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家里,发现我的老妈兼程北上。灰头土脸从我的房间走出来。
“哎呀,你都快结婚了,房间还弄得到处是书。像个小孩子一样。”我亲爱的老妈
一边抱怨,同时我发现有两名身强力壮的工人,把我的书桌搬了出来。
“书和结婚有什么关系?”我走进房间里面,哇,不得了,满地都是书,乱七八糟,
像是才遭了强盗一样。
“你听过有人洞房花烛夜在看书的吗?”
“啊!我摆在桌上那一堆临床的数据呢?”
“你是说那一堆乱七八糟,叠在桌上的垃圾纸?”
“那不是垃圾,那是临床实验数据。八十个病人的临床实验的心血结晶。一共费了
我快一年的力气。”
“我告诉你,那些垃圾已经在楼下的垃圾堆里面了。你最好赶快去找。”亲爱的老
妈显得很不满意,“我要真的觉得那些资料很重要,我绝对不会像你那样乱摆。”
我飞也似地奔下楼去。在一堆塑料袋,死猫,旧沙发之间,捏着鼻子,半小时后,
总算找出那叠绉成一团,还滴着水的资料。
等我再度回到房间,简直不认识了。
先是换上了梳妆台。书,以及书柜全不见了,变成了衣柜。然后是粉红色的新床,
还套着塑料套。
“过几天我请人把壁纸一起换掉。”亲爱的老妈得意地表示,“这样看起来就更浪
漫了。”
“老妈,”我有点慌了,“这那是洞房,这根本就是把我的书房换成闺房。那以后
我怎么办?”
“你听好,儿子,”老妈郑重地告诉我,“你现在已经是快要结婚的人了,你可不
可以有一点要结婚的样子?”
“我是要结婚了没错,可是一定要弄成这个样子才可以吗?”
“你不弄成这样,人家看了怎么知道你要结婚了呢?再说你弄得一屋子书,别人一
定说这个父母好狠心,连儿子的新房都舍不得花钱?要结婚了,总得浪漫一下啊,别那
么老古板好不好?”
我成了一个老古板?
浪漫,浪漫,非常浪漫。这些以通俗观点布置,愈来愈浪漫的色彩,使我的生活愈
来愈不方便。我在餐厅看书,在包着塑料套的床上睡觉。屋子里面像细菌分裂的双喜大
红剪字到处增生。整个屋子像是个粉红陷阱。
有一天夜里我忽然醒来,想起我要结婚了,从此要过着这种生活,我害怕极了。
日子愈来愈迫近,似乎是除了我之外,人人都兴高釆烈。而一切的灾难也都来自这
些无微不至的关怀。
“乖孙,阿妈告诉你,”老祖母特别把我叫去,“那天晚上上床之前,记得偷偷把
拖鞋压在她的拖鞋上,知道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可是这样有什么好处?”
“好处可多了,”老祖母神秘地告诉我,“你祖父到死之前都还不知道我靠着这一
招,治了他一辈子。”
差不多每来一个人,就要好心地告诉我们一些秘方。包括标准的传统礼俗,吊猪肉、
甘蔗在礼车上。还有什么槟榔,香烟,扇子,手帕,橘子,火炉,红包,喜幛,公鸡,
茶叶……。这使得事情愈来愈复杂,事不分大小,从喜宴的地点,菜单,甚至是喜帖信
封上到底要用毛笔或者是钢笔书写,都有不同的意见。
更可怕的是,有个人把我们的八字拿去合了一下,当场规定我必须在当日早晨六点
钟完成迎娶的仪式,这才算是良辰吉时。我屈指算了一下,扣掉车程,这意味着新娘必
须在午夜三点钟左右起床开始准备。
竟没有一个人出面阻止一下这件事。似乎是一旦你决定要结婚了,你就有活该的责
任和义务。
