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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孤身一人在房里待到晚上,我总算提起精神决定去罗尧的房间,同他叙旧。
他如今仗着有公爵的宠爱,派头何其之大,竟要我亲自跑一趟。
跨进罗尧房间的时候,他正颓丧地坐在床头,手里握着水杯吃药。
我走进去,两眼盯着他手上的杯子:「我倒是不知,你身上原来也有伤?」
「镇定剂。」他答得平静,「我的精神一直不太稳定,从小就是。」
我点点头,坐到对面的椅子上,背脊向后一靠,说:「找我来究竟有什么事情?」
罗尧搁下水杯,回过头认真看我,脸上的表情异常严肃。他说:「我不想说废话,单刀直入地说,请你不要再阻扰我和公爵。」
阻扰?他说我阻扰他们?这呆子至今还未搞清楚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第三者,看来我有义务提醒他。
我双腿交叠,身子向后靠去,一双手交叉在身前,冲他咧开一抹微笑:「罗尧,你之前的那些所作所为,我可以忘记,权当没有发生过。你原本就是无意间被卷进来的,为了你自己的生命安全,还是早日离开这里为妙。」
以上,纯属我善意的提醒,丝毫不假,可惜罗尧并不领情。
他勃然大怒,拍着床沿跳起,向我大声道:「左思,你究竟什么意思!」
我仰望他一脸激动,只是无奈地耸耸肩:「不必如此惊讶,因为我才是真正的伊诺转生,你又何须继续假装?」
「你胡说!」罗尧的神情异常愤怒,仿佛我玷污了他圣洁的信仰一般。他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脑袋凑到我跟前,用力强调:「我才是伊诺的转生!」
「哈哈!」我笑得颇假,眼神死死盯牢面前的人的眼眸,问,「你有前世的记忆吗?有吗?」
他微微一愣,却又更加强了气势,语调肯定:「我是伊诺的转生,我知道!」
「啊哈!」我向他一摊手,不以为意,「很可惜,你继承的只是表象,真正的伊诺在这里。」我将手按在心口上,朝他笑得泰然。
罗尧的面色变得惨白,他手一松,向后退开一步,无力地跌坐在床边,目光游离,嘴里翻来覆去地不停重复那句话:「我才是伊诺的转生,我才是……」
我见他的情绪不太稳定,并不打算继续刺激他。要知道,兔子被惹急了还会咬人,更何况他是个四肢健全的人类。
我于是立起身,道:「听我一句,这座古堡的确十分不安全,你最好能够早点离开。」
说罢,回身要往房门外去,却听得身后罗尧高声命令道:「站住!」
接着便是一声扳动枪支保险栓的声响。
浑身的毛孔一时之间全部扩张开来,我想要回头用眼睛确认一下是否自己方才听错,罗尧的第二道命令当即传来:「把门锁都给我锁上!」
我没有犹豫,伸手将房门上的三道锁全部加严。
「转过身来,到墙边上去。」罗尧又说。
我双手举过头顶,缓步踱至远离房门的墙壁旁,然后慢慢回身,这才看清对方手里握着的那柄长猎枪,顿时仿佛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凉水,僵在当场。
「罗尧。」我用力扯动嘴角,试图微笑,可是面部肌肉僵硬,什么表情也摆不出来,「咱们有事好商量,你千万不要紧张。」
「闭嘴!」他不耐烦地立在床边,枪管指着我的方向,「我早就该想到的,你从一开始就总在做一些阻挠的事情,我当初还以为你是好心帮我逃出城堡,其实你根本就觊觎公爵很久了,是不是!」
他此刻问出口的话,根本就是主观臆断,他简直认准了我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混蛋,不但抢了他的车他的钱,现在还要抢他的爱人。
「罗尧,不是你所想的那样,那时我根本还不知道一切。」我尝试解释。
他并不搭理我的说法,反道:「你如果不放弃公爵,我就杀了你!」
「罗尧,别开玩笑……」
我的话未完,空气里猛然响起「砰!」的一声枪响,在不大的空间里来回晃荡,震耳欲聋。心脏随之剧烈地跳动,噼啪噼啪,浑身上下的每一根血脉几乎都要爆裂开来。
微微转头,可以看见距离脑袋左边几公分的墙壁上,多出一个半大不小的弹孔,弹孔中正飘出几缕轻烟。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硝烟味,钻入呼吸系统。
待到耳鸣终于退散,重新能够听闻一些声响时,门外传来咚咚的敲击声,以及女佣们的呼喊:「客人,您怎么了?快开门!」
我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床边的罗尧,未及思考透澈,突然转身飞奔向房门,边听见罗尧惊慌的尖叫:「你给我站住!」
开玩笑!生死关头,我给你站住?
