐人浚擞星 彼虻乖诔荡扒埃嗫喟笏袄龌抑滥闶窃谏业钠掖鹩δ悖械娜钡闳�
改掉,好不好?我离不开你啊,丽华!”他捉住女人的手,然而握在手心里如同冰雪一般寒冷,“毕竟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了……除了一纸婚约,我们都与真正的夫妻无异了……”
女人看都不看他一眼,径自向司机下令,“开车。”
司机犹豫着。
“我叫你开车,听见没有?”女人猛地拔高了嗓子,是那样尖亢刺耳“外面的风简直臭不可闻!”
“你就这样绝情?不,我绝不答应!”面对此情此景,男人绝望了,怒意,不,应该说是腾腾的杀意浮起于他的双眼。“我得不到你,别人也休想!”他腾的扬起手腕,一道带着强烈酸味的液体全部扑到她的脸上,顿时升腾起一股可怖的
白雾,“我毁了你!”
奇怪的是,丽华并没有如他所想那样发出尖叫,与此相反,她反倒出人意料的平静。“幸亏我早有防备。”她缓缓抬起头,硫酸的浓稠液体和着酸雾,在她白皙的肌肤上袅袅升起,将她的脸庞笼罩在一片迷茫下,然而就连眼神最差的人
都能发现,那白雾下的她的脸,什么都没有……没有殷红的嘴唇,没有挺拔的鼻子……她慢慢摘掉墨镜,自然那下面,也没有眼睛……她的脸如同一张雪白的纸,只有硫酸在上面恣意流淌……
“我把脸存进了万能银行,就算再过十年、二十年,想必我的脸蛋也和现在一样完美吧。”丽华挽着丈夫的胳膊,轻柔说道。第一副假脸已然被硫酸毁了,她立刻又换上了一副新的,一副和原来的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孔。
“呵呵呵呵,这么细嫩漂亮的脸蛋,真是百看不厌啊。”丈夫哆嗦着戴上老花镜,贪婪地瞧着她身体裸露出来的每一个部位。他的舌头不住地舔着下唇,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不过,现在的女孩子都不注意传统美德,难得有像你这样清纯的女孩……”丈夫饱含猜疑的目光望着她,“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当然不会!丽华带着绝对的自信,所以才需要把保存二十年的那“东西”从万能银行里取出来,那正是母亲当年未能嫁入豪门的关键……
那就是贞操。
和男友上过成百上千次床、却依然是个处女的丽华,带着无比坦然而自信的神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万能银行万岁!”
于是她微笑着,张开身体,将她窖藏二十年之久的贞操献给丈夫。
随机电梯
人生如同随波逐流的小木片,时而飘到东,时而飘到西。
直到最近他才悟出这句话的真谛。他本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公司小职员,过着朝九晚五、乏味而平凡的生活,活着的激情早已无声无息地退去,无聊感慢慢渗透入他的身心,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这种日复一日的重复直将会一直持续下
去,到老死。有一天他比往常晚一些出门,眼瞅着赶不上地铁,于是匆匆搭上计程车前往公司。计程车费虽然昂贵——毕竟油价昨天又上涨了——但比起迟到带给自己的后果,显然微不足道。他今天预约了一位重要客户,可千万不能怠慢人家
呀!他心急火燎地冲下计程车,连找零的钱都来不及拿,便一口气冲向电梯。
古怪得很,电梯前居然没有一个人。他急忙摁下按钮,嗯?他不由张大了眼睛,电梯上方原本一排显示偻层的指示灯,如今统统不见啦,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类似骰子的东西,上面的数字剧烈跳动着。还没等他看仔细,叮咚一声,电
梯到了。
他抬腕看了看表,不由松了一口气。距离约定的时间还足够,他这才发觉,刚刚的冲刺已耗尽他的体力,衬衫被湿重的汗水沾在背上,粘乎乎的好不难受。他松开领带,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大气,头顶送来徐徐凉风,使他感到无比
的舒心与惬意。电梯依然嗡嗡地响着,他突然觉得不对劲——
他所属的公司不过十二楼,为何电梯爬了这么久?已经超过十分钟了!