然后愈来愈乱,直到结婚的前一天,我们紧张地拿着双方的家族照片,努力地背着
每一个人的身分以及职称,免得明天搞错。同时不断有人告诉我一些有待解决的小事,
像是有一个司机请假不能来,必须找人替代。或者是餐馆来问到底要多少啤酒,多少绍
兴酒之类的杂事。这不像是结婚,有点像是明天要公演了。我很怀疑这一切能串在一起。
我十分担心,明天线一拉,这一串珠子就要撒得满地哗啦哗啦了。
根据我的经验,所有的混乱到结婚当天会完全解决。然后是一片沈闷,闷得人都快
发慌了。
“我们这样坐着要坐到什么时候?”我偷偷地问。
“坐到时辰到了,然后上去祭拜祖先。”
坐在客厅里的是双方家长以及双方家族的重要干部。新娘一大早就迎娶回来了,但
是我还不能亲吻她。我们得静静地坐在那儿等一、二个小时的时辰。等祭拜过祖先。才
算是正式过门。
双方客气而安静,尴尬得很,像是给谁愚弄了似地。
没有人找得出能够持续五分钟以上的话题。大家看着我,彷佛这一切罪过都是我造
成的。
沈闷中,我的伯父拿出了他那台随身小收音机。
“东元,一百零五块。正道,一百元零三毛……。”
“亲家,你也收听股票?”对方的叔叔说话了。
莫名其妙地,双方的人马都加入股票分析的讨论与战局。一时气氛热络,双方大有
相见恨晚之势。真是唤醒群众,能知团结,最有力的武器。
从股票到对国事的看法,到彼此对疾病的秘方。等我们祭告祖先之后,这两个原本
素昧平生的家族,已经成了热络的伙伴了。国父的看法果然没错,二十世纪不得不为民
生主义擅场之世纪。
我的婚礼是在吃吃喝喝之中结束的。那样的场面总让我想起费里尼拍“罗马”那部
电影中,意大利人当着大街的那种吃相,热闹而叫人不太敢恭维。台上的长官,不管见
过没见过,一律哇啦哇啦地讲一些冠晚堂皇的称赞与祝福。这一天新郎是世界上最好的
男人,没有人会提他袜子乱丢的丑事。新娘一定是世界上最宜家宜室的女人,大家也忘
记了她爱哭的缺点。台下宾客亦不甘示弱地吃他们哇啦哇啦的宴席,交他们唏哩唏哩的
际,应他们哗啦哗啦的酬。麦克风偶尔发出吱吱的声响,没有人觉得那是噪音。噪音是
我们喜庆方式的一大部分。中国式婚姻最大的好处恐怕在于这是一个和稀泥的民族,你
搞得愈烂,大家愈感到满意,并且衷心祝福。
等到夜深,所有的宾客都走了之后,我忽然觉得怅然若失。婚姻像是康德拉的小说
“黑暗的心”或者是柯波拉的电影“现代启示录”。当你充满着期待沿者河流逆流而上,
愈深入核心愈清楚地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你还记得我们谈恋爱的时候,我们期待的结婚典礼吗?”
“当然记得。”我回答。
“说说看,我喜欢听。”
“我们的婚礼要在一个绿草如茵的草原上。”
“对,对,再说。”雅丽的兴致可来了。
我硬着头皮接着说,“宾客们都在铺满白色餐桌上等着我们。风微微吹过,阳光薄
薄地晒着人。我们在弦乐的伴奏下,慢慢地乘着直升机降落下来。花童为我们卷开长长
的地毯……。”我忽然停下来看她,“我们的婚礼好俗气,对不对?”
“我们只有一辈子,想过大部分人都过的日子,于是选择了婚姻。所以结婚一定是
最俗气的事。可是我们俗气得心甘情愿。”她理直气壮地告诉我,“再说给我听啊,还
没讲完。”
我想了想,“日子要过,梦也要做。”
说着我们都好笑了起来。
“我们一定会白头偕老。”我感触良深地表示。
“喔?”
