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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终结战争之布衣卿相
布衣卿相一
年幼的国君往往遭到贵族集团欺负。十五世纪,英国的亨利五世,是位幼主,贵族和议会(是贵族组成的)紧紧地控制着他。即使到了这个幼主长大以后,贵族们也不肯轻易退出舞台,而是继续保持贵族掌政,以维护贵族集团的既得利益。后来爆发了著名的玫瑰战争,王族和贵族之间大战了三十年才略见分晓。
公元前三世纪的秦国也是这样的。公元前306年继位的秦昭王是个幼主。这孩子的妈妈宣太后以辅政的名义夺去了他的权力。宣太后趁机大封宗室贵族,形成了以其弟弟魏冉,以及泾阳君、高陵君、华阳君为代表的贵族掌政局面,即所谓“四贵”,专了秦国的命。贵族们擅行不顾,出使不报,进退不请,随意妄为,全不把秦昭王放在眼里,跟亨利五世时代的贵族大爷们一样。
所谓贵族,就是君主的亲戚一族。在分封制下,贵族们被分封,往往成了白眼狼,把国君的权也分去了,国君成了窗边族,这是从前春秋时代的特色,也是中世纪封建英国的特色。到了我们的战国时代,王权在加强,但是也有特例,比如此时秦国的宣太后一党。
平心而论,宣太后对秦国的功劳也不是可以一笔抹煞的。当初秦昭王年幼时,社稷不稳,西边的蛮邦“义渠”前来朝贺。“义渠”首领骄悍凶恶,桀骜不驯,居心叵测,时时威胁秦国的后方。宣太后不顾年长色衰,为了国家利益和儿子秦昭王的基业,毅然牺牲了自己半老徐娘的色相,朝“义渠君”放电,终于私通(属于老草吃嫩牛)。宣太后以色相笼络住了义渠王,使之不害秦国。后来秦国复壮,宣太后张牙发作,趁义渠王沉溺于温柔之乡,将这个嫩牛杀死。接着,秦军攻灭义渠,括地至甘肃宁夏一带,为秦国除去了向西的后顾之忧,可放手东向了。为了国家利益,宣太后充当慰安妇的事迹广为流传。据司马迁说,俩人前后保持了三十多年的不正当关系,联合生产了俩个孩子。
宣太后这人有个性。她老家是楚国人(大约是楚怀王的姊妹行),所以性格奔放自由,说话大大咧咧,不注意场合,带有精神污染性质。有一次,韩国使者前来搬救兵:“楚国人来打我们了。臣听说,掀起嘴唇,牙齿就会感到寒冷,希望贵国营救一下您们的邻居韩国吧!”
宣太后不愿意得罪娘家楚国人,于是说了一段惊世骇俗的话:“我和我老公从前做爱的时候,我老公(就是秦惠文王,张仪侍奉过的)来了一段前戏,他一屁股坐在我身上,差点压死了妾我。我实在吃不消。后来他全身压在我身上(进入正戏了),反到一点都不重了。为什么呢?因为后者对我有好处啊(比较爽啊)。但是我们出兵的话,战争费用一日千金,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 听得韩国使者直翻白眼。
宣太后不懂得压强的计算公式,以为趴在身上不重了是因为“有好处”,其实是分母“面积”变大了而已,所以不重了。但我们不要责怪她不懂科学,她公开向外国大臣描述性交姿式以拒绝了韩国使者,也算是立论新奇,修辞惊人,被后人(清人王士祯)评价为“此等淫亵语,出于妇人之口,入于使者之耳,载于国史之笔,皆大奇!”
