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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山春吩咐老婆再炒一盘鸡蛋,要好好和余士明喝几杯。余士明说,酒是得喝,你小子这回可要买我老余叔一回账。以前你跟老李闹我都没拦着你。余士明喝下一杯高粱酒接着说,我们村穷啊,但我们村有铝土,日本人看中了。前些时,县里送了样,到东洋去化了验,他们答应来办厂子。怕就怕有那么一伙人出来横场,你小子有能量,我就怕你使坏心眼。所以我老余叔还指望你出点力,帮忙看看场子,维护秩序,看赏不赏我这张老脸。
王山春笑了起来,他给余士明杯里满上。余士明看他脸上那光亮亮的红肉疤子,就想起了他早去的父亲。山春的老婆把韭菜鸡蛋端上来了,满满当当的一大盘子,香喷喷的。王山春说,老余叔,跟日本人打交道您们还真要防着点,我听说卡拉OK这东西就是他们弄出来专对付我们的,让整个中国人都沉于玩乐,无所事事,他们就趁机发展,您说这招损不损?余士明不理这一套,说,你小子少在这上面绕圈子,他们来投资是好事,我们清河先前除了卖几亩土地还能怎样?只要真把个厂子搞起来了,卖几车泥不就富了?王山春又笑了笑说,老余叔,您治保主任的话我听了。要是那狗日的来说,我不把他打出门才怪呢。余士明晓得他指的是李万成,他接了他的话说,你小子不昏呀,公是公私是私,老李也为这项目吃了苦的,你知道么?王山春摆摆头说,老余叔您就等着喝一口洗碗水吧,要不,别人吃剩的汤您兴许还能捞得半碗。余士明说,你小子怎么看人,我们都是为自己?跟你说的事干不干?王山春嘻笑着说,像您先前那么捆人我可不干,那是犯法呀。余士明将手扬起,做出要打人的架式,嗔怒说,你娘的尽揭我伤疤是不是?那不也是路线需要吗?王山春一面偏头躲着,一面讪笑。余士明当民兵连长那些年的确做得有些过头,他最后悔的是那时还捆过陈淑芹。陈淑芹十七岁那年,也就是她刚要出嫁的前一年,东洋兵就打过来了。整个清河村的人就被围在了村口的那块麦地上。陈淑芹是富商陈一山的千金,人长得细皮白肉,发育也十分完好,这自然逃不过那帮饿狼的眼睛。陈淑芹就是在那天晚上落入狼窝的。她让十多个日本兵整整干了三天。陈淑芹从此以后就再也不会说话了。据说,她先前的声音是柔润润的。余士明记得,那一回他捆陈淑芹就因为她没有去水库工地上劳动。余士明去捆的时候还火暴暴的,但当他把陈淑芹的那双柔得像水的膀子反剪过来的时候,他的手就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他从来没有那样心虚过。从这以后,余士明再也没有捆过人了。陈淑芹单身过到现在,于今住在村养老院。
余士明在王山春家不只喝了两杯酒,而是喝了四杯。他第四杯酒是一口沽下去的,没吃啥就下桌跑了。他边跑边说,老子不跑你小子迟早是要把我放倒的。王山春就哈哈哈地傻笑着说,老余叔,慢走呀。余士明之所以要把王山春考虑进来,还因为几十年前在那场血腥的大屠杀中,王山春的祖父是第一个遇害的,其惨烈程度令人发指。日本人在他身上泼了一桶煤油,一根火柴一划就成了一个火人。好多年以后,人们都不敢在夜里望那块麦田,因为总是有一团火在那里跳动。
那个日本商人来清河村是一个月以后的事。同来的有一个翻译,一个司机,其余就是招商办的刘主任一行。他们只在整修一新的大队部小坐了一会儿就决定去后山看矿脉。村里陪同的有李万成、余士明等。王山春带了几个人把守着几个路口,刘主任见并无什么突发情况出现,心里也就停当了不少。
