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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花烟月-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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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言之牵马与我并行,眉微皱:“简非,大哥不爱听你说这些,更不希望你去琢磨它。一旦浸染上官场习气,你会渐渐面目全非的。”
  听他这番话,一时只觉心底微微酸涩,吸口气,放眼向远处看去。
  苍天恒高远,白云变古今。
  四方天下,众生如蚁,汲汲营营,昏沉度日,谁辨苦乐?
  辨了苦乐,却如何?
  我心底叹息一声。
  
  “简非,生大哥的气了?”宋言之看看我,轻声问。
  “不,”我微笑,“我很高兴。小弟岂能不明白大哥的心意?其实,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就预料到大哥会有的反应。”
  宋言之脚步微顿,询问似的看看我。
  “之所以提出随你去边关的要求,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我盯着天边的飞鸟,“明于远让我给他五年的时间;慕容敏建议我参与朝政,去建立自己的势力,巩固自身根基。他认为这样做,才会令他人望而顾忌,进而退却,而我也才有能力自保。”
  呵呵,自保。
  哪是自保?
  “我没有父亲和明于远老成谋事的本领、斡旋变通的手段……纵使这些我能学会,学会了这些,用大哥的话来说,代价就是面目全非。”
  他不言声,静静地听我说着。
  
  深冬的风从我们身边刮过,带着寒意。
  
  “不想出仕,却进了倦勤斋;不想更进一步,却去了南书房;无意科举,却变成状元;不想沾惹是非,却先是春药、后是蛊毒……这才多久?从步入仕途到现在,不过大半年。实在不知道后面的五年,还有什么变数。”我抚着灰马的头,低声说。
  宋言之叹息一声。
  “五年,原也可以待在京城,我并不想离开家、离开明于远;况且我也明白,遇事不可逃避,可是皇上他……”我茫然住口。
  “你怕皇上?”他问。
  
  怕他?
  想起他漆黑如夜的眼睛,默默的注视和沉默背后始终不变的期待;想起误中忘情的那夜,他眼底的执着与苍凉;想起解同心之蛊之后我所见到种种的幻象……
  是的,我怕,却不是人们所认为的那样。
  我怕的不是皇权。
  只怕人心易变,抵不住时光流逝;只怕身心俱疲,到最后溃不成军。
  
  “简非……”他拍拍我的肩。
  “这些话,不能对父亲说,他已够为我操心的了;也不愿对明于远说,大丈夫立身天地,原当尽自己所能,济世济民。奈何我无意于此。不能与他并行、助他一臂之力,已是不该;哪能再扯他后腿?”我笑起来,摇摇头,“大哥,你现在知道了?你这个小弟既胆小又自私,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混时度日。”
  “简非,”他看着我,眼底有什么快速隐过,笑容明亮温暖,“济世济民,方式不同;你提出的昊昂新政若是实现了,会给天下带来什么,无需我多言;单单一条青江,治理好了,会泽被多少苍生?胆小自私?你还真能贬低自己……行,大哥答应你,明春带你同行。”
  “真的?!”我喜不自胜,纵身扑过去,挂在他脖子上。
  “好了好了,以后少往人身上扑。”他皱眉,不堪忍受状。
  什么?
  我忙自动下来,又向后退了一步。
  他见状笑起来,越笑越大声,上前一把将我举起,扔在了灰马背上,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
  “回去后,你尽量说服简相和明于远吧,说服不了,也无妨;”他补一句,“有时间,多练练骑术,用飞云崩雪练习,我会抽空教你的。”
  
  回到家天已黑了,浸泡去一身的灰尘,简宁进来时,我正趴在床上哼哼叽叽。
  “怎么了,非儿?”他忙上前,坐在了床头。
  浑身散架了,我在心底呻吟一声。
  “没什么,爹,”我翻转过身子,倚在床前,“跟宋言之去了一趟他的亲兵营,估计是骑马颠的。”
  呵呵,岂止是被颠。
  