“我再也不要再结一次婚了,”我装出老狗的可怜相,“我觉得我像是翻山越岭,
千辛万苦爬呀爬,总算是爬到你的身边。”
我亲爱的老婆玻ё叛劬Γ龀龆说谋砬椋安还慊褂幸蛔搅胍!�
我斜眼看她。好在这次梦魇我并不是真的一无所有。至少我亲爱的老婆是一件唯一
值得的事。感谢老天,我终于公演完结婚典礼。现在是我的洞房花烛夜,一切才正要开
始。
我亲爱的老婆风情万种,正是春雪初融,斜照江天一抹红。
我总算开始觉得结婚或许是一件有趣的事了……。
第四章
基本上,有人认为结婚是在严冬里跳入冰洞,做了一次,一辈子都记得。我们结婚
是在盛夏,不过那种跳入冰洞的感觉倒是很实在。幸好温度有一个好处,只要不太离谱,
很快就能适应了。
结婚以后,我亲爱的老婆把训练一个标准丈夫当成是她的职志。果然她收到了很大
的成效。包括我从此失去了乱丢袜子的权利。用完书籍必须物归原处。拿了钱要写纪录。
还有我随时必须把房间保持在某种程度以上的整洁。
收拾房间对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就一个理性的成年男子而言,当一个房间的
乱度超过了他的忍受度,他自动会收拾。因此也就没有任何环保问题。
我亲爱的老婆本来可以接受我的理论。可是渐渐她发现每个人的忍受度原来是大不
相同的。往往在一个房间的乱度还未达到我忍受度的二分之一时,她早已气得人仰马翻
了。于是规则很快改变了。
乱度以她的忍受度为限。并且收拾的人是我。
“为什么要规定以你的忍受度为限呢?”我可不满意了。
“因为我们是一体的,亲爱的。”
“那为什么不是以我的忍受度为标准呢?”
“亲爱的,”一个腮吻就解除我的武装了,“我们的生活气质可以降低没关系,可
是我们的生活品质一定要提升,你说是不是?”
“那为什么是我收拾呢?”
又一个吻。“因为你爱我,疼我呀。对不对?”爱情暴力。
现在你大概知道了我们家的公正,公平,公开是怎么回事了。虽然说都有一定的规
则与法律。可是规则的制定与颁行学问可就大了。
向来我是嗜书如命。不管走到那里,无趣的时候,只要没有书,我就会全身不自在。
生命像是一场慢性疾病,到处充满了无聊。因此我得随时带着书本,像是吃解药一样,
不时和这场无聊病作长期抗战。不但出外如此,在家里更是这样,从厨房,浴室,厕所,
客厅,到餐厅,都有书本埋伏,以备我不时之需。
但是我亲爱的老婆可不这样认为。
“亲爱的老公,你为什么要把垃圾到处乱丢呢?”
“那是书,不是垃圾。”
“如果是书,为什么不放在书架上呢?”
“那有特别的意义啊。”
“我实在看不出来,苦苓的“校长说”丢在沙发上有什么意义?”
“只有那种书的每篇长度,刚好适合电视广告的长度。”
“那抽水马桶上面那本马克斯的“资本论”,你又怎么说?”
“我看了会想大便。”
“我不管你怎么说,你把书弄得像垃圾。”
“亲爱的老婆,那是书呀。”
“如果你不把书装到架子上或是你的脑子里,我实在看不出书和垃圾有什么差别。”
书权之不得伸张,可见一斑。
最近我看庄裕安医师写的书“一只叫浮士德的鱼”,里面提到出门不带书,比不带
钱还要叫人不能心安。看了真是直呼爽快,觉得于我心有戚戚焉。想我们当初谈恋爱时,
在适度的光线、角度、气氛之下,我稍舞文弄墨,谈书论艺,我亲爱的老婆那种着迷的
眼神,与今日的书本垃圾之争,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当下决定
非得再出来为书申诉一番不可。
在一个阳光明媚、空气清新的早晨,我买了一大捧的玛格丽特花,插满了家里的花
瓶。并且还难得地做了一顿早餐。就在我亲爱的老婆快乐地享用着咖啡、荷包蛋、火腿
三明治时,我愉快地回忆起我们当初的情景。
“你还记得当初我送花给你的情形吗?”
“你当初还说永远不让花瓶里的花凋落,还说花是你不变的心情,我怎么会不记
得?”