然而,他们下山时陈淑芹却意外地出现了。她是从岭后的那条小路走过来的。这路口该王山春把守。她的出现着实让招商办的刘主任慌了神。陈淑芹迈着小步直直走到那个日本人面前,陪同的人还在惊愕中,陈淑芹就解开了裤带,把下腹亮在了那日本小伙子面前。在场的人都发现她的小腹上有好几道疤痕,像植物的化石,最长的一道足有八寸。更蹊跷的是,这时的陈淑芹居然会说话了,她平静地对那日本小伙说,我这刀口是六十多年前那帮畜生给我留下的,我不找你啥事,你们来清河只要记住这事就行。翻译没有思想准备,他不知道怎样是好,所以就没有翻译。而那个日本人不知是有意淡化,还是根本就不知是怎么回事,他一直直挺挺地站在陈淑芹面前,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最后他掏出几张十元的钞票递给陈淑芹,像事前准备好了似的。陈淑芹没有接,那几张钞票就散落在地上。那日本商人侧身就走,临走他咕了一句什么话。这时的李万成怎么也觉得他是在骂人。他一个快步跨上去,一把抓住那日本人的衣领,愤然质问:你说什么?你刚才说什么?你必须把那臭钱捡走,不然我就与你没完。招商办的刘主任见状飞步过去,上前一把捏住李万成的手腕,吼道:李万成你想干啥?想闹事不成?他说着就奋力扯开李万成抓在那日本商人领口上的左手,再用力推了李万成一个后仰。好在余士明在他后面拦着,李万成才没有跌下路坎。就在这时,老刘的脖子感到有些发紧,他转过头才看见王山春充满血气的脸。刘主任感觉王山春手劲很大,王山春的左手食指点在老刘的鼻尖上说,要是你敢再动他一下,我就先让你下坎。招商办的刘主任没怎么抗拒,加上余士明上前劝架,王山春才慢慢松开了手。那个日本人似乎觉得理亏,也似乎为眼前的阵势所动,总之他说了句别扭的对不起,猫下腰拾起那几张钞票就快步向岭下跑去了。招商办的刘主任跟着跑了一路,又折回来,怒冲冲地指着李万成的鼻尖骂道,我日你八辈祖宗都不解恨。告诉你,那前期费用都归你清河村负责。说完就跑下了山。
李万成递给余士明一根纸烟,他俩点燃后坐在路边吸着,什么话也没有说。王山春扶着陈淑芹走了。半晌,李万成才说,山春那小子行!余士明点了点头。
王山春送回陈淑芹,回转时李万成和余士明还坐在那里吸烟。余士明就邀王山春过来坐坐。王山春说,你那边上有蜈蚣,咬了肿屁股。说完就走了。余士明知道这话不是冲着他来的。李万成小声骂了一句:娘的,不是个东西。
刺客
■ 海冬青
东天上那颗月牙升起来的时候,他终于摸到了匈奴大营的外围。
这是一片广阔的空地,很适合安营扎寨。南面是一条不太窄的河流,河水湍急,构成了大营正门的一道天然屏障;西北是一座小小的山包,从山顶上的火光可以推断,匈奴军显然在那里设立了瞭望哨,那是一个绝佳的瞭望点,是任何有点儿军事常识的统帅都不会忽略的,更何况现在,率军出征的是他们那个有着雄才大略的单于。大营的东北应该是运送粮草的通道,那里火光攒动,人影阑珊,偶尔还可以听见吱吱嘎嘎的车轴声。
一阵凉风袭来,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把自己贴得更紧了,他不禁打了个寒噤,浑身哆嗦起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部,那把短剑还牢牢地系在那里,这是他今晚成败的关键。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准备摸进大营,他知道自己在外围呆的时间越长就越不利于自己的行动。
他一眼就认出了大营的主帐,那是正对正门的一个巨大的帐篷,里面灯火通明,外面还有几个军士在站岗巡逻。那里将是我今晚为国效力的地方,当然也可能会成为献身的地方。他想到这里,又开始观察整个大营的布防情况。大营的四个角上各设一个塔楼,上面有两三个士兵不停地四处观察,注视着那里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除此之外,还有几队士兵不停地来回巡逻,从主帐出来,在各帐之间巡视一圈,然后出正门,绕大营的外围巡视一圈,最后再回到主帐。
看完大营的布防情况,他心中不免暗暗叫奇,同时也为自己如何才能摸进大营捏了—把汗。忽然,他想到了大营的东北角,想到了那条粮道,或许自己可以扮作送粮的军士摸进去。想到这里,他立即爬起来,匍匐着向东北角摸去。
刚刚爬出去才十几步的距离,不幸的事发生了,一个塔楼上的军士发现了他,但很显然,那个军士并没有把他认为是刺客,更或许,他根本就没想到这里,毕竟接连数月的战争已经使双方都感到疲惫不堪了。那个军士把长矛往下指了一下,大声问道:“咳!你是干什么的?”“送军粮的!”他也学着他们的口音大声回答道。“啊……去吧去吧!”他立即加快步伐向东北角走去。
