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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名什字为何不需你来提醒!字岂是你能叫的!」范谨虽是立著身,气势却比坐姿的李商还少了大半,只能靠大声来充充场,比起李商的气定神,范谨却是仅仅被子都二字激的方寸大乱的那一个,熟胜得口头之战,自然是一目了然。
唤他子都?岂是这阉人能叫的?论交情没交情;论亲密不亲密;论感情无感情……范谨顿了,想到脑袋迳自发了怔。感情……感情……范谨的双眼是想到泛了红,倔强地告诉自己只是没睡到好觉才会搞到眼充了血。抬手就将眼使劲地揉了揉,就算没红的眼也给搓红了。
李商的唇畔轻触杯沿後,一抬魅眼瞅了下,只稍这麽一瞧,就能望进人所有心事似的。「哦?这样吗?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被停职的给事中,这可这麽称呼好?」李商煞有其事地撑头一想,「不然吧,我们以字互唤如何?你也别老叫我阉人,我是不是阉人……你不已验名正身了?哦,这样是不是该以身相许呢?」
「你──」不说还好,说了他脱脱地像个羞涩少女,脸是说红透就红透,窘极了。不过就是看了个男人的身子,有什麽好窘的?可恶……
「襄甯。」李商啜了口茶之馀还口出清脆之声好心提点,只是无奈他的子都就是不领情啊。该面红的,怎麽说都该是因著病,全身无力而任人摆布的自己才是,怎麽这下都给对调了?「只有你这麽叫,我娘和我爹都没这麽唤过。」
李商美眸一瞅,杯子是半遮双唇,可他却比谁都清楚,正是杯後的那张惑人的唇轻吐著暗示般像是直朝自己是朝了朝手似的,他整个人就快被这麽一招给招了失魂,然,却被李商口中那提及亲父母的话给止了这招魂术。
「你娘?你爹?一个是太后,一个是江南案死的李昌期?是吗?」范谨显然没忘他落得现下这地步的来由为何,只是真相却尚未拨云见日,暂且不说此是否会让他就此复职,至少他要知道真相。
「你还挂著这事儿啊。」李商放下瓷杯,单手支著下巴,整个人升起一股慵懒。「没想到你看来聪明,这事却还要人提点,不会是我太高估了你吧?」
「你这是什麽意思!」又被糊理糊涂地一损!叫他怎麽甘心就这麽吞下口气就算了?
李商好整以暇地从衣袖中抽出了张纸摇了摇,成心抛出了个饵,钓上范谨这条愿者上勾的大鱼。「这纸……看来是新了点吧?是吗?子都。」
范谨不满地回瞪,但不否认地,那显然已准备好的东西从衣袖中一亮了出来时,欲知真相心切的眼就已被勾的随之晃啊晃,最後伸手一抽,摊在眼下一瞧才发现这纸熟悉的紧!这不正是他在内务府书籍大库中国子生员录里发现的……记著关於李商身世的证据?「你这是……」
「这纸太新了,你不觉得吗?国子生员录卷七十於昭统三十三年,也就是先皇时代编成,距今的圣统五年是不是颇久一段了?没想到内务府向户部要银子的工夫一流,保存书籍的功力更惊人呢,知道如何独独让这张纸泛不了黄,活像是张新的呢。」李商说的是一派轻松,反倒范谨是持续的面红耳赤。
在满是灰尘和泛黄纸张的国子生员录中,李商拿出的那张简直是特异的很,新亮亮的,全然不像是其中所记,距今已达了十一年的纸龄,若说是约莫七日前的纸都不为过!