事实上那句话是在生死存亡的时刻说出来的。因为有个家伙也和我一样顽强地在她
住处的花瓶里插花。我的处境真是危急的。根据我亲爱的老婆后来的回忆,如果那家伙
的英俊潇洒有八十分,那么我只能得五十九分。虽然我从没见过我的对手,可是每次我
坐在她的客厅,那盆触门惊心的玫瑰花就会嚣张地涌入眼帘。每回花都新鲜得很,我可
以确信那是刚刚换过。
我们坐着聊天,吃东西。可是我不再觉得那么有趣。一大捧的玫瑰花,好象是自己
的领域挂上了别人的国旗。再也没有比维护自己的主权完整更迫切的事了。从此之后。
我也加入了买花的行列。我的花是玛格丽特,淡淡的小白花。
“淡淡的小白花,永恒浪漫,胜过无数个短暂的激情。”
流言不断。有人告诉我,冬日的午后,他们在校园里的枫林大道漫步。然后是我的
对手是有车阶级的高能力消费者……。我只是穷学生一个。当时我所做的事是每天心痛
地带着一把新鲜的玛格丽特到她的客厅,然后面带笑容地把花瓶上的整把玫瑰花丢掉。
“老实说,你那时候怎么有那么多钱买花?”事隔这么多年,我的老婆倒想起了这
个问题。
“嘿,你别看花开得正美。我自己缩衣节食,三餐吃泡面,饿得都快枯萎了。”
“我就是觉得你很讨厌,想把你吓跑。可是你却像个牛皮糖似的。”
“我买到最后,连花店的老板都同情我的遭遇,硬是鼓励我,赔钱也要卖花给我。
那一阵子就是做梦都会梦见玫瑰怪兽。好不容易把它砍掉,不久又长出来,愈长愈多,
机乎要把人吃掉。”
“倒是有点被你的毅力感动。”
殷勤,体贴,诚意,耐心。体力与精神的拉锯战。金钱与时间的消耗战。虽然我渐
渐有了一些优势,可是仍然可以看见玫瑰花。敌人仍在苟延残喘,我还可以感受到他存
在。是不是我的努力还不够?是不是我仍需等待时机一举歼灭玫瑰王子呢?
终于机会到来了。
“那时候虽然和你约六点,可是愈想愈不甘心,就这样掉入你的爱情陷阱。于是决
定不理你,自己跑去逛百货公司。我想试试,看你到底多有耐心,如果你失去耐心,不
等我了,那就作罢。万一你真的等我,可是却对我发脾气,那也作罢。”
事实证明历史是站在我这一边的。等到十一点半我亲爱的老婆从百货公司逛回来,
她可睁大了眼睛:
“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们约好的,六点钟,你忘记了吗?”一脸忠厚老实样。
“我是记得。可是你等这么久,难道一点也不生气吗?”
“不会。我反倒是担心,怕你出了什么事。”
“现在我回来了,你怎么说?”
“看到你回来,我就放心了。”全世界最温柔的男人,“好了,那我回去了。好好
洗个澡,祝你有一个好梦。”
“你真的不生气?”
“我一辈子都不会对你生气,你知道的。”
在那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中,我的柔情似水大获全胜。不久玫瑰王子节节败退,被我
消灭得无影无踪。
“我是觉得像你这样的男人,虽然没有绚烂的外表,可是你有耐心,对我又很好,
可以容忍我,或许是比较可靠吧。”我亲爱的老婆的如意算盘是这样的。
我的玛格丽特战争的胜利并没有为我带来很久的快乐。我很快发现光靠一个男人,
要使花瓶的花永远不凋谢,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不久,玛格丽特被换上了花期较长,
花型相似,花价也比较便宜的小雏菊。
“玛格丽特太娇嫩,我觉得温室的花朵根本配不上你的气质。所以要改成小雏菊。
看似娇弱,其实坚忍,有傲骨,多么叫人倾倒啊。”
慢慢换成了小雏菊。渐渐,花朵并没有凋零,只是看不到了。
现在我亲爱的老婆望着那捧玛格丽特花,有点出神了。
“你不是那么有耐心的人,我知道。”亲爱的老婆发问了,“那时候你为什么那么
有耐心?”
现在终于问到重点了。我必须告诉她是因为有书的关系。那天晚上,我从六点钟到
十一点半,正好看的是马奎斯的“百年孤寂”。她回来得太早了,蚂蚁把小孩搬走那一
段都还没有看完。在往后无数次等待中,我真的一点也不生气,因为我有对付无聊的最
佳解药--书。书对我们的爱情作出了这么伟大的贡献,因此,无论如何,我们不可以
把它当成垃圾对待。
我抬起头看到我亲爱的老婆,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我立刻明白,书--完全不是她
预期中的答案。我犹豫了一下,马上作出标准的正确回答:
“那是因为我爱你啊。”标准答案!爱情暴力又一次成功地蹂躏了真理。
我亲爱的老婆可满意了。她心满意足地看着玛格丽特花,好久,终于回头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