“开门!开门!”他大声喊着,又是拍打电梯门,又是乱按报警铃。不对头啊!如果仅仅是电梯故障,就会自动停在某一个偻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永无止境地向上,爬升,爬升……这座大楼并没有这么高啊!
叮咚一声,电梯门开了。他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毕竟还有重要的客户等着他啊!可是,这里是哪里?
没有他熟悉的大楼,他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去,在他的背后,甚至也没有刚刚释放他出来的电梯……触目所及只有绿,大片大片纯粹得不含一点杂质的原野之绿。
“客户……电梯……”当他被人发现的时候,只有这两个词语在他的舌尖翻来覆去地滚动。一个异乡人因为筋疲力尽而倒下,嘴里还念叨着一些意义不明的词语,这让照顾他的人伤透了脑筋。半日后他终于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在身边照料
他的姑娘。
那是个拥有迷人劬Φ呐ⅲ灰谎郏惆狭怂�
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的工作,一心想带着姑娘一起回公司去。然而通过数日艰难的交流,他渐渐意识到这是个天方夜谈似的狂想。这片草原貌似属于中国,因为他所遇到的每一个人无一例外说的都是标准汉语,然而古怪
的是,他们自称这里是艾拉西亚大陆的格里芬王国,由国王陛下派遣出的领主大人统辖。既然是封建时代的王国,自然像电话、电视机、电梯之类的现代电气化产品,他们不但没有用过,甚至闻所未闻。他的手机因为发出怪声,把姑娘
吓得半死,最后还是刨坑埋掉了事——要是被领主发现,被刨坑活埋就该轮到他这个男巫了。他也曾在荒野里四处寻找那座诡异的电梯,然而回答他的始终只有旷野寂寥的呼声。他似乎也死了心,仗着头脑里那一点科学知识,开始指导当地
的人们如何提高生产水平。在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中,他耍萘耍步崾盗恕;竦们锖蟮谝淮畏崾盏耐保彩栈窳讼缛说淖鹁春凸媚锏陌椤�
他们结了婚。
生活幸福得甚至到了平淡的地步。他们生了两个孩子,第一个是健壮的男孩,第二个是美丽的小女孩。他成天带着儿子出门打猎,拔下野鸡的羽毛带给女儿作礼物。对于他来说,什么公司什么客户仿佛是上辈子的事,如今的他,只
剩下守护家人的小小心愿。
然而好景不长,艾拉西亚大陆燃起了熊熊战火,邻近的精灵族部落向格里芬王国发起进攻,他所在的村庄也不能幸免。他带着家人躲藏在山洞里,自己一个人偷偷打些猎物给他们吃,哪一次不是冒着生命危险。某一天他背着猎弓穿
梭在山野里,却发现前面有个奇怪的东西在滚动。
看上去像是个小小的正方体,上面却有个小小的数字不停地闪动。他好奇地摸了摸它,脑袋里灵光一现。他猛地想起来,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叫做骰子的东西……!
太晚了!等他回过神来,他又回到了电梯里,冰冷的铁门将他和妻子儿女无情地分开。“开门!开门!”他声嘶力竭地喊着,砸在门上的拳头一次比一次绝望。他们还在等我!他们会饿死!一个又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的心头,然而电
梯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再一次把他吐在陌生的地方。
这一次他成了饭店老板,把生意经营得红红火火。虽然事业有成,又是三十岁正当壮年,他却婉言谢绝媒人的说合,坚持独身——毕竟,在他的心里,他已经有了劬Φ钠拮雍湍且凰K乖诔粘盏却芄挥幸惶熳缣莼氐桨�
拉西亚大陆,和家人团聚。
他的确又坐上电梯,却又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座电梯是随机的,兴许下一次,再下一次,就能回到过去了吧?他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