「……你骗我?你用这个耍弄著我玩?」范谨摇著这当初震憾自己颇久,那揭开李商身世谜团的纸张,不敢相信自己认真了半天,现下竟告诉他,这证据是伪造的……他竟傻至如此!当时竟没看出记著李商身世的纸张,是如何地和其它页的纸张格格不入?论纸质不合,纸龄更是一大破绽,摆明是中途给人放进去的!而这人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李商刻意佯装的一脸无辜,却在面向范谨时给硬是换上了张自鸣得意之貌,「襄甯还以为早给发现了呢。让我想想……那天在御花园见了武王爷时,我同小德子说了什麽耳边话的样子,不是也给瞧见了?子都明知竟还陪我玩上这麽一段尽兴尽兴,襄甯不胜感激。」
这话将范谨拉回数日之前的御花园,当时他只是一心想著李商满肚子的坏水要往哪儿倒,压根没对那两人讲耳边话的样子给当一回事!这奸人竟然这麽早就计划闹上这麽一闹!将自己的官位闹丢了不打紧,还搞出了一身的伤病……看著李商那同衣一般白的绷带缠在颈上,愈看是愈发起了当时的凉意,一会儿像是泡热沸水,这下又浇了一身寒。
「这纸虽是造假的,可我没说上头写的一样是伪的。」李商悠悠地道著,一面抬手束了束长发,顺势滑下的衣袖所露出的又是一圈圈的绷带子,这番话和这般的白,印在范谨的眼中是染上了复杂之色。
「你是什麽意思?」范谨的身子一僵,「莫非……你仍意著父债子还,要弑君以报江南案时先皇的夺你母杀你父之仇?」
「这……就随你怎麽说。」稍稍整好发後,李商依旧同范谨打著哑谜,将真相这诱饵钓在离海面五尺之处,论鱼儿是怎麽也法办法咬著饵。「停职期间的你,也好看看我是如何对皇上不利,如何地报仇……」
李商起了个兴味的话头,可说至後却愈发抖声,甚至,声音同手这麽地一僵,心里一扫玩乐的兴头,手中的瓷杯应声坠落於地。这,全是不知何时立於门外的永贞使他不仅玩性尽失,还体会到了揪紧心头的滋味是如何地苦涩。只要永贞这一个眼神,就能让他咽了满口的黄莲。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商……?」
15
「……听永熹说的,朕还当她在打趣呢……」永贞嘴角颤著,硬是扯出了点笑容,可看来却是勉强的。袍下的掌不由地紧握著,或许没人知道他连在这个时候都在死命地撑著皇帝的尊严。可商知道,他知道商一直是明白的。
打从一入了宫,他便无时不刻地不撑著。撑起皇帝的架子;摆起君主的威严;展现出历代所有帝王该做的一切、守的礼教……这些本该不是他这个坐都坐不住的民间小鬼头所会做的,可他做了,一做就是五年。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只有一个人在撑著。有努力扮演好臣子角色的靖,有替他分忧的妹子永熹,还有打小最了解他的商在一边帮著自己……这些少一个都不行!
只是这一切,竟在几句话间就毁於一旦。
从小他视之为哥哥,吃在一起、玩在一起的人,竟是将来要刀剑相向的人。
永贞目光中的悲哀,李商的精明全看在眼里,可却也全走了调。他想上前一步,却被那双绝望给硬生生地挡了回去。向来耍弄人们於股掌之间的李商,此时却不仅是失了操弄人的力气,连自己的身子也无法做主,无法动弹。
江南案是他心中永远的秘密,特别是对永贞与永熹而言,更是不可道之的秘事。亲眼面对著亲爹惨死的血红、亲娘泪眼婆娑的诀别背影……这种痛,只要他一个人承受就够了,那实在是太痛,也太苦了。那时,他为了亲娘放心离开而笑;为了娘亲就此得已入宫过好日子而笑,为了亲爹对娘亲的至死不渝的情感而笑;也为了亲爹至此摆脱了红尘俗世的纷扰而笑。
可笑的好难过啊,他现在都还记著,心里头直在渗著血,流著泪啊。
这种痛苦,那时还像是个小萝卜头似的永贞哪里可能受的住?小萝卜头就是要笑,要笑的开开心心的,不是笑的在心里淌血的啊。
「呵呵……李公公高招!能够瞒了朕这麽多年,佩服……佩服!」永贞出口,便满是刻意将两人种种一切撇的乾净的话,若非眼中所流窜的悲哀,这些话竟只成了表面单纯的君臣应对之言。「……可笑的是,朕还将心头的一根刺当了宝一般看待,给它愈扎愈深!」
「皇上!」李商那总是能堵得大臣及王宫贵族哑口无言的利嘴,此时却反成了有苦说不出的一方。「这不是真的!这只是打趣话!皇上不也知道……奴才最爱打趣?」李商断续的话间,硬是顺著永贞的意,唤出了奴才二字,总挂在口边的话,这下唤来却是又苦又涩。
