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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端康成-雪国-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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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是绉纱还是纱线,都要在碱水里泡浸一夜,第二天早晨再用水冲洗几遍,然后拧干
曝晒。这样要反复好几天。每当白绉快要晒干的时候,旭日初升,燃烧着璀璨的红霞,这种
景色真是美不胜收,恨不能让南国的人们也来观赏。古人也曾这样记载过。绉纱曝晒完毕,
正是预报雪国的春天即将到来。
    绉纱产地离这个温泉浴场很近。它就在山峡渐渐开阔的河流下游的原野上,因此从岛村
的房间也可以望见。昔日建有绉纱市场的镇子,如今却修了火车站,成为闻名于世的纺织工
业区。
    不过,岛村没有在穿绉纱的仲夏,也没有在织绉纱的严冬来过这个温泉浴场,从而也就
没有机会同驹子谈起绉纱的事。再说,他这个人也不像是去参观古代民间的艺术遗迹的。然
而,岛村听了叶子在浴池放声歌唱,忽然想到:这个姑娘若生在那个时代,恐怕也会守在纺
纱车或织布机旁这样放声歌唱的吧。叶子的歌声确实像那样一种声音。
    比毛线还细的麻纱,若缺少雪天的天然潮湿,就很难办了。阴冷的季节对它似乎最合
适。古时有这样一种说法:三九寒天织出来的麻纱,三伏天穿上令人觉得特别凉爽,这是由
于阴阳自然的关系。
    倾心于岛村的驹子,似乎在根性上也有某种内在的凉爽。因此,在驹子身上迸发出的奔
放的热情,使岛村觉得格外可怜。
    但是,这种挚爱之情,不像一件绉纱那样能留下实在的痕迹。纵然穿衣用的绉纱在工艺
品中算是寿命最短的,但只要保管得当,五十年或更早的绉纱,照样穿在身上也不褪色。而
人的这种依依之情,却没有绉纱寿命长。岛村茫然地这么想着,突然又浮现出为别的男人生
了孩子、当了母亲的驹子的形象。他心中一惊,扫视了一下周围,觉得大概是自己太劳累了
吧。
    岛村这次逗留时间这么长,好像忘记了要回到家中妻子的身边似的。这倒不是离不开这
个地方,或者同她难舍难分,而是由于长期以来自然形成了习惯于等候驹子频频前来相会。
而且驹子越是寂寞难过,岛村对自己的苛责也就越是严厉,仿佛自己不复存在了。这就是
说,他明知自己寂寞,却仅仅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驹子为什么闯进自己的生活中来呢?岛
村是难以解释的。岛村了解驹子的一切,可是驹子却似乎一点也不了解岛村。驹子撞击墙壁
的空虚回声,岛村听起来有如雪花飘落在自己的心田里。当然,岛村也不可能永远这样放荡
不羁。
    岛村觉得这次回去,暂时是不可能再到这个温泉浴场来了。雪季将至,他靠近火盆,听
见了客栈主人特地拿出来的京都出产的古老铁壶发出了柔和的水沸声。铁壶上面精巧地镶嵌
着银丝花鸟。水沸声有二重音,听起来一近一远。而比远处水沸声稍远些的地方,仿佛不断
响起微弱的小铃声。岛村把耳朵贴近铁壶,听了听那铃声。驹子在铃声不断的远处,踏着同
铃声相似的细碎的脚步走了过来。她那双小脚赫然映入岛村的眼帘。岛村吃了一惊,不禁暗
自想道:已经到该离开这里的时候了。
    于是,岛村想起要到绉纱产地去看看。这个行动固然也含有为自己找个机会离开温泉浴
场的意思。
    但是,河流下游有好几个小镇,岛村不晓得到哪个镇上去才好。他又不是想去看正在发
展成纺织工业区的大镇,因此索性在一个冷落的小站上下了车。走了一会儿,就到了一条像
是古代驿站集中的市街上。
    家家户户的房檐直伸出去,支撑着它一端的柱子并排立在街道上。好像江户城里叫“店
下”的廊檐,在这雪国旧时把它叫“雁木”。积雪太厚时,这廊檐就成为往来的通道。通道
一侧,房屋整齐,廊檐也就连接下去。
    房檐紧接房檐,屋顶上的雪除了弄到马路当中以外,别无他处可以弃置了。实际上是将
雪从大屋顶上高高抛起来扔到马路正中的雪堤上。要到马路对过,就得挖通雪堤,修成一条