但是我立即后悔自己的决定,因为房间里又再响起一声高亢的枪声。
那一刹那,我并没有感到任何疼痛,可是小腿却被什么东西自后头撞击了一下似的,右脚突然朝着地面猛地弯曲下去,身子顷刻间失去平衡,跌倒在地。
脑袋撞在地板上,砰咚一响,痛得我咬牙切齿,接下来腿上的伤口终于开始作痛。低头去看,浓稠的红色液体竟像自来水一般流了出来。
罗尧的鞋子停顿在我的身边,他用猎枪枪管指着我的脑袋,我仰头看到他的神情纠结,不比我痛快到哪里去。
有人开始撞门,房门匡当匡当地抖动。
我的小腿不自禁地抽搐着,血水越流越多,经脉在皮肤下显得格外突出。
突然,指着脑袋的猎枪「啪嗒」掉在地上,罗尧举起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唇。我看见他猛力地咳嗽,每一下似乎都要将自己的肺给咳出体外。
随后,我的脸上被什么东西溅到,抬手去摸,是血液,罗尧的血液。
我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指缝中渗出的,同我腿上颜色相同的液体。
罗尧的身子慢慢倒了下去,摔在柔软的床垫上,不再动弹。
房门被人撞开,公爵冲了进来,一眼望见倒在床上的罗尧,和满床被血染红的被单,怒而回过头来,用摄人心魄的眼神,狠狠瞪住我道:「伊诺若是有什么事,我绝不会放过你!」
罢了,他一把抱起罗尧,头也不回地朝外头去。
我依旧半跪在地,血流不止。
没过多久,公爵召古堡中众人到客厅集合。
我不及仔细处理伤口,只草草包扎了一下,便拖着伤腿去往厅中坐下。
公爵的神色凶狠异常,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我在内。
与别不同,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许久时间,这才移开。
然后,公爵开口,第一句话便语惊四座。
他说:「伊诺被人下了毒。」
我的脑袋像遭人狠狠敲击了一下,立即想起前晚在书房听见的一切,视线不自禁地瞥向立在一旁的雨果和女仆,却见两人毫无半点心虚,镇定如常。
「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不过他需要好好休养。」公爵的面色很是阴沉,可以看出他正极力压抑怒火。他发问,语气里满含威严:「是谁做的?现在、立即,给我站出来!」
客厅里一派死寂,女仆侍从们个个低头沉默。
等待片刻,始终不见有人出列,公爵不再耐烦,回头招来恭敬地立在一旁的雨果,俯身在他耳畔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雨果了然点头,走到众人面前,一个一个仔细搜查他们身上携带的物品。
过了一会儿,他来到我跟前,平静地向我解释:「主人说了,您也要接受检查。」
我不语,抬起头静静望向对面的公爵,此刻他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一双绿色的眸子牢牢盯住我的方向,迫切地等待我的动作。
我于是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随身物品,搁在雨果面前。
雨果用干涸的手指一一分开它们,回头向公爵示意,并无可疑。视线始终瞪住这边的公爵,这才大大地松下一口气来。
接下来,雨果又依次检查了许多女仆,皆没有任何发现。直到他站定到专门负责照顾罗尧的那个女佣面前。
女佣的脸色泛青,一双手揣在身前的口袋里,眉头挤在一块儿,十分犹豫是否该拿出口袋里的东西。
雨果语调平直道:「把口袋里的东西交出来。」
女佣的眉头蹙得更紧,微微摇了摇头,身子不住颤抖。雨果伸手去拉女仆的胳膊,双手被拽离口袋,女仆高声尖叫着,一只透明的小瓶子随她双手的动作,「嗖」地一声飞了出去,撞在墙上破裂开来。
瓶子里仅剩的一点原本无色透明的液体,洒在墙头,立即变作墨黑。
「不!主人!」女佣高声叫着扑倒在公爵脚下,泪流满面地拼命解释,「不是我做的!我根本不知道,为何这瓶子会出现在我口袋里!主人,你要相信我!」