这时的大营东北角可是比刚才更热闹了,因为刚刚从后方传来消息,说库存的粮食已经支持不住几天了,要想继续与汉军打下去就必须打汉军粮草的主意。于是当他走到东北角时恰恰听到几个士兵正在议论说估计单于要撤兵了,毕竟,夺取汉军的粮食并非易事。时间不容耽搁,他瞅准一辆马上就要进大营的粮车,大踏步地走过去跟在后面,旁边的一个人看了看他这张陌生的脸,倒也没起什么疑心,他也作出一副卖力的样子,一边狠命地推着车,一边在心里骂:“龟孙子,别看爷爷今天给你推车,明天你们就都得滚蛋。”
大车很快就进了大营,他找了个机会溜出了推车的人群,躲在一个草垛后面开始认真地观测主帐周边的情况,他知道,自己此行“不成功便成仁”,但为了大汉,他愿意去搏一次。还好,主帐的岗哨并不太多,只是在前后门的地方安排了四五个人把守,看到这里,他心中不免暗暗高兴,但随即又有一番忧愁袭上心头,他明白,一般岗哨简单的大帐,其中的主帅必是非同寻常,而现在自己的对手正是文治武功都十分了得的匈奴单于,这不得不让他格外小心。
他绕过草垛,走到靠近后门的地方,准备开始自己的计划。这里有三个人在把守,—个在左,一个在右,另一个则是四处转来转去,他从地上拾起一块儿石头,朝着草垛的方向使劲地扔过去,石头正好砸在一个饮马的石盆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那个转来转去的士兵听见响声,立即朝草垛走了过来,他瞅准他的步子,然后悄悄地摸到身后,往前一扑,一只手捂住嘴,一只手就紧紧地卡住了他的脖子,一会儿工夫就一命呜呼了。时间不长,只听见一个哨兵对另一个说:“咳!怎么这小子去了这么长时间还不回来,该不是有什么便宜自己独占了吧?我去看看。”然后就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朝草垛方向传来。他毫不犹豫地又把刚才那一套如法炮制一遍,解决了哨兵。
现在只剩下一个外哨了,可内哨的情况自己还并不了解,他往前挪挪步子,准备把他生擒过来,问问帐内的情况。就在这时,巡逻的那一小队士兵走到了主帐的后门,为首的一个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就问哨兵:“你们这里不是三个人把守吗?那两个人呢?”哨兵立刻紧张起来,大概是怕追究责任,就胡乱编了个谎话,说他俩今天晚上肚子不舒服,方便去了。那个为首的倒也没有怀疑,扔下一句话“你们给我守好了,这里是主帐,要是出了问题,你们谁都别想活!”继续巡逻去了。巡逻兵刚走,他就立即跳出草垛,一个箭步冲到哨兵前,那个哨兵一惊,可还没等到他喊出声来,嘴就已经被两只有力的大手捂住了。他凑到哨兵耳根处,低声说:“我问你话,只要你照实回答我就留你一条活命,否则……”哨兵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哆嗦着说:“汉军爷爷,我说我说,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全说。”他松开手,轻声问道:“里面都有谁?”“我们的主帅,单于。”“其他人呢?”“没有,一个也没有。”“可有内哨?”“没有,我们单于武功极高,不用内哨。”“他现在在干什么?”“读书,正在案前读书。”问完这些话,他完全放开双手:“我刚才说过要放你一条生路,但为了避免你前去报告,给我惹出事端,所以……”他一伸手,两个白色的药丸已经填进了哨兵的口中,“两个时辰后,你自会醒来。”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大帐。