条隧道。这些地方管它叫做“钻胎内涵洞”。
    同样是在雪国,但驹子所在的温泉乡,房檐并不相连。岛村到了这个镇子,才头一回看
到这种“雁木”。好奇心促使他走过去看了看,只见破旧的房檐下十分昏暗。倾斜的柱脚已
经腐朽。令人觉得仿佛是在窥视世世代代被埋没在雪里的忧郁的人家一样。
    在雪里把精力倾注在手工活上的纺织女工,她们的生活可不像织出来的绉纱那样爽快。
这个镇子自然而然地给人一个相当古老的印象。在记载绉纱的古书里,也引用了唐代秦韬玉
[秦韬玉,唐诗人。诗以七律见长,《贫女诗》较有名]的诗。但据说纺织商之所以不愿雇
佣纺织女工,是因为织一匹绉纱相当费工,在经济上划不来。
    这样呕心沥血的无名工人,早已长逝。他们只留下了这种别致的绉纱。夏天穿上有一种
凉爽的感觉,成了岛村他们奢华的衣着。这事并不稀奇,但岛村却突然觉得奇怪。难道凡是
充满诚挚爱情的行动,迟早都会鞭挞人的吗?岛村从“雁木”底下,走到了马路上。
    笔直的长长的市街,很像当年旅馆区的街道。这大概是从温泉乡直通过来的一条旧街
吧。木板葺的屋顶上的横木条和铺石,同温泉乡也没有什么不同。
    房檐的柱子投下了淡淡的影子,不知不觉地已近黄昏。没有什么可观赏的,于是岛村又
乘火车来到了另一个镇子。那里也和先前那个镇子不相上下。岛村在那里也只是悠然漫步,
然后吃了一碗面条,暖和暖和身子而已。
    面食店在河岸上。这条河大概也是从温泉浴场流过来的。可以看到尼姑三三两两地先后
走过桥去。她们穿着草鞋,其中有的背着圆顶草帽,像是化缘回来的样子,给人一种小鸟急
于归巢的感觉。
    “有不少尼姑打这儿路过吧?”岛村问面食店的女人。“是啊。这山里有尼姑庵。过些
时候一下雪,从山里出来,路就不好走了。”
    在薄暮中,桥那边的山峦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色。在这北国,每到落叶飘零、寒风萧
瑟的时节,天空老是冷飕飕,阴沉沉的。那就是快要下雪了。远近的高山都变成一片茫茫的
白色,这叫做“云雾环岳”。另外,近海处可以听见海在呼啸,深山中可以听到山在呜咽,
这自然的交响犹如远处传来的闷雷,这叫做“海吼山鸣”。看到“云雾环岳”,听见“海吼
山鸣”,就知道快要下雪了。岛村想起古书上有过这样的记载。
    岛村晚起,躺在床上听那赏枫游客唱谣曲[谣曲,日本古典戏曲“能乐”的歌词]的那
天,下了第一场雪。不知今年是否已经海吼山鸣过了?也许由于岛村一个人旅行,在温泉乡
同驹子接连幽会,不觉间听觉变得特别敏锐起来,只要想起海吼山鸣,耳边就仿佛回荡着这
种远处的闷雷声。
    “尼姑们这就要深居过冬了。她们有多少人呢?”
    “哦,大概很多吧。”
    “这么多尼姑聚到一块,在冰天雪地里呆几个月,不知都在干些什么呢?这一带旧时织
绉纱,她们在尼姑庵里要是也织织就好啦。”
    面食店的女人对岛村这席好奇的话,只是报以微笑。岛村在车站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回程
的火车。微弱的阳光沉下去了,一股寒意袭来,犹如星星的寒光,冷飕飕的。脚板也觉得透
心凉。
    漫无目的地跑了一趟,岛村又回到了温泉浴场。车子驶过那个岔口,一直开到守护神的
杉林边上,眼前出现一间透着亮光的房子,岛村不禁松了一口气。这是“菊村”小饭馆。三
四个艺妓站在门前闲聊天。
    他刚想不知驹子在不在,驹子就出现了。
    车子突然放慢了速度。显然是司机早已了解岛村和驹子的关系,有意无意地把车子放慢
了。
    岛村无端回过头,朝着与驹子相反的方向望去。岛村坐来的那辆汽车的车辙,清晰地留
在雪地上,在星光下,意外地拖到很远的地方。
    车子来到了驹子跟前。只见驹子刚闭了闭眼睛,冷不防地向汽车扑上来。车子没有停
下,仍按原先的慢速爬上了坡道。驹子弓着腰,抓住车门上的把手,跳到车门外的踏板上。
    驹子就像被吸引住似地猛扑了上来,岛村觉得仿佛有一种温暖的东西轻轻地贴近过来,
因而他对驹子的这种举动并没有感到不自然或者危险。驹子像要抱住车窗,举起了一只胳
膊。袖口滑落下来,露出了长衬衣的颜色。那色彩透过厚厚的窗玻璃,沁入岛村冻僵了的眼
睑。
    驹子把额头紧贴在窗玻璃上,尖声喊道:
    “到哪儿去了?喂,你到哪儿去了?”