  早知道武人生性豪爽,不想竟是那样。
  他们一见宋言之,立马飞奔上前,“守默”、“将军”、“宋大哥”、“头儿”、“老大”……一顿乱叫;
  有人一拳擂在他胸膛上,呯地一声闷响,听得我浑身一寒;
  也有人猛地把他举起,又飞甩出去,却见他在空中轻飘飘几个转折,风中银白的衫子宛若流云,最后稳稳地,微笑着地。周围哄然叫好之声,炸得我耳膜欲裂;
  更有一人趁他一落地,上前抱住了就是一个肩摔,不想却被宋言之飞袖一卷,飞出去老远,咚地一声,摔在地上,砸起一阵尘土。
  周围大笑又大叫。
  那人哈哈大笑,爬起来尘土也不掸,走近来,却是个黑红脸膛的虬髯大汉,浑身肌肉纠结,铁塔一般。
  我看着他近两米的身高,不由暗自乍舌。
  
  哪知他也正好看到人群后的我,上前手一捞,拎小鸡似的,我脸朝下被他举起来:“将军,他是谁?”
  “张浩,你这蛮牛,快放他下来。”宋言之正被另一批人困在中间,厮打成一团,脱身不得,笑骂一句。
  这张浩果然听话,嘿嘿嘿举着手,把我拎到他齐肩处,然后,放开。
  “张浩,你……”宋言之着急的声音。
  可怜我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地面越来越近,忙举手护了头脸。
  “喂,你……”哄笑声中,依稀是张浩略带惊讶的声音。
  已来不及回答。
  只听呯的一声,鼻子一阵酸涨,咸辛苦涩百味上涌;两耳轰鸣;眼前忽明忽暗,金星乱舞,趴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周围笑声渐稀。
  “这小子不会武功?”却是张浩的大嗓门,手忙脚乱地重新把我拎起来。
  “阮季野,还不快帮个忙。”宋言之忙着挣脱的声音。
  
  下一刻,被一双手接过去,轻轻放到地上,我捂了口鼻,瓮声瓮气地道了声谢谢。
  手一松,满掌心的血,鼻子像被拧开的水龙头。
  “张浩,快去找军医。”宋言之已到身边,一手半圈着我,把我的头轻轻上抬,一手在我肩井|穴微微用力下压,“呼气,再呼气。忍一忍,军医一会儿就到了。”
  我笑道:“原来这就是你说的摔打……”
  话,说不下去了,因为十分含糊不清;只觉满嘴的牙全部摇摇欲坠,只剩一根游丝系着,稍一动,就会哗啦啦石雨似的,往下落。
  心底不由一阵紧张:“大哥,我……”
  “嘘,别说话,没事的。”清朗,镇定的声音。
  
  营帐里,军医细细地检查过我的全身,最后擦干净我的脸,周围一阵惊异的吸气声。
  “如何?”宋言之问。
  “无大碍。头部有些受震,卧床两天即可;鼻腔出血,仍受震引起,止住即可;牙有些松动,流汁温食,三五天即可……”
  这中年军医一路检测机器似的,面无表情,声音不温不火,只是不停地即可,我忍不住笑起来,不想牵一发动全身,疼得呲牙咧嘴。
  他看我一眼,继续:“手部擦伤,天天上药,落了疤,到真可惜了。嗯,幸好这脸没伤着。”
  众人大笑起来。
  他原本面无表情,慢条斯理地收拾了,突然朝我微微一笑。
  霍,笑得那叫一个突如其来。
  我一愣,忙回他一个微笑“谢谢”还未说完,他忽下力朝我神庭|穴上一阵按压,转身朝宋言之一躬,出去。
  周围阵阵闷笑。
  我疼得差点儿喊出来,可突然发现头昏的感觉轻了许多。
  霍,这军医。
  
  “咦,这小子我哪里见过的?”张浩凑到我跟前,上下打量,牛犊子一般的大眼里,全是好奇。
  “守默,他是……”一温雅的声音。
  “哈哈,”张浩突然大笑起来,打断了那人的话,上一把拖起我,“是你啊,十年前死活要嫁给我们将军的,简宁家的小魔王,对不对?想不到你小子长大了,这个这个,就好像……”
  他似乎想形容一下,却又找不出,一手挠挠头,嘿嘿笑着:“阮军师,你给找个词儿。”
  我被他摇得七晕八素,宋言之挥手笑着把张浩震出去。
  
  周围又是一阵大笑,间着“难怪大将军这么紧张”、“原来是头儿的相好”、“啧啧,老大真有眼光”、“小时候到凶猛”……八嘴八舌,全是打趣的话。
  我哭笑不得,坐起来,朝他们团团一揖:“小弟简非见过各位大哥。”
  “不错不错,”张浩又挤上前,“这小子弱得像只软脚虾,脾气到不错,也挺硬气的,俺喜欢。”
  说着拍拍我的背,拍得我眼泪都快下来了。
  