大帐里面灯火通明,无处藏身,给他带来诸多麻烦,他只得顺着昏昏的墙边往前摸。大帐的后半部分好像是刚才把守的几个人的安身之所,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旁边桌子上还放着几副碗筷和一把长剑。他拿起长剑,挑了挑地上的稻草,确保那里没有藏人,之后又把剑轻轻地放回桌上,继续往前摸。前面就是一个椅子的靠背,高高的,占到了大帐近一半儿的高度。他心里一紧,想必这就是单于的宝座了吧!他悄悄地摸到宝座的后面,那里是前帐惟一昏暗可供藏身的地方,可一稳定下来,心里就犯起难来,该如何进行自己下一步的计划呢?从后面?显然是不可能的。从前面?那就必须要绕过宝座,这样一来,就必须暴露自己,肯定还会有一场恶战,可又不知道自己的武功比起单于来如何,更何况,倘若大打起来,引来了匈奴兵,自己就是死路一条了。死倒不怕,为国为民而死,有何怜惜?可如果计划失败了,自己死了,就无法救国家于危难之际,救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了。他思来想去,没有一套完美的方案,难道就此放弃?不行,那样的话就是前功尽弃,功亏一篑了。就是死,我也要搏上—搏。他站起身,准备为自己今晚的使命划上一个句号。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个浑厚的声音说:“宝座后面的汉军壮士,可否现身容寡人一观呐?”他顿时一惊,这声音是从前面传过来的,无疑是单于的了。可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藏着呢?既然他已经察觉到我的存在,他是否也知道我的使命呢?……一连串的问号在脑海中惊起,但时间已经容不得许多,他也已经别无选择了。
“汉军刺客参见单于!”他一面大声说着,一面绕到前面,拱手抱拳,对着单于行了一个礼,随后偷偷抬眼向上观瞧,那是一张写满了才干和智慧的脸,他不免心中暗暗生怯。单于并不抬眼看他,手中继续翻阅着竹简,问道:“昔者,鲁人曹沫为国而刺;晋人豫让为知己者而刺;卫人荆轲为天下而刺,不知壮士今来,为何而刺?”他朗声回答道:“为己而刺!”“哦!”单于放下手中竹简,“我与壮士,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何言为己而刺?再者壮士既着汉军衣装,这为己而刺又从何谈起呢?”他往前踱了两步,说:“为己而刺,即是为国而刺,为民而刺。吾本一草民,家境倒也富足,只因战争连年,不得不弃家弃业,投身行伍,只愿你我双方早日停战,重修于好,化干戈为玉帛。免万民之重负,救万民于水火,善莫大焉呐!”单于站起来,一手捋着胡须说:“那你此番前来行刺于寡人可是将战争之罪责全部堆于寡人一人之身?”“不敢!大汉天子与单于同罪!”单于笑笑,“胜算几何?”“毫无胜算!但只要单于撤军回去,你我双方修立和约,就在此地,广开市场,贸以易之,富民强国,岂不甚好?”单于走下宝座,“那你又当如何处置呢?”他一躬身,“任杀任剐,听从单于处置。”单于大笑,拍拍他的肩膀,赞叹道:“真壮士也!”忽而脸色一变,“倘若寡人不撤呢?”他一把扯住单于的衣服,凑上前去,低声说:“在下适才闻说汝军已经粮草殆尽,试问,国中无粮草,军队又何以支撑呢?”单于大惊,“你是如何得知的,你到底是什么人?是刺客还是汉使?”他倒开怀大笑起来,双手松开衣服,“亦使亦刺,亦刺亦使。哈哈哈……”说完,就大步地走出了大帐,迈出了大营。
第二天早上,当汉军士兵醒来,习惯性地向北方观测,侦察敌情时,才发现匈奴军早已无影无踪,就好像那里从来没有过一样。至于他,那个刺客,也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说他辅佐了单于,做了当户;也有人说,他仿效范蠡,成了商人;还有人说,他已经隐居深山,不问世事了,反正是没有定论,但有一件事是没有任何人会怀疑的,那就是是他阻止了战争的进一步扩大,是他造福了天下的黎民百姓,正如他自己所说,善莫大焉!
女人
■ 严 苏
夜渐渐地浅了,透过窗纱,能看到窗外朦胧的曙色。
红桃在床上动了动,蛹似的变换一个睡姿,继而张开嘴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她懒懒地睁开眼睛,侧过脸看看窗外,她不看壁钟也知道此时应该是凌晨五点。往日这会她是不敢多睡的,得赶紧起来,去厨房为儿子做早饭。饭是前一天晚上准备好的。就这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