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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灯火楼台-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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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喔,”罗四姐很大方地捡袄为礼,口中叫一声:“七姐夫。”

    是这样亲近的称呼,使得古应春很快地消失了陌生感,象跟熟人那洋谈了起来。不久,馆子里送了菜来,相将入席,大家都尊罗四姐上坐,她说什么也不肯,结果依旧是胡雪岩首座一张八仙桌,主客四人,各占一方。

    “罗四姐会吃酒的。”胡雪岩对七姑奶奶说,“而且酒量好得很。”

    “这样说,葡萄酒是太淡了。”七姑奶奶问说:“罗四姐,你喜欢哪种酒,烫花雕来好不好?”

    “谢谢。我现在酒不吃了。”

    “为啥要戒酒?”七姑奶奶说:“你一个人,正要吃酒,一醉解千愁。”

    “你看你!”古应春埋怨地说:“你没有吃酒,倒在说醉话了。人家罗四姐日子过得好好地,何必借酒浇愁?”

    “好!算我说错了。”七姑奶奶让步,复又劝客人:“你为我开戒,我陪你吃两杯。”

    “不敢当,不敢当。七姐一定要我吃,我就吃。”

    “守和好。你说,吃啥酒?”

    “你吃啥,我吃啥。”

    “我是吃了好玩儿的。只怕你不喜欢。”

    七姑奶奶到柜子里取来一瓶薄荷酒,葫芦形的瓶子,碧绿的酒,非常可爱,倒将罗四姐的酒兴引发了。

    “我也吃杯薄荷酒。”胡雪岩凑趣,举杯在手,看着七姑奶奶说:“我劝罗四姐开一家绣庄,你们看好不好?”

    “大先生,我想过了”。罗四姐接口说道:“多谢你的好意,我是力不从心。本钱虽归你出,也要人手,我一个人照应不过来。”

    “那怕什么?请七姐帮你的忙,外场请应春照应。另外我再派两个老成靠得住的伙计给你。你做现成的老板好了。”

    “吃现成饭也没啥意思。”

    言语有点谈不拢。古应春觉得这件事暂时以不谈为妙,便将话扯了开去,作主人的当然要拣客人熟悉或感兴趣的话题,所以自然而然地谈到了“顾绣”。

    中国的刺绣分三派,湖南湘绣、苏州苏绣以外,上海独称“顾绣”,其中源远流长,很有一段掌故,罗四姐居然能谈得很清楚。

    “大家都晓得的,顾绣是从露香园顾家的一个姨太太传下来的。我现在住的地方,听他们说就是露香园的基址……”

    露香园在上海城内西北角,先是明朝道州知府顾名儒所建,本名“万竹

    山居“。顾名儒的胞弟叫顾名世,嘉靖三十八年的进士,官拜尚宝丞,告老还乡,宦囊甚丰,看万竹山居东面的空地尚多,于是拓宽来开辟一座池塘,哪知此地本来就是池,有掘出来的一块石碑为证。碑上刻的是”露香池“三字,而且是赵子昂的手笔。因此,顾名世将万竹山居改名”露香园“,那座池塘当然一仍其旧,依然叫做”露香池“。

    顾名世的姬妾很多,其中有一个姓缨,她在京城的时候,学会了刺绣,而且是宫中传出来的诀窍,缨姨娘在这方面有天才,更加改良,益见精妙。

    五色丝线孽,细针密缕,颜色由浅入深,浑然一体,配色之美,更不在话下。

    最见特色的是,顾绣以针代笔,以丝钱作丹青,以名迹作蓝本,山水、人物、花鸟,无不气韵生动,工细无匹,当时称为“画绣”。缨姨娘曾经仿绣赵子昂的《八骏图》,董其昌认为即使是赵子昂本人用笔,亦未见得能胜过她。

    又绣过一幅《停针图》,真是穷态极研,而且无法分辨是画,是绣。后来由扬州的一位监商,拿一个汉玉连环,及南唐名家周昉作画的一幅美人图交换了去。

    由于缨姨娘的教导,露香园的女眷,下至丫头,都会刺绣,而且极精,“画绣”之名大著,顾名世本人的名字,反而不为人所知,以至于顾名世有一次酒后大发牢骚,说他“寄名于汝辈十指之间”。

