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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和国之恋 曾志明著-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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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货公司,大酒楼大饭店决不会因你为革命做过贡献,流过血出过汗少收一分钱。四大皆空,六根清净,在这市场经济时代空得了么?净得了么?
  他在竹林里找了条石凳坐下,也无心再去念经,他知道,他拜佛烧香,纯粹他妈的瞎胡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出身在河南农村,是贫下中农,没念过一天书,现在能识几个字,还是部队五十年代初扫盲运动中学得的。他1949年10月2日参加解放军,本来他是9月28日端部队饭碗的,但是连队没有权招收新兵,连长叫他和同时参军的几个人去团部报到,履行正式参军手续。由于部队在进军途中,团部离连队很远,他们几个人整整行军三天才找到团部报了到。
  因此,军龄只能从1949年10月2日算起。这要在其他时段,早一天晚一天也无所谓,革命么,是不分先后的。但偏偏少了那么关键的一天。这一天是离休退休待遇的杠子。根据现行政策:1949年10月1日以前参加革命的算离休,10月2日以后参加革命的只能享受退休待遇。离休干部工资百分之百,还有各种补助;退休干部只能拿到退休工资的百分之九十,而许多补助却没有。近年不少工矿企业效益不好,凡是离休干部不管单位多么穷,工资都能保证按时发放,退休干部就不好说了,大锅里有了才能保证小碗里有。对他来说,这不太冤了么?虽然他还在岗,但再过一二年他就加入退休行列了,他凭什么算退休的?近几年来,看到不少人发了,富了,而他却永远处在穷困中,心里就十分不平衡,往事总是如潮水般涌进脑海里,特别是抗美援朝战场上那些血与火的场面,搅得他异常的不安宁,就在此时此刻,他虽然坐在这佛庙竹林里的石凳上,眼睛看着那些拿着照相机,穿着时装,游游荡荡的红男绿女,耳鼓里却响着激烈的枪炮声。
  啊,那令人不平静的时代;那血肉横飞,尸骨成山的战场!
  要讲钱,那时什么也没有,每人每月仅有5毛钱的津贴,脑里想的,嘴里喊的都是为共和国而战,只要刚刚从旧中国诞生的新中国站稳脚跟不被摧垮,做出什一么样的牺牲都在所不惜。
  杨大海清晰记得,1950年春,共和国刚成立不久,朝鲜战争爆发了,以美国为首纠集十多个国家的侵略军,以排山倒海之势,在飞机、坦克、大炮强大火力掩护下,长驱直入北朝鲜;声言要在1950年12月在刚成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东北部过圣诞节。
  唇亡齿寒。保家卫国的热潮,席卷着中国大地,身上硝烟尚未散尽的杨大海报名参加志愿军了唱着那首至今还音犹在全中国人耳里的“雄赳赳,气昂昂”的战歌,披着夜幕,顶着刺骨的风雪,跨过鸭绿江大铁桥了。最使他耿耿在心的,是七峰山那场战斗。整整一个连啊,全死在二九九高地了!那些活鲜鲜的人,他们无法想到今天花花绿绿的世界,更尝不到豪华宴会上的美酒佳肴。那些掌了权的贪官污吏们,在酒吧,在卡拉OK,饮的鲜红的葡萄酒,不正是战士们的鲜血么!他六根能净么?