只因现下的永贞,是个帝王,不是身为童年玩伴的安永贞。
「呵,这趣打的好玩!可却也像是个绣花针,一针针地扎在朕的心头肉上!你懂吗!」末句,永贞吼的是声嘶力竭,整个身子撞上宣徽院的门板上,最後无力负荷地跪瘫著。那声是又重又响,也撞散了心中对儿时种种美好记忆,而将之成为不值回一顾的过往云烟。
他不明白,为何商能做的到?做到同杀父凶手的孩子一起长大,同住一屋檐下,甚至像是不明白何谓恩怨地玩乐著……他情愿不要如此!他倒情愿在小时就被这弑亲的怨恨给一剑穿心而死,让他至始至终怨著、恨著,不会到现今这一般,明知将要有把刀架在颈上,仍不愿反抗,因为那是商啊……。
「我懂!我都懂!但这一切不是这个样子!」李商双膝一曲,跪了下。只是不知是否因著宫廷礼节,与皇上同跪,还是内心的那股爬满全身的悲而站不住脚。
永贞已然充血的双眸一抬,颤颤地与李商平视著,一抹悲凄之笑,看得李商又怎不像是心头上的针?甚至更能说是根铁杵凿著他的心,碎了不成个样。
「那是怎麽著呢……?朕是皇帝,理应对弑君者杀无赦以彰法度,可朕下不了手……因为那人是你!是你啊……」永贞颤著手,拿起地上瓷杯的破片,递给了李商,「可……我愿意死在你手里,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放过永熹,她是无辜的……」
最後一句话,一个眼神,让他们又回到了儿时,这里不再是宣徽院,他们俩不是一个君主,一个奴才。现下若是再要他以君臣间的关系强装著、撑著,实在是太难。
李商桃花般的魅眼这下成了桃核泪目,红肿充了血,彷佛是给永贞手中的破瓷杯片给扎的。当年他撑著不哭出来,现下却撑不住,那总是魅色的眸子硬生生地滑过了他打小至今的第一颗晶泪。永贞还是永贞啊,为什麽都入了宫五年了,当了五年的皇帝,大权搁在手头,握在掌上也五年了,还是一个样啊?正因为他一直是如此地真诚与良善,他往自己这儿递上来的破片就愈是利啊。
李商伸出那仍缠著绷带子的手,接过那碎瓷片後是使劲地掐著、按著,直到地上滴滴答答地竟积成了个血洼子。「……纵有弑之理,可绝无弑之心,李商……愿以此明鉴。」
语调说的平淡,可一字一句却锋利无比,就同李商接下来的所为一般。李商只是将手一抬,将破片是毫不留情地往自己颈上就要扎下个大窟窿来,添了悲哀之色的魅眼满是无畏无惧。
「……住手!你这是做什麽……!我不要你这麽做……不要……」永贞抢先一步抢下了那染了血色的碎片,一把抛的远远的,匡当个几声,又碎了几片。双手捧著李商那血染的手,看的他就像是伤生在自己身上似的。「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就是了……只求你别这麽做……别这麽做了……」
李商闻言,充了血的魅眸子是一点一滴地爬上了释怀的笑,有些虚,可却也是完完全全地释然了。给狠扎了个洞的手是痛,但却不比方才一个眼神的悲来的痛彻心扉。这点伤,是值得了。保了永贞的笑,值得了……。
「……奴才惶恐,担不起皇上的『求』字。」李商笑的美,却也是头一次笑的毫无算计之意。
「……你就爱耍嘴皮子。」永贞以衣袖就充来止血,一面细细地看著掌中那指节分明且修长的手,「……这手以後可不容你再这麽胡来,以後还得靠著它磨墨呢。别人磨的墨,我可写不惯。」
李商静静地看著,也就这麽个看著而已,最後才缓缓一道,「奴才明白。」
范谨始终呆立於一旁,李商与永贞两人间已然紧密到毫无细缝,以致於他竟无处插针,说上一字半句。都这时候了,他也还是得守著君臣之礼。尽管这一切他是早该料想到的,可心除了了然,却也是酸的。
原来皇上信著李商,宠著李商,全是这麽个回事……范谨自觉这下子他才是这儿最不该出现的针,虽小到不使人注意,可却也足以像颗大石般碍著人。范谨支手撑著桌沿,头难过地硬是从两人身上撇了开,而後只管闪身进了偏房。
停了职而除去了层层的官袍子,范谨这下竟觉过份单薄,然则也不会光是抚著心口,就能觉它泛起阵阵疼,一跳一动间是撞击著这身子又猛又烈。他没见过李商如此哀伤神色,更别说是滚下一颗泪,可这些,现下全在皇上面前表露出遗,且全是一转眼不过的事。