    “多危险呀,简直是胡闹!”岛村虽也高声回答,但却是一种甜蜜的戏谑。
    驹子打开车门,侧身倒了进去。但是,这时车子已经停住,来到山脚下了。
    “我说,你到哪儿去了啊?”
    “嗯,这个……”
    “哪儿?”
    “也说不上到哪儿。”
    驹子理了理衣裳下摆,那举止十足是艺妓的派头,岛村突然觉得有点新奇。
    司机坐着一动也不动。车子已经走到街的尽头,停了下来。岛村觉得就这样坐在车上,
实在滑稽,于是说道:“下车吧。”
    驹子把手放到岛村那只放在膝头的手上。
    “唉呀,真冷啊!瞧,多冷啊!你为什么不带我去呢?”“对,应该带你去……”
    “这时候说带我去,你这人真有意思。”
    驹子欢快地笑着,爬上了有陡峻石磴的小路。
    “我是看着你出去的。大概是两三个钟头以前,对吧?”“唔。”
    “听见汽车声,我就出来看了。到外面来看了。你连头也没回,对吧?”
    “嗯。”
    “你没看后面,为什么不回头看看呢?”
    岛村有点惊讶。
    “真不知道我在送你吗?”
    “不知道。”
    “瞧你。”驹子还是高兴得笑眯眯的。然后,她把肩膀靠了过来。“为什么不带我去?
你变得冷淡了。讨厌!”报火警的钟声突然响了起来。
    两人回头望去。
    “着火,着火啦!”
    “着火啦!”
    火势从下面村子的正中央蹿了上来。
    驹子喊了两三声什么,一把抓住了岛村的手。
    火舌在滚滚上升的浓烟中若隐若现。火势向旁边蔓延,吞噬着周围的房檐。
    “是什么地方?不是在你原来住过的师傅家附近吗?”“不是。”
    “是在哪一带呢?”
    “在上头一点,靠近火车站那边。”
    火焰冲过屋顶,腾空而起。
    “你瞧,是蚕房呀。是蚕房呀!你瞧,你瞧,蚕房着火了。”驹子把脸颊压在岛村的肩
上,接连地说:“是蚕房,是蚕房呀!”
    火势燃得更旺了。从高处望下去,辽阔的星空下,大火宛如一场游戏,无声无息。尽管
如此,她却感到恐惧。有如听见一种猛烈的火焰声逼将过来。岛村抱住了驹子。“没什么可
怕的。”
    “不,不,不!”驹子摇摇头,哭了起来。她的脸贴在岛村掌上,显得比平时小巧玲
珑。绷紧的太阳穴在忒忒地跳动着。
    看见着火,驹子就哭了起来。可是她哭什么呢?岛村并没怀疑,还是搂抱着她。
    驹子突然不哭了,她把脸从岛村肩上抬了起来。
    “哎哟,对了,今晚蚕房放电影,里面挤满了人,你……”
    “那可就不得了啦!”
    “一定会有人受伤,有人烧死啊!”
    两人听见上面传来一片骚乱声,就慌慌张张地登上石磴。抬头一看,高处客栈二三楼房
间的拉窗差不多都打开了,人们跑到敞亮的走廊上观看着火场面。庭院一个角落里,一排菊
花的枯枝,说不清是借着客栈的灯光还是星光,浮现出它的轮廓,令人不禁感到那上面映着
火光。就在那排菊花后面,也站着一些人。三四个客栈伙计从岛村他俩头顶上跌跌撞撞地滚
落下来。驹子提高嗓门问:
    “喂,是蚕房吗?”
    “是蚕房。”
    “有人受伤吗?有没有人受伤?”
    “正一个个地往外救呐。来电话说是电影胶片忽拉一声烧着了,火势蔓延得很快。喏,
你瞧。”伙计迎头碰上他们两人,只挥了挥一只胳臂,就走了。
    “听说人们正把孩子一个个从二楼往下扔呐。”
    “唉,这可怎么得了。”
    驹子好像追赶着伙计似地走下石磴。后来下楼的人都跑到她的前头去了。她不由自主地
跟着跑了起来。岛村也随后跟上。
    在石磴下面,火场被房子挡住,只能看见火舌。火警声响彻云霄,令人越发惶恐,四外
乱跑。
    “结冰了,请留神,滑啊!”驹子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看岛村,趁机说:“对了,你
就算了,何必一块去呢。我是担心村里的人。”
    她这么说,倒也是的。岛村感到失望。这时才发现脚底下就是铁轨,他们已经来到铁路
岔口跟前了。
    “银河,多美啊!”