  1951年3月的七峰山,残雪斑斑,莲花瓣似的山峰,重重叠叠一个比一个高,它的西侧是百尺宽的莘川河,从议政府通往涟川的铁路,公路,临江傍山,蜿蜒而进。这里是阻挡美军北进的主要制高点,也可以说是通向涟川的门户,上级命令:一定要守住七峰山,不让敌人北进一步。命令是坚决的,但要守住阵地谈何容易。由于此处战略意义重要,美军集中了整整三万人,从三面向七峰山进攻,杨大海带着一个连,坚守在七峰山西南角的一个狭长的山包上,这里是夺取主峰的咽喉要道。因此,美军的重要火力,都向这个山包吐来。天刚蒙蒙亮,先是一阵飞机对他们的阵地狂轰滥炸,接着又是雨点般的炮弹落下来,岩石沙土像飓风中的狂涛,涌起冲天沙柱,向四处飞滚着,撞击着,工事周围粗大的高丽松、冬青树有的被齐腰斩断,有的被连根拔起,在空中打着旋儿,又砸在地上。飞沙弥漫,天都被尘土染黑了,工事里的杨大海和他的战士们,被掉落下来的尘土、树枝深深埋着,横飞的岩石砸在他们的钢盔上、身上,打得脑袋发懵,身上紫一块青一块,双耳震出血来。
  不久,又投弹又扫射的飞机飞走了,疯狂的大炮也停止了射击凭着到朝鲜后多次作战的经验,敌人大规模的进攻马上就要开始了。杨大海忙用力扭动身躯从土石中钻出来,迅速掏去眼眶里、耳洞中的泥沙,人声呼喊着:“同志们,敌人马上要开始进攻了,大家做好战斗准备,为了保卫新生的共和国,坚决把敌人打下去。”
  保卫新生的共和国这是一句多响亮的口号啊。自从到朝鲜后,几乎天天都在与敌人你死我活地厮杀,时时都看到自己的战友流血、牺牲。5分钟前或许你还在和他亲密地谈着家乡,谈着妻子、儿女,谈着未来的生活,5分钟后,他成了一具尸体。没有眼泪,没有悲伤,也没哀怨,大家都习惯了这种生活,现在他死了,也许转瞬间我便亡故。战争么,绝对是冷酷无情的,自从踏上这异国土地,谁也没有打算要活着回去,无论吃多大苦流多少血,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保卫共和国。一想到祖国,什么都不在乎。人人都深信,共和国永远不会忘记这些拚杀在朝鲜的儿女的,血不会白流!
  敌人进攻了。十多辆坦克在前面开路,每辆坦克后面紧跟着一百多名端着自动枪的美国兵,坦克边行进边向杨大海他们的阵地打着炮,耀武扬威,浩浩荡荡,无比傲慢,极度藐视装备落后的中国军队。震耳的坦克轰鸣声,像暴雨中的惊雷,把战士们的头都震昏了。坦克愈来愈离阵地近了,美国兵们胆子愈来愈大,公然打开坦克的天门盖,从坦克顶端高高伸出半个身子,扳动着塔顶的机关枪,向阵地疯狂扫射,直打得杨大海他们抬不起头来。掩护在坦克后面的美国步兵,更加嚣张了,发出尖厉的嚎叫。叫声震动山野,慑人心魄。怎么办?
  必须先打掉坦克,让步枪、机枪的威力发挥出来,才能阻止敌人的进攻。要打掉坦克,当时只能用炸药包、手雷、集束手榴弹,但这些东西只有凑到坦克跟前,才能发挥威力。要送到坦克跟前,必须跃出战壕,冒着敌人猛烈的炮火,以死一拼。
  杨大海眼里充满血丝,猛地从战壕里立起身来,他耳孔、鼻孔、嘴角流着血,声嘶力竭地喊着:“炸坦克!”