她的哭喊声并没有打动公爵,公爵抬腿踢开匍匐在地的女佣,稍许偏过头去对雨果道:「逐出去。」
女佣闻言,哭叫之声越发惨烈,她声嘶力竭地叫:「主人,我真的不知道!求求你放过我!主人!主人……」
怎奈她的双手皆被人牢牢抓住,挣脱不得。我看着她被一路拖出客厅之外,古堡大门在远处发出「吱呀」的开启声,女人最后的尖叫同时消逝在另一声大门关闭声之后。
可是,几乎是立即接踵而来的,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划过天际,刺透古堡的墙壁,叫人听得心惊肉跳。
身后的玻璃窗突然传来一下轻响,我回过头去,但见一具只剩蜡黄枯皮包裹的干瘪的人骨敲打在玻璃窗上,正是方才那个女佣。她硕大的眼窝一动不动直瞪住屋子里的一切,吓得我立即从凳子上跳开,然后被腿上传来剧烈的刺痛感拖倒在地。
「古堡里的男女老少,他们的时间终将停止,永生永世只得待在古堡之中,为自己犯下的恶行赎罪。」我记起公爵所说的,那个古老的诅咒。
回过头去,正见公爵合着眼,用手在胸前画着十字架。随后他重新睁开眼,视线扫过客厅里的其它人,沉声道:「我不希望这里事情再度发生,这城堡中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说罢,他走过来搀扶我起身,架着一瘸一拐的我回房处理伤口。
我的裤腿被卷得老高,方便公爵为我钳出小腿中的金属子弹。
他低头专心致志地替我的伤口先上一层消毒物,又给我灌了两口酒水,以代替麻醉药,嘴里一面轻声问:「你为何会同伊诺起争执?」
我摇摇头,垂眼看他那双沾满了我的血的手,不答反问:「如果今天中了毒,昏迷不醒的那人是我,你会不会还像刚才那样紧张?」
公爵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闪烁不定,手指怜惜地抚过我受伤的小腿。
一会儿,他将我的右腿绑在床头,这才拿起一旁的镊子,对我说:「我要把子弹取出来,你如果怕痛,就咬住枕头。」
我不理会他,伸手去抓他的肩头,一面继续问:「会不会?回答我,你会……」
我的话未完,小腿上突然传来剧烈无比的疼痛,使得我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过去,一下撞在公爵身上。
难以忍受的痛感令人疯狂,我的眼泪飙出眼眶,身体里有一股无法自制的气流,需要向外发泄出来。我于是仰头大吼,接着低下头去,向着面前柔软而又坚实的肩膀奋力咬了下去,口中即时被一股血腥气息所填满。
我听见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公爵将那颗子弹丢在瓷盆里,用白色绷带包裹我的小腿。我满头大汗,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松开口,愣愣地望着公爵衣服里渗出的血红色,不知所措。
公爵抬起头来看我,似乎毫不在乎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反倒抬手替我抹干净嘴边的血迹,凝望着我的眼眸,重复一遍先前的同题:「你为何同伊诺起争执?」
我不言,别过头去。公爵于是大怒,伸手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按倒在床上。
「左思!你简直快要把我逼疯!」公爵跨坐在我身上,满头的金发散落在我的身边,嗓音压抑到几乎变调。
我只是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那样深邃,那样撼动人心。我用手掌摩擦公爵的脸颊,问:「公爵,你爱我吗?你爱我多一些,还是爱罗尧多一些?」
「可恶!」公爵倾尽全力低吼一声,震得我耳膜都快破裂。他说:「左思!你为何要出现在这里!倘若换作其它任何一个人类,我早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为何偏偏是你!为何我偏偏对你下不了手!为何你总要挑战我的极限!」
言罢,他不由分说,低下头来疯狂地亲吻我的唇,吻得如此炽热,仿佛地狱业火,久久不息,要将人拽入无尽深渊,再难与之分离。