  “嗯,我终于找到个词,这小家伙就像我们征虏将军张浩一样,可爱。”温雅的声音。
  “哪里哪里。”张浩挠挠头,这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厮杀汉,转瞬间孩子般,又得意又开心。
  这回连宋言之也跟着大笑起来。
  
  原来这就是兵营。
  我细细地打量着身边这群汉子,要是能朝夕和他们相处,真算得乐事一桩。
  不过,可爱?
  我牙疼似的皱了皱眉,转头正对上一双充满智慧的双眼,此刻眼睛的主人正微笑着看我。
  “阮军师?”我笑着朝他一颔首,“刚才多谢援手。”
  
  “似乎你对可爱这词有点不满?”他不答我的话,似乎没有什么用心般随便挑个话说说。
  张浩看过来,一副支楞着耳朵听我们说话的样子。
  我实在忍不住笑起来,对阮季野道:“不,恰恰相反,这词妙极了。简非今天不虚此行,大哥亲兵营中人人都极可爱,征虏将军赤子之心,尤其可爱。”
  阮季野眼中笑意更甚,正要说话,“俺有些糊涂了,”那张浩哈哈笑着又扑过来,“怎么越看你小子越觉得顺眼呐?不行不行,俺重看看。”
  说罢伸手过来把我的头左转转右转转,乌溜溜的大眼里全是得了一件新奇、好玩的东西般,兴奋莫名。
  赶情他刚才看我不顺眼,才摔我个面磕地?
  
  原不已经不太昏的头,被他摇成三个大;可是周围的那群哈哈笑着在一旁看,无人阻止。
  宋言之此刻变成了宋守默,坐我旁边,浑不着意的样子。
  阮季野温润的眼底似含有某种审视,只面露微笑。
  无奈,我飞起一脚踢向这个粗鲁小子:“张浩,你小子仗着块头大是不?”
  他不提防我来这招,被踢个了正着,松了手一愣,突又咧开大嘴巴笑起来:“好好好,小子有种。不过,这一脚劲道全无,给俺挠痒痒都嫌轻。这样吧,以后你来了,俺教你些脚拳功夫。”
  我笑道:“太好了。不过教归教,别想我喊你声师傅。”
  “那你如何称谓我们征虏将军?”阮季野温雅的声音。
  我看着张浩憨直阳光的脸膛,心中十分舒畅放松,微笑着喊了一声“张大哥”。
  
  “好!这声大哥喊得亲切。”营帐里笑起四起。
  “简小子,你可不能只喊他,不喊我们!”有人报怨。
  “对对对!”
  “就是!”
  众声附和。
  张浩的反应却独特。
  “俺俺俺,”他原来黑红的脸更红上几分,搓搓手,忽把我往胳膊底下一挟,飞转了两圈。
  “诸位哥哥,还不快帮小弟把这蛮牛拉开?”哄笑声中是我狼狈不堪的声音。
  ……
  
  “非儿,非儿?”简宁温暖的手抚着我的额头,“这又哼又笑的,你是怎么了?”
  “爹,”我笑起来,“没什么,只是今天玩得尽兴。”
  除了浑身疼之外。
  我在心底补一句。
  “哦?非儿到哪儿去玩了?”简宁看着我,笑着问。
  我看着这张极清秀而书卷气脸,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此刻这张脸上满是微笑,那种由内心深处发出的温润柔和的微笑。
  要是我说了,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应当会放心我跟宋言之去的吧。
  “非儿?”
  “爹,”我依过去揽了他的腰,“爹,非儿想跟着宋将军去边关。”
  “什么?!”简宁身体一僵,沉声问道。
  “傻小子昨天计骗不成,今天转吓简相了?”
  门外传来低沉磁性的声音,转眼间,人已进来。
  似笑非笑,凤眼流光。
  明于远。
  
作者有话要说:多余的话:
〃如琢如磨〃连同前面的〃已沐识坚贞,应怜器未成。〃说的其实是一个意思:玉不琢;不成器。
征求个意见吧;是一章分几次更;还是写完一次性贴出?
                  罗网自进
  不见子充 乃见狡童。
  