  他话音刚落,从长长的工事里,突然蹦跳出十几名战士,拿着手雷,抱着炸药包,拚死地向敌人坦克冲去,但他们还没跑出五步远,被敌人坦克上的机枪打得血肉横飞。第一批人倒下了,战壕里又跃出十一几个战士,他们没有跑出多远,又有七八个人被机枪扫中,第三批战士又跳出战壕。也许是美国兵被这种不要命的举动惊呆了,或者由于战士们的行动太迅速,坦克上的机枪手反应不过来,当第三批战士跃出战壕时,敌人机枪还来不及扫射,几个战士已冲过坦克的火力点而靠近坦克了。一个战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将一枚手雷塞进坦克的履带中,一声巨响,履带被炸断了,坦克立刻像死狗般地趴着不动,又一个战士冲到离坦克只有五米处,手臂一扬手雷飞到了坦克屁股上,又一声巨响,坦克燃烧起来,坦克里的美国兵急忙打开天门盖,浑身是火地钻出来,跳下坦克,没命地向山下逃跑。再一个战士抱着一包炸药,冲向又一辆坦克,由于冲得太猛,到了坦克跟前刹不住脚,摔倒在地,驾坦克的美国兵,狠踏油门,坦克猛向前碾来,从战士的身上碾过去,这个战士立刻被碾成肉泥,与此同时,炸药包也爆炸了,坦克像筛糠般抖起来,机器熄火了,履带反转转动向坡下滑去,将紧跟在它后面的美国兵压死压伤一大片。
  美军坦克一辆又一辆被炸毁了,战士们和坦克后的美国兵短兵相接,枪弹扫射,刺刀拼杀,敌人死伤一片,我军也倒下一批。呐喊声枪弹声混合,响彻天际。然而,就在此时,斜刺里又冲出来几辆坦克,以极快的速度,直冲到阵地上来,为首的一辆,仿佛探察到了杨大海所在地是这个山头上的指挥中心,扔掉一切可以进攻的地方,快速冲到了他的跟前,坦克后的美国兵一个个的面目都清晰可见。手雷没有了,炸药包也没有了,只有一颗手榴弹和几枚六○炮弹。情急中,他脱下军装,将手榴弹和六○炮弹包裹在一起,趁着坦克的头刚刚接近工事,他一跃而起,飞速爬上坦克,揭开天门盖,拉掉手榴弹的弦,将包塞进坦克内,再将天门盖关上,用整个身躯死死压着。
  “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他像被一只有力的巨臂掀到天空,又掼在地上,随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待杨大海醒来,七峰山已陷入夜色中,暗蓝的天空,缀满星斗,雪风掀起阵阵林涛,枪炮声已经匿迹,换来一声声虫鸣。他感到头特别痛,身下软软的,湿漉漉的,像睡在一张凹凸不平的床垫上。他下意识向身两边摸了摸,先摸到只手,又摸到只脚,再摸到颗头颅、钢盔,高鼻子,他一惊,猛地翻身站起浑身上下疼痛难挡,那湿漉漉的感觉,原来是血,埋头细看,哦呀,他竟然躺在一堆美国兵的尸体上,再注视周围,漫坡遍野全是尸体。
  有敌人的,有自己连队战士的。工事边沿一棵被炸断的高丽松树桩上靠着一个战士,他端着枪,刺刀刺进一个美国兵的胸膛,两目圆睁,大张着嘴,似乎在喊什么。他认出来,这是一班长,过鸭绿江时才收到农村妻子的来信,告诉他她怀孕了,等着他凯旋回家后抱一抱新出生的儿子。他又见到一具尸体,是五班的王守田,他抱着一个美国兵,狠狠咬着他的喉咙。天啊,这是一场多么残酷的肉搏,整整一个连没有了呀!
  寺庙里嘈杂的人声把他从战火中拉出来,他抬眼瞥去,原来面前正走过一群人。领头的是个女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一身雪白的时装,身体微胖,颇有几分姿色。她正在向一位五十来岁西装革履的人介绍什么,显然这是一个重要人物,她在为他做导游。这个女人杨大海太熟悉了,他转业回风川后曾和她同住一个院子,当时,这女人的丈夫在大山里一家军工厂做工程师,她得知杨大海在风川人头熟,特别是有好些掌权的原军大分校校友,于是经常去他的屋里走动,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还要孝敬他一碗。农民出身的他最看重的就是亲情邻里情,常吃人家端来的好菜,哪能不为人办事。那时李陵正在风川地委书记任上,凭老部下的关系,他无数次登了老政委的门。这个女人的丈夫终于从大山里调出来了,开始在机关里做秘书,后来嫌那里来钱慢,就跳槽到一家公司当了总经理;这个女人混官场的本事比她丈夫更高一筹,据说她最大的能耐是陪上级领导跳舞,几年时间,也混到一个什么公司当副总经理,不过,这个公司没有总经理,她实际成了第一把手。