宣太后不但说话没遮拦,私生活也不腼腆。她热爱生活,临死的时候舍不得自己的男宠“魏丑夫”,公开要求把“魏丑夫”先生(瞧这帅哥的名字起的)殉葬,随自己一道走。魏丑夫害怕,不乐意见鬼,就派人说服她老人家道:“宣太太,倘若人死后无知的话,您带个魏丑夫去,到了地下也无法享用。倘若人死后有知呢,则先王(秦惠文王)在地下苦等您这么多年,您在阳间长期行为不贞,先王早就积怒日久了。您再带这么个小白脸下去,还不得把他老人家气得七窍生烟,和小白脸战斗起来。”宣太后也怕老公吃醋,于是放弃殉葬打算,乖乖地独自找老公去黄泉公园的长椅碰面去了。
下面说说宣太后的弟弟魏冉同志。魏冉长期担任秦国相国。当时楚怀王被囚死,齐泯王地裂身死,都与魏冉的设计运动有关。三大国之一的楚国和齐国的一蹶不振,魏冉都有力焉,也是有功于秦的。著名军事家白起(白疯子)也是在魏冉的提拔下,取得了对东方各国作战的一系列辉煌胜利。魏冉本人也曾经带兵作战,有过攻魏斩首四万,夺得列城若干的记录,零星多次见于史书。
虽然数有功于国家,但魏冉不免把家族利益放在国家利益之先(这是任何专权者的共病)。比如魏冉长期坚持 “远攻近交”的错误战争路线图,多次对远东齐国兴兵,以便从齐国的虎口中夺得宋国的“油田”陶邑(肥的流油的地方)作自己的私邑。动用国家军队以谋私利。魏冉占领陶邑以后,向陶邑著名的倒爷们和小老板收税,大发其财。后来魏冉失势的时候,家产装了一千多辆大车才运走,车辆中的“宝器珍怪,多于王室”。
为了守住这块孤悬在千里以外的生财之地陶邑,魏冉又不得不动员大量国家军队去战斗和维护它:公元前271年,魏冉听一个巴结者的劝告,再次劳师袭远,越过中原韩魏,攻打了齐国的刚、寿两地——国家的军事行动,都是围绕着个人私利跑——目的是在陶邑外围建立缓冲区,保护魏冉的陶邑不受齐国人威胁。刚、寿两邑随后被并入魏冉的封邑。伐诸侯之利,尽归了个人腰包。这件事情,后来成为魏冉被人揪住的小辫子。
当初,商鞅扫除了秦国大批的世卿贵族,以及他们存在的土壤——分封制,从而使秦国从贵族联合体政治走向了王权专制的路子,用职业官僚取代贵族集团世袭垄断政府的局面。但是,趁着秦昭王年幼无力,宣太后把这种贵族掌政的逆流又卷回来了。她所任命的魏冉等“四贵”掌握了国家政权,秦国的一些发达工商城市如穰、宛、邓、陶也纷纷划入了他们的封地范围。国家失去了这些重要的税收来源,财力变得虚弱。而“四贵”时时与国家争利,魏冉攻打陶邑就是一个例子。四贵一边掌权专政,一边还打击异己(这也是必须的,必须排斥职业官僚,压制人才,以维护本贵族集团利益)。
魏冉一反秦国任用客卿的优良传统,规定外来人士要受到严格检查,那些私带外国人才入境者要受到重罚。终于满朝文武多成了魏冉的亲信和族人。他们互为羽翼,御下蔽上。连白起都是魏冉推荐的,属于“太后党”。秦昭王能有作为的空间其实是有限的。找一个能为他办事的知己人,都很难了。
宣太后、魏冉这一贵族党,与秦昭王王权之间的不可调和的矛盾,迟早要爆发,而那个能替秦昭王办事的知己人——名字叫范雎,则刚刚在魏国挨了一顿胖揍,肋骨也断了,如今正步履蹒跚地向秦国走来。
潇水曰:尽管秦国目前一度出现宣太后、魏冉贵族专权的事,但总的来说在秦国历史上,王族亲贵在高官列侯中所占的比例,于列国之中是最少的。布衣人才在秦人还是受到普遍重用的。这是秦人的进步。秦国任用布衣卿相,而六国多用贵族卿相(如战国四君子之徒——都是王族亲贵)。
重用贵族卿相,是分封制传统的余绪,往往导致三个恶果:
1、没有经过竞争遴选,当官全凭好出身,虽然基因鄙陋,脑子愚笨,却位列卿相,多半误国,以孟尝君为最。孟尝君多年斗楚,三年伐秦,都是远攻近交,一事无成,被我们所嗤笑。赵国的平原君,也是贪财短视,庸庸碌碌。
2、把私家利益放在国家利益之先,不惜损公肥私,比如平原君抗拒
国命,拒不交税。而“远攻近交”这样谋求私利的傻事也屡见不鲜。比如孟尝君为了报复秦国的私冤而耗用齐兵远攻秦国三年,尺寸之地无得;魏冉为了扩充私邑而瞎调动指挥国家军队,也是劳师袭远,为一时所病诟。总之都是国家吃力,私家讨好。私家封地广大了,成了奢靡无比的大财主,国家却虚耗了。