在他眼中,李商总有著不驯的张狂,一双一面打探一切一面魅惑人的精明眸子,就如与他的第一次见面;上任时在殿堂之上的应对交锋;甚至是那在御花园时,来的莫名其妙的一吻……吻的他当时面红耳赤,只管气的脸红颈子粗,吻的他现在却只是散了一股脑的酸,园里那使他气的不能自己的「定情诗」,更是蚀著自己的心头肉。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李商,哪一句话才不是随口说说的打趣话,他已分不明,辨不清了。
16
毓庆宫里此时多了些风尘仆仆的身影,正与退下厚重朝服的皇帝安永贞两列排开地对坐著,个个是连被肩都没松开,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口燥喝了口水,可唯一的共通点,便是毫不轻松的面色。
他们是日前下江南查案的监察御史,主司监督百官并可专折上奏,虽是官居小小的正五品,可位轻权重。其所主参劾之职,不论是大至王宫贵族,小至九品小县官,皆是一体待遇,若一旦被盯上,证据确凿者,可是连正一品的王爷与京师总督都能因此削爵罢官,轻则回乡养老去,重则到苏州做鸭蛋生意。地方官口中还有句玩笑话,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就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他们这种京官若是哪天出了都察院跑到了地方上,是准没好事。而这次,倒是不知江南哪个官受了灾殃了。
安永贞专注地看著御史呈上来的摺子,直至阅完了最後一本,一个阖上後才断了御史们的私下低语。「对於这次的事,众卿可还有意见?请诸位直言无妨。」
看完了众位御史的摺子,不外乎是江宁知府的贪污参本,还颇有志一同。历朝以来,帝王们无不以澄清吏治与擢升人才为志,可独独这贪字,就是断了清与才之路,治国者是无不引以为警惕。永贞想著想著,是在心头叹了口气。这贪是抓不完,可一旦是见了光後就得连根拔除,然则後患无穷,虽说这是被动的斩草除根,更尚要防范於未然才算得上高明。而这些也全得靠都察院里的诸臣,让他们务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为此,在这与众臣的议事堂上,他总不穿著皇帝架子的朝服,就是希望让臣子能稍稍将君臣之别摆在一边。
「臣等以为,该参者有四。」众御史是一个个挤眉弄眼地,就这麽公推全宇靖代表著发言。全宇靖起身一道,「一,其亏空官仓,任其挥霍无度,参其公私不分,奢靡之至;之二,移常平、义仓粮粟和修渠官银为享乐之用,使百姓遇荒将无已救济,以至流离失所,参其泯灭人性;其之三,罪证确凿,历历在目,尚不悔改,甚以金银贿之,参其无耻无廉;其四,阻却五品以下官员之上呈条陈,是为断天听,参其欺君。臣等请皇上圣裁。」
全宇靖本是说的是义正辞严,可在拱手後一个抬眼,对上安永贞那深意富涵的眸子,倒是闪过了一丝慌,这才赶紧退了下,虽是没给其他众臣给瞧见,但永贞倒是不会漏了全宇靖的任何表情。
他们这一趟上江南,可一去就近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先不用说想人想的心切,就连李商那时发生的事,心坎里都还能隐隐泛著疼。他明白李商的无心,可自己不会因此就无意,装著不知亲爹曾对李商做过什麽过份事,每见著一面,就觉自个儿欠了他一点。商现在不在身边,只因毓庆宫非人人可进之处,唯有特准的大臣可至此议事,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惯例,他也不好打破,不然单是一点小事就能挑起些小事端,徒扰著人不宁罢了。
与臣子们议事议了少说也一二个时辰,永贞揉著泛疼的头,「朕明白了,你们都下去吧,这事儿,朕自有论断。」
「谢皇上。」不少年迈的御史是不知盼了这话盼多久了,光是坐著都能像拆骨头似的。
「全卿,你留著。」
「……是。」全宇靖这话可说的犹豫。
全宇靖本是一脚就要跨出毓庆宫,这下可又硬生生地给句话招了回,那话还暗暗地藏著非君臣间的浓情蜜意,听的全宇靖是浑身一僵,从後头突地环住的手,更是个措手不及。
「皇上……」
「别叫我。」全宇靖出口一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