    不过称为“顾绣”是入清以后的事。顾名世有个孙女儿,嫁夫姓张,二十四岁居孀,有个一岁的儿子。抚孤守节,全靠纤纤十指,绣件不输于缨姨娘,但除绣画以外还绣普通的花样,生意很好,“顾绣”便取“画绣”之名而代之,传遍南北。同时“顾绣”也成了上海的一佯名产,家学户习,甚至男子也有学刺绣的。

    罗四姐讲得头头是道,胡雪岩与七姑奶奶也听得津津有味。不过古应春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关心的是胡雪岩这天在长三堂子中有六七处应酬,每处坐半点钟,连路上的工夫,至少亦要四个钟头,所以等罗四姐谈得告一段落,便提醒他说:“应该去了。”

    一听这话,胡雪岩便皱起了眉,“可以不去的,有哪些地方?”他问。

    “最好都去。万不得已,那么,有两处非去不可。”

    “好吧!就去这两处。”胡雪岩问道:“罗四姐呢?应该有人送。”

    “不要了。”七姑奶奶说:“城里这么远,又是晚上。”

    七姑奶奶是不由分说要留客过夜了。罗四姐也想留下来,不过家里只有一个老苍头看门,她一夜不回去,害老苍头着急,亦觉于心不忍。

    “这倒容易。”古应春说:“请罗四姐把府上的地址告诉我,我派人去通知。”

    于是胡、古二人先行离席,七姑奶奶陪着罗四姐吃完饭,领她到专为留堂客的客房,检点了补褥用具,请罗四姐卸了妆,再舒舒服服喝茶闲谈。

    一谈谈到午夜,古家照例每天必有消夜,正在吃粥时,古应春回来了,同行的还有胡雪岩。

    “小爷叔没有回去?”七姑奶奶信口说了一句。

    “我想来吃粥。”胡雪岩也信口回答。

    其实,大家都明白,他是特为来看罗四姐。卸了妆的她,梳一条松松的大辫子,穿的是散脚裤、小夹袄,照规矩是卧室中的打扮,见不得“官客”

    的。不过既然让官客撞见了,也就只好大大方方地,视如无事。

    “你们走了哪两家?”七姑奶奶问。

    “会乐里雅君老五家。还有昼锦秋月楼老四家。”古应春答说。

    “秋月楼老四不是从良了吗?”七姑奶奶问说:“莫非‘淴了个浴’又出来了?”

    “倒不是她要‘淴浴’,”胡雪岩答说:“是让邱家的大太太赶出来的。”

    “喔。”七姑奶奶问:“老四还是那么瘦?”

    “稍微发福了。”

    “那好,她是要胖一点才好看。”

    他们在交谈时,罗四姐的眼光不断扫来扫去,露出诧异的神色,七姑奶奶觉察到了,“罗四姐,”她问:“你逛过堂子没有?”

    “没有。”罗四姐答说:“听都没有听说过。”

    “女人逛堂子,只有我们这位太太。”古应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罗四姐,要不要让她带你去开开眼界?”

    “ 谢谢, 谢谢!” 罗四姐一面笑, 一面瑟缩…… 手, “我不敢。”

    “怕啥?”七姑奶奶鼓励她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你要到堂子里去过,才晓得为啥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会交墓库运?你懂了其中的道理,你家老爷也就不会交墓库运了。”

    “这又是啥道理呢?”

    “因为你懂了,女人家要怎么个样子,才能收男人的心?他不喜欢的事情,你不要逼了他去做,他不喜欢听的话,你少说。他喜欢的事情,你也要当自己的事情那样子放在心上。到了这个地步,你尽管放他出去逛堂子,吃花酒,他一颗心还是在你身上的。”

    “怪不得!”罗四姐笑道:“七姐夫这样子听你的话。”

    “听她的话倒不见得。”古应春解嘲似地说:“不过大概不至于交墓库运。”

    “是不是?”七姑奶奶怂恿着说:“我们去打个茶围,有兴致再吃它一台酒,你也长长见识。又不跟他们男人家在一起,怕啥?”

    “我用不着长这个见识了。孤家寡人一个,这番见识也用不着。”

    说着,抬起头来,视线恰好跟胡雪岩碰个正着。赶紧避开,却又跟七姑奶奶对上了,看她似笑非笑的神情,罗四姐无缘无故地心虚脸红,竟有些手足无措了。

    于是胡雪岩便叫一声:“七姐,应春!”接着谈一件不相干的事,目的是将他们夫妇俩的视线吸引开去,为罗四姐解围。

    “我的酒不能再吃了。”罗四姐找个谈话的空隙,摸着微微发烧的脸说:“再吃要醉了。”

    “不会的。酒量好坏一看就看出来了。”七姑奶奶说:“只怕是酒不对你的胃口。”

    “大概是。薄荷酒带甜味,酒量好的人,都不喜欢甜味道。”古应春问道:“罗四姐,你吃两杯白兰地好不好?”