3、压制人才。他们为了维持卿相地位,往往凭借私家财富豢养食客,控制政坛,结党自固,弄得国君终于没了权威,而自己落得四君子的好客美名。
布衣卿相二
范睢这人有谈天说地之能,翻江倒海之辩。但是,魏国和山东六国一样,只重用王族亲贵受。比如魏国目前的相国就是王室公子出身的“魏齐”,这是传统的分封制阴魂不散。布衣人才在魏国就像山涧里的巨松,虽然是块材料,但你站的地方凹,并不得志。哪怕山顶上一颗小草,只要出身“高”,一样压遮着你。于是范雎虽有卿相之才,却和多数寒士一样,有形而不彰,有能而不陈,只辱身于一般门客,职责是给魏国的中大夫“须贾”拎包。
有一次,范雎拎着包,跟随主人“须贾”出使齐国。齐国正是可怜的齐泯王的儿子“齐襄王”接班不久,四处医治战争创伤(据说乐毅屠齐国七十余城,大约到处都是乐毅留下的森森白骨和化学武器)。齐襄王似乎也极缺人才,他风闻范雎明天下之事,有口辩之才,值得任用,于是把酒啊牛啊和十斤黄金,派人送给范雎来了。想让范雎签约在齐国工作。
范雎百般推辞不敢接受:“我的Boss知道了就百口莫辨了。”
由于礼品之中牛的嗓门太大了,哞哞叫着,须贾先生还是被吵着了,叫来范雎狠狠地批评。
范雎解释说:“不是的,Boss。齐王以为门下我怀抱异禀,所以欲相自交结为友。”
“哼哼,就凭你的区区纤芥小才,齐王能赐你金子和牛?一定是你出卖我们魏国的国家机密,换了这些赃钱。你不要再说了,我是很相信我的直觉的!你退下吧。”
须贾回到魏国以后,觉得这事情挺严重,就主动向相国魏齐汇报自己门下范雎贪财卖情报的事。魏齐是个没脑子的贵族子弟,觉得打范雎一顿或许有助于改造范雎的世界观。于是范雎被拖上堂来,在竹板的暴打中展现出一系列奇谲怪异的姿势:先是像一条欢蹦乱跳挣扎的鱼,随后变成一条被捶打得暴土狼烟的棉被,只作轻微振动了。但是打手们捏着竹板还是不已不饶,粗手粗脚地继续向范雎做功。竹板的动能纷纷在范雎身上转化为热能。打得范雎直喊热啊热啊!打手觉得他这么热可不太雅观,于是就用竹板朝着他喊热的嘴巴猛拍下去。于是范雎的牙齿好像被回旋加速器撞击后的电子那样飞溅了出去。
范雎像一床棉被一样已经奄奄一息了,朦朦胧胧地觉得自己的躯干被迫又作角弓反张动作,他的头极力地去咬自己的脊背,终于到了骇人视听的地步,随着咔吧一声什么东西折断的脆响,这个彻底瘫痪了的棉被才算叠好了,堆在地上,不醒人事。
范雎挨打的场面起到了很好的教育群众的作用,御席的宾客们纷纷表示引以为戒。阳光在厅堂的门窗之间流成一条河,河水微波闪闪地把鳞光印在范雎脸上。其实范雎断掉的是几根肋条,他被人用席子裹着抬下堂去的时候,大梁城公元前271年的阳光透过云缝的阴影,像蛇一样匆匆游过。最后一抹阳光从他的鬓角消失,云给范雎带来了死亡的意旨。
把范雎唤醒的是几股饱含着人间体温的芳香尿液。宾客们来到范雎所“停尸”的厕所,撩起下裳向范雎脸上轮流撒尿,以实际行动表达了对范雎卖国行径的唾弃,为这场生动的爱国主义教育画上了完美了句号。
范雎沐浴在温暖的尿汁里,安详地装死。他知道,虽然宾客们的愤怒很深,但尿却不可能太长。终于人们尿完了,同志们泄愤已毕,闹哄哄地回去喝酒了。
范雎挣扎着对看守说:“警察同志,我范雎不是无能之辈,日后必能发达。今天你放我出去,我到家就厚酬于你。”
看守大约跟他进行了讨价还价,随后登堂报告说范雎已经那个了,请求上级指示。相国魏齐醉醺醺地说:“死了好!拖出去喂狗。”
魏齐不知道,为了此刻的输于检查,未来他要陪上可爱的脑袋。
范雎被释放回阳间以后,找到了自己的好朋友郑安平躲藏起来,更名张禄。郑安平撇家弃子帮助范雎,携之四处伏匿。这不仅仅出于友谊,也带有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投资意义。事实上郑安平后来获得超额回报:郑本人被秦昭王封为将军,邯郸大战以后他又投降赵国,被赵国封为武阳君。他的降赵行为使呆在秦国的范雎为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受连坐罪,掉了脑袋。不管怎么样,郑安平是一个极有眼光的投机商。