公爵仍在发怒,他仿佛要把多日来埋藏心底的话语统统发泄出来才肯罢休。
他说:「为什么你总要用根本无法解答的问题为难我?为什么非要衡量出个高下?你要我怎么回答你才好?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我的双臂环抱住公爵的背脊,搂得紧实,兀自沉溺在他的气息之中。
我们的身子纠缠在一块儿,仿似两条毒蛇,扭曲而危险。他卖力地撕扯我的衣衫,细长的十指游遍我的全身。
公爵的呼吸紊乱,体温灼烫,手指拨开我额前的头发,带着粗重的喘息,意乱情迷地望下来,目光凝结。
似曾相识的动作,熟悉又怀念的味道,仿佛回到很久以前,很久很久的以前,不断重复发生着的一些情事,纠葛、缠绵,像是刻在灵魂深处,怎样也抹不去的烙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思念着这样的碰触,渴望亲近,再亲近一些,不允许任何小小的阻隔。
我用赤裸的两腿夹紧他的腰背,催眠一般在他耳畔地低喃:「公爵,我爱你,我爱你……」
公爵失去理智,眼中唯剩下高涨的情欲,我自他的眸子里看见,清晰地映照而出的蛊惑的自己。
他的嘴唇贴过来了,他的手臂圈住我了,霸道的,却又不失温柔。
我的身体在他的拨弄下开始无止境地颤抖,手指搂抓他的肩背,藉以缓解剧烈的动作所带来的疼痛。
黏腻的体液,沉重的亲吻,还有纠缠的肢体。
我知道今晚,公爵的身心,只属于我一人。
第二天自酣睡中醒觉过来,身边空无一人。
床单上还似留有温热,以及淡淡清香,公爵却已不知所踪。
床头柜上搁着热腾腾的早餐,可见女仆才离开没多久。她却并未唤醒我,或许是公爵下了命令,不许人打扰左思的睡眠?
心头忽而泛起一丝甜意,我转手端过餐盘放到面前,拿了杯子漱过口,低头便要进餐,不经意间记起昨晚的事情来,心头兀自一惊,手里的刀叉顿在半空,不知究竟该不该继续动手。
虽说公爵昨已处死一名有下毒嫌疑的女佣,然而那并不代表这座古堡因而变得安全。雨果和服侍我的那名女仆,依旧危险如故。
谁又能担保,昨日那瓶小小的毒药就一定不是女佣有意栽赃嫁祸,雨果乘机揭发的结果?
我望着餐盘中汁多肉嫩的食物,举棋不定。然后肚子适时地咕咕叫唤起来,我垂手摸了一摸,又再瞧一眼餐盘。
算了,昨晚才闹出恁大一桩案件,即便那两人有心谋害,谅他们也没胆今日便卷土重来。
我思考片刻,抓起餐盘上的刀叉塞进自己枕头底下,回首摇响床头的铃铛,招来女佣。
「没有餐具,叫我如何进餐?」我手指餐盘,满脸不悦。
女佣眉头微蹙,脸上颇有几分疑惑神色:「奇怪,照理我不该忘记。」
「你的确不该忘记。」我略一颔首,义正言辞道:「难不成还是我自己将餐具藏匿起来,有意诬陷于你?」
「哪儿的话。」女佣无所谓地笑笑,回头出去又替我拿来一副刀叉。
我这才故作闷闷不乐地低头咀嚼食物。
一餐完毕,见女仆收拾罢一切离开,我于是起身穿鞋,将先前扣留下来的那一刀一叉塞在靴子里,以备防身,这才整理一番,出门寻找公爵。
沿着走廊一路缓行,右脚伤处仍隐隐作痛。我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每一间房间的动静,可是四处空空如也,哪儿也没有看见公爵。
我于是继续向前,直到来到罗尧的房间门口。
罗尧的嗓音自内传出,平平直直,无甚起伏,只是有些微虚弱。
他说:「公爵,我没大碍,你不必担心。」
另有一人接话,吴侬软语,甚是温柔:「没关系,你好好睡,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探出头,自虚掩的门缝里瞧过去,看见公爵此刻正半坐在床头,怀中搂着病体娇弱的罗尧,一双大手轻轻拍打他的肩背,哄他入眠。那轻巧关怀的模样,直好比母亲搂着自己的孩子。
心头咯噔一动,五脏六腑像被泼了什么强力的腐蚀剂一般,渐渐坏死。
前几分钟里,我尚在记挂这薄情寡义的公爵阁下,没想他倒乐得自在,恬然在此拥搂他的前世今生的情人,早把我抛到九霄云外。
他究竟把我当作什么人?
我不过想及此,突然听闻罗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