    “吃两种酒会醉。”

    “不会,不会!”七姑奶奶接口,“外国人一顿饭要吃好几种酒,有的酒在饭前,有的酒在饭后,杂七杂八都吃在肚皮里,也没有看他们有啥不对。”

    “真的?”

    看样子并不坚拒,古应春便起身去取了一瓶三星白兰地,拿着螺丝钻在开瓶塞时,罗四姐开口了。

    “我听人家说,这种酒上面那块月牙形招头纸,拿湿手巾擦一擦,会有三个蓝印子出来。没有蓝印子的就是假酒。”

    “这我们还是第一回听说,试试看。”

    叫人拿块湿手中来擦了又擦,毫无反应,罗四姐从从容容地说:“可见得听来的话靠不住。府上的酒,哪里会有假的?”

    “这也不见得,要尝过才算数。”七姑奶奶起身去拿了两个水晶酒杯来,向她丈夫说:“只有你陪罗四姐了。”

    “胡大先生,你呢?”罗四姐问。

    “我酒量浅,你请。”

    “罗四姐,”七姑奶奶又提逛堂子的事了,“怎么样,哪一天?”

    “七姐,”胡雪岩玩笑似地插嘴:“帮衬我打个‘镶边茶围’好不好?”

    “哪个要你‘镶边’,不但不要你镶边,我们还要‘剪’你的‘边’呢!”

    罗四姐看他们这样随意开玩笑,彼此都没有丝毫做作或不自然的神色,知道他们的交情够深了。而且看七姑奶奶不但爽朗热心,似乎胡雪岩很听她的话。她心里在想,如果对胡雪岩有什么盘算,一定先要将七姑奶奶这一关打通。

    于是,她的语气改变了,先是提到“堂子”就觉得是个不正经的地方,谈都不愿谈,这时候却自动地问道:“七姐,什么叫‘剪你的边’?”

    “ ‘剪边’就是把人家的相好夺过来。”七姑奶奶凑过去,以一种顽皮好奇的神态,略略放低了声音说:“我带你去看看小爷叔的相好,真正苏州人,光是听她说说话,你坐下来就不想走了。”

    “真正苏州人?”罗四姐不懂了,“莫非还有假的苏州人?”

    “怎么没有?问起来都说是苏州木渎人,实在不过学了一口‘堂子腔’的苏白而已。”

    “苏白就是苏白,什么叫堂子腔的苏白?”

    “我不会说,你去听了就知道了。”

    “好啊!”一直坚拒的罗四姐,趁此转圜,“几时跟七姐去开开眼界。”

    “你们去是去,”古应春半真半假地警告:“当心《申报》登你们的新闻。”

    “喔,”胡雪岩突然提高了声音说:“应春提到《申报》,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从去年冬天天津到上海的电报通了以后,我看《申报》上有些新闻是打电报回来的。盛杏荪当电报局总办,消息格外灵通,有些生意上头,我们消息比人家晚,哪怕只不过晚一步,亏就吃得很大了。所以,我有个念头,应春,你看能不能托《申报》的访员帮忙?”

    “是报行情过来?”

    “是啊。”

    “那,我们自己派人在天津,每天用密码发过来好了。”

    “那没有多少用处。”胡雪岩说:“有的行情,只有访员才打听得到。

    而且,也不光是市面上的行情,还有朝廷里的行情。象去年冬天,李大先生的参案……“

    “李大先生,”是指李瀚章。七姑奶奶的性情,外粗内细,一听谈到这些当朝大老的宦海风波,深知有许多有关系的话,不宜为不相干的人听见,传出去会惹是非,对胡雪岩及古应春都没有好处,所以悄悄拉了罗四姐,同时还做了个示意离席的眼色。

    “他们这一谈就谈不完了,我们到旁边来谈我们的。”

    罗四姐极其知趣,立刻迎合着七姑奶奶的意向说:“我也正有些话,不便当着他们谈。七姐,我心里头有点发慌。”

    “为啥?”