郑安平是怎么裹胁着断牙缺肋的范雎去到秦国的呢?史书上有明确的记载。当时秦国派驻魏国的“大使”叫做王稽,这家伙也是个贩人的投机商,专门收集垃圾股。他经过郑安平的牵线搭桥与范雎联系上了。俩人夜晚相会,短暂的交谈之后即断定范雎是个治国良才,于是装载在车子里偷渡回国。准备在海外上市。
范雎坐在黑咕隆冬的温车里,温车夹在车队中。一介布衣的坎坷,就正载在这车子里,似乎沉重,也似乎轻逸。
范雎透过可以推拉的铁片小窗户,打量着河南以西临近函谷关的这段江山。田野里的农夫们正在施肥,一些不知名的野花耀眼地火红。而太阳正像一个咸鸭蛋,牵着车行的方向,慢慢地滑落下西山。但是天空并没有立刻昏暗下来,太阳的余光还在山背后发挥作用。并且有一块大石头,也当空飞着。由于大石头飞得很高,返照了太阳光芒,它周身也变得金晃晃的了。这个大石头就是月亮。
青山遮不住,毕竟西流去。
布衣卿相三
许多年以后,当范雎站在行刑队长指挥的一排斧钺手的前面,准备领死的时候,寒风漫不经心地卷过哀伤的农贸市场。范雎临死整理着自己跌宕仰伏的一生,一定依然记得初次见到秦昭王的情境。当时他正在甘泉宫里迷了路,秦昭王从他的背后走来,侍者大喊道:
“秦王到——”
范雎嗤笑一生,脱口而出:“秦国安得有王?秦国独有宣太后、魏冉耳。”
秦昭王脸腾地红了,此时他已当政三十七年,实际只是“伴食”了三十七年,而不是“独食”,权力都在老妈宣太后手中。秦昭王是个孝顺的人,他不敢正视自己心中的那股躁动。但是范雎带给他了更大的不平静。
秦昭王把范雎带到一个私密的屋子里交谈。摒退左右,宫中虚无一人,俩人跪坐着,
开始研究如何造老妈的反。范雎说:“臣居山东之时(函谷关以东,意思是在魏国的时候),闻齐国有贵族田文(孟尝君),不闻有齐王。闻秦国有宣太后,有相国魏冉,不闻其有秦王。如今的秦国,太后用事,魏冉用事,华阳君(宣太后的弟弟)用事,您也用事。但我们知道,百人舆瓢而趋,不如一人持而走疾。一百个人抬着一个瓢奔跑,其实还不如一个人端着瓢走得快(三个和尚抬水没水吃的道理)。如果把秦国比作盛水的瓢,那么这么多人分权管理,国家必然四分五裂。”
秦昭王闻此肺腑之言,霍然悚动,长跪而起(好像官小的人见了官大的领导,就把屁股从脚后跟上抬起来。从前齐人三杰见到晏子,就是因为没有把屁股抬起来,被晏子“二桃杀三士”给干掉了)。秦昭王听了范雎一席话,长期芜杂崎岖的心境,似乎闪出一些透亮。
范雎接着说:“在秦国,从一斗俸禄的小官吏(相当于现在科级干部),一直到军尉、内史和大王的左右近臣,有哪个不是魏冉的亲信呢?”确实!据史书记载,即便二人密谈的时候,“左右多窃听者”,秦昭王的身边都是太后的谍报人员。俩人的谈话就像雨隐蔽在夜色里,雨水的事实不久就将影响整个清晨。
俩人继续在宫中下雨,范雎说:“现在,太后的使臣分散诸侯各地,虎符流布天下。他们征发强壮的兵士,诛伐四方的诸侯,旨意多出自太后党。每至战胜攻取,财货全归到魏冉的封地,战败则国家任其穷。秦国四境以内的财物,搜刮净尽都送往太后的私室,或者从各处运往华阳君的封地。他们的私家富重胜于大王。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人的手指可以比胳膊粗,而胳膊可以比大腿粗的。如果是这样,这个人一定是病得不轻了(肯定是得了小儿麻痹)。”
秦昭王听到这里,忍不住偷看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还好,表面上尺寸还恰当。后来,韩非子也说过:“腓大于股,不能趣行”——小腿粗是有好处的,但是一旦比大腿还粗,人就没法走路了。这个寓意就是,贵族的臣权怎么可以高于王权呢。然而秦国确实处于四贵包围一王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