  唉,满屋子的压抑,山雨欲来。
  烛光下,他二人齐齐地盯着我,看神情只要再说出去边关的事,他们定会联手把我按翻在床上,痛打一顿。
  我卷了被子靠在床里,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想不到简宁反应这么强烈。十年来,他在我面前几乎从来都是温和的,除了上次听到要用阿玉的血解蛊时变色之外,就数这次了。
  两次,都是为了我。
  看着他此时积郁难消的眼神,带了担忧、头疼、不知下一刻我又会出什么状况的焦虑,向来沉静如水的脸上,疲惫之色漫上,似乎在瞬间就现出了一种憔悴。
  
  “爹……”要说的话再也说不出。
  无力和茫然纠集心中,就这样算了?
  不算,又能如何?
  最起码这样的话,今天是不能再说了。
  只怕我提出的要求,已经上了他的心,从此定会提防着,以免我趁他不注意时偷跑了。
  他对我向来是无条件的包容,有时甚至是纵容的,这次的反对,也只有一个原因罢了。
  爱。
  因为爱,才成牵挂,一颗心才没了着落。
  只觉得爱着的那个人永远都长不大,恨不能事事替他设想周全。衣食住行之外,还要操心他的喜乐哀乐。
  
  若能咬咬牙忽视他的感觉多好。
  唉,爱爱爱。
  这样多,这样,沉重。
  多想挣了这些爱的网,从此风淡天高,云晴雨晦,来去从容。
  
  “非儿?”简宁询问般看着我。
  我笑起来:“放心吧爹,家里这么好,我哪会舍得离开,去那黄沙漫天的地方。刚才只是开个玩笑,想不到爹这么不经吓,脸色都变了。”
  他注视着我,欲言又止,许久,站起来拍了拍明于远的肩,离开。
  
  感觉到床前明于远静静凝视的目光,深沉,探究,思索。
  哼。
  我垂了眼睛,不去看他。
  “生我气了?因为我不帮你说话?”他坐下来,第一句就是这个。
  ……
  我沉默。
  
  “你指望我会赞成这种不负责任的逃避行为?”声音温和,低沉,“如果你是去开阔眼界、磨练自己,我虽然不舍得,也会放你去;我不能以爱的名义把你拘在身边,男孩总要长大,总要学会独自面对一切。”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去磨练自己的?”我不服气。
  “你说呢?”他略顿了顿,“简非,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现在就带你离开……”
  什么?
  我心中一喜,忙看着他。
  他似笑非笑睨我一眼:“怎么?不去边关了?”
  我张口结舌。
  他低笑起来,把我轻轻拥在了怀中,不知在想什么,很久也不说话。
  
  累了一天,依着他渐渐朦胧欲睡,耳边忽传来他低沉的声音:“……生平第一次这么犹豫难决。”
  “什么难决?”我含糊不清地问。
  “唉,傻小子,睡吧。”他低头吻吻我的眉眼,叹息一声。
  哼,又说我傻。
  不过现在没有力气置辩,等明天一并找回,我在心底发狠。
  
  “同意去,可以避开……却是鼓励逃避,……我能否利用你的不开窍?不同意的话,……会不会亲手断送掉……”
  他沉吟不决的低语支离破碎地传入耳朵,我本能地觉得它似乎很重要,可是实在困倦得无心思考,只模模糊糊地问了一句“断送掉什么?”
  最后的意识是他似乎不胜疼痛般连打几个颤,一下子把我抱得很紧很紧。
  
  “小公子——小公子——”
  正在和张浩较量拳脚,那小子被摔飞出去老远,我刚笑得万分得意,不想却听到了钟管家的喊声。
  “什么事?”我闭着眼睛不肯醒来。
  只盼他快说完,好回去再续前梦。
  不想他却又不说,只在门外轻喊。
  唉,看来只得以后去亲兵营找那家伙了。
  
  坐起来,哎呀一声,又倒下去。
  疼疼疼,浑身疼。原来从近两米高的地方被人平摔下去的结果就是,第二天比第一天疼,而且要疼很多;头似乎也晕眩得厉害。
  “小公子,你……”钟伯的声音一下子紧张了几分,他话才到一半,门已被推开。
  “……什么事?快说吧,”我用被子捂了头脸,忍疼忍得抓紧了它,“张浩,你小子下次再这样……”
  正在里面咬牙切齿讨伐张蛮牛,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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