    驹子喃喃自语。她仰望着太空,又跑了起来。
    啊,银河!岛村也仰头叹了一声,仿佛自己的身体悠然飘上了银河当中。银河的亮光显
得很近,像是要把岛村托起来似的。当年漫游各地的芭蕉[芭蕉,即松尾芭蕉(1644—
1694),日本著名俳句诗人。他一生在旅行中度过,写了许多游记和俳句],在波涛汹
涌的海上所看见的银河,也许就像这样一条明亮的大河吧。茫茫的银河悬在眼前,仿佛要以
它那赤裸裸的身体拥抱夜色苍茫的大地。真是美得令人惊叹不已。岛村觉得自己那小小的身
影,反而从地面上映入了银河。缀满银河的星辰,耀光点点,清晰可见,连一朵朵光亮的云
彩,看起来也像粒粒银砂子,明澈极了。而且,银河那无底的深邃,把岛村的视线吸引过去
了。
    “喂,喂。”岛村呼唤着驹子,“喂,来呀!”
    驹子正朝银河下昏暗的山峦那边跑去。
    她提着衣襟往前跑,每次挥动臂膀,红色的下摆时而露出,时而又藏起来,在洒满星光
的雪地上,显得更加殷红了。岛村飞快地追了上去。
    驹子放慢了脚步,松开衣襟,抓住岛村的手。
    “你也要去?”
    “嗯。”
    “真好管闲事啊!”驹子提起拖在雪地上的下摆,“人家会取笑我的,你快回去吧!”
    “唔,我就要到前边去。”
    “这多不好,连到火场去也要带着你,在村里人面前怪难为情的。”
    岛村点点头,停了下来。驹子却轻轻地抓住岛村的袖子,慢慢地起步走了。
    “你找个地方等着我,我马上就回来。找什么地方好呢?”“什么地方都行啊。”
    “是啊。再过去一点吧。”驹子直勾勾地望着岛村的脸,突然摇摇头说:“我不干,我
再也不理你了。”
    驹子抽冷子用身子碰了碰岛村。岛村晃悠了一下。在路旁薄薄的积雪里,立着一排排大
葱。
    “真无情啊!”驹子挑逗说。“喏,你说过我是个好女人的嘛。一个说走就走的人,干
吗还说这些话呢,难道是向我表白?”
    岛村想起驹子用发簪哧哧地扎铺席的事来。
    “我哭了。回家以后还哭了一场。就害怕离开你。不过,你还是早点走吧。你把我说哭
了,我是不会忘记这件事的。”
    岛村一想起那句虽然引起了驹子的误会、然而却深深印在她的心坎上的话,就油然生起
一股依恋之情。瞬时间,传来了火场那边杂沓的人声。新的火舌又喷出了火星。
    “你瞧,还烧得那么厉害,火苗又蹿上来了。”
    两人得救似地松了一口气,又跑了起来。
    驹子跑得很快。她穿着木屐,飞也似地擦过冰面跑着。两条胳膊与其说前后摆动,不如
说是向两边伸展,把力量全集中在胸前了。岛村觉得她格外小巧玲珑。发胖的岛村一边瞧着
驹子一边跑,早就感到疲惫不堪了。而驹子突然喘着粗气,打了个趔趄倒向岛村。
    “眼睛冻得快要流出泪水来啦。”
    她脸颊发热,只有眼睛感到冰冷。岛村的眼睛也湿润了。他眨了眨眼,眸子里映满了银
河。他控制住晶莹欲滴的泪珠。“每晚都出现这样的银河吗?”
    “银河?美极了。可并不是每晚都这样吧。多明朗啊。”他们两人跑过来了。银河好像
从他们的后面倾泻到前面。驹子的脸仿佛映在银河上。
    但是,她那玲珑而悬直的鼻梁轮廓模糊,小巧的芳唇也失去了色泽。岛村无法相信成弧
状横跨太空的明亮的光带竟会如此昏暗。大概是星光比朦胧的月夜更加暗淡的缘故吧。可
是,银河比任何满月的夜空都要澄澈明亮。地面没有什么投影。奇怪的是,驹子的脸活像一
副旧面具,淡淡地浮现出来,散发出一股女人的芳香。
    岛村抬头仰望,觉得银河仿佛要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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