    罗四姐不即回答,将七姑奶奶拉到一边,在红丝绒的长安乐椅上并排坐了下来,一只手执着七姑奶奶的手,一只手只是摸着因酒而现红晕的脸。

    “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七姑奶奶不安地问:“怎么好端端地,心里会发慌?”

    “不是身子不舒服。”罗四姐仿佛很吃力他说:“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忽然会有象今天这样子一天,又遇见雪岩,又结识了七姐你,好比买‘把儿柴’的人家,说道有一天中了‘白鸽票’,不晓得怎么好了。”

    七姑奶奶虽是松江人,但由于胡雪岩的关系,也憧杭州话,罗四姐的意思是,升斗小民突然中了奖券,也就是拿穷儿暴富的譬喻,来形容她自己的心境。七姑奶奶觉得她的话很中听,原来就觉得她很好,这下便更对劲了。

    不过要找一句适当的话来回答倒很难,所以她只是笑嘻嘻地说:“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我一个寡妇,哪里有过这种又说又笑又吃酒的日子。他要帮我开绣庄,你要请我逛堂子,不要说今生今生,前世都不曾想到过的。”

    踌躇满志之意,溢于言表,七姑奶奶当然看得出来,抓住她一只手,合拢在那那双只见肉、不见骨的温暖手掌中,悄悄问道:“罗四姐,他要帮你开绣庄,不过一句话的事,你的意思到底怎么样呢?”

    罗四姐不答,低垂着眼,仿佛有难言之隐,无法开口似地。

    “你说一句嘛!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不愿意,勉强不来的事。”

    “我怎么会。不愿意呢?不过,七姐,”罗四姐倏然抬眼,“我算啥呢?”

    “女老板。”

    “出本钱是老板,本钱又不是我的。”

    七姑奶奶始而诧异,做现成的老板,一大美事,还有什么好多想的?继而憬然有悟,脱口说道:“那么是老板娘?”

    罗四姐又把头低了下去。幽幽地说:“我就怕人家是这样子想法。”

    不说自己说人家,言外之意就很微妙了。遇到这种时候,七姑奶奶就不会口没遮拦了,有分寸的话,她拿把握住分寸,才肯出口。

    “罗四姐,”她终于开口探问了,“你年纪还轻,又没有儿女,守下去没有意思嘛。”

    在吃消夜以前,罗四姐原曾谈过身世。当时含含糊糊表示过,没有儿女,此时听七姑奶奶这样说,她觉得应该及时更正。才显得诚实。

    “有个女儿。”她说,“在外婆家。”

    “外婆在哪里?”

    “杭州。”

    “女儿不比儿子,总是人家的。将来靠女婿,他们小夫妇感情好还好,不然,这碗现成饭也很难吃。尤其是上有婆婆,亲家太太的脸嘴,实在难看。”

    “我是决不会靠女婿的。”罗四姐答说,声音很平淡,但字字清楚,显得很有把握。

    “那么你靠哪个呢?”

    “靠自己。”

    “靠自己就更要有一样靠得住的东西了。”

    意在言外,是劝她接受胡雪岩的资助,但罗四姐就在这一顿消夜前后,浮动在心头的各种杂念,渐渐凝结成一个宗旨:要接受胡雪岩的好处,就不止于一家绣庄,否则宁可不受。因而明知其意,却装作不解。

    七姑奶奶当然不相信她不懂这话,沉默不答,必是别有盘算,便追问着说:“你说我的话是不是?靠自己是有志气的事,不过总也要有一样东西抓在手里。绣花这样本事,全靠年纪轻、眼睛亮、手底下准,没有几年,你就靠不住了。”

    靠得住的便是绣庄。罗四姐不会再装不懂了,想一想说:“要说开绣庄,我再辛苦两三年,邀一两个姐妹淘合伙,也开得起来。”

    莫非是嫌胡雪岩的忙帮得不够?还是性情耿介,不愿受人的好处?七姑奶奶一时还看不出来,便也就保持沉默了。

    “七姐,”罗四姐忽然问道:“胡家老太太还在?”

    “健旺得很呢。”七姑奶奶问:“你见过?”

    “见过。”

    “那么,胡太太呢?也见过?”

    “也见过。”罗四姐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一下,七姑奶奶恍然大悟。胡雪岩未忘旧情,罗四姐旧情未忘。胡雪岩那边不会有什么障碍,如果罗四姐这方面肯委屈,倒也未始不是一件美事。

    感情上的事,要两厢情愿。七姑奶奶当时便作了个决定,给他们机会,让他们自己去接近。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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