  借着改革开放的大旗,两口子如鱼得水,如龙腾云,钱搞了不少,房子就更不用提了,她们早已搬离与杨大海同住的那个贫民窟似的院子,而且一换再换,不止一处住房。杨大海和这家人的亲情邻里情也就随她愈来愈住好房子而淡漠了。不过,前两年他曾去找过她一次,为的是给儿子找个经济效益好一点的工作。她在总经理办公室接见了他,还不错,她总算还认识他,只是态度冷一点。
  “有什么事呀,老杨!”她正在翻阅一份文件,语调很平淡,称呼也变了,过去总是厂长不离口的。
  杨大海不计较,求人短一截,他倒显得唯唯诺诺,“王总经理,”他也改了称呼了,过去是一口一个小王,“我家三儿子中学毕业没考上学校,你们单位效益好,能不能帮助给安置一下。”
  “……”大约文件上有什么精彩之处深深吸引着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反应。
  他只得把他的来意再重述一次。
  仍然没有反响,屋子静极了,静得令人发寒。许久许久,她才从文件上抬起眼光,极冷淡地说:“我这个人呀,现在对人是淡淡相交。”说罢,看了看手表。
  杨大海虽然文化不高,但人家的脸色还是看得出来的,这明明下逐客令了,只得灰溜溜地站起来走了。不过,对那句“淡淡相交”一时还吃不透,回到家里想了许久,终于在晚上快睡觉的时候想清楚了,不由得狠狠给自己一拳,愤怒地骂道:““杨大海,他妈的,你以为你是谁呀。”不过,第二天早上起床时,他又对她“淡淡相交”嗤之以鼻了,心里暗暗冷笑道:“什么狗屁淡淡相交,我要是个省委书记,你他妈巴结还没资格哩。”
  此时此刻又见到这女人,早已淡淡相交了么,也就没什么招呼的必要了,一切都已过去,心里也十分平静。但这时,他发觉这女人看见了他,似乎在招呼他。这个热血汉子,一生都怕冷淡了别人,忙忙站起身来,脸上露出微笑,毕恭毕敬地向她点头,谁知这女人极冷淡地又把目光转向了别处,也许她根本就没有看见他。女人身边的一个工作人员倒是看见他了,轻声向女人说:“王总,有人招呼你。”
  女人将目光冷冷地扫了回来,在他身上瞥了瞥,轻声向工作人员说:“我不认识这个人呀。”
  杨大海的耳朵虽然在朝鲜七峰山上被炮声震出了血,但至今听力很好,这两句轻轻的对话,他全听到了。突然间,仿佛掉进冰窟里,冷得萎缩了,看看光采照人的那个女人,再看看自己身上又旧又脏的蓝制服,他责怪自己:为什么要去攀附这个女人呢,自己这副讨口要饭的样子和她打招呼不是在骚她的皮么?
  他并不恨她,倒是很恨自己。突然间有点世代大变的感觉,过去已不复存在了,刚才由七峰山战火点燃的激情,又冷却下来,换之变成气恼、怨尤,觉得抗美援朝那场战争白打了。
  由此,他想起七峰山战斗结束后他被评为战斗英雄,在庆功会上,给他戴上了勋章,发了奖状。不过此时此刻让他看来,那勋章不过是块废铁,那奖状不过是张废纸。

  7
  东门大商场到了。舒中走出出租车,立刻感到眼花缭乱。
  这儿,不但没一点林荫巷的影子,连风川城东遗迹也一丝见不到了。过去,这一带是风川最清静的地方。商场规模十分宏大,占地近百亩,入口处,是一座色彩纷呈的中国式大牌坊,红柱黄瓦雕龙刻凤,牌坊上有一个大横匾,上刻五个行书字,落款为本省一位很知名的领导人,就其书法,说心里话,不敢恭维,但意义却是重大的,表明这位领导人支持这个市场,肯定本地的工作。商场内建筑是宫殿式又非宫殿,既富贵庄重,又采光很好,分东南西北中五个城。将卖东西的地方叫做“城”,这是近年来的时髦名堂。不过以“城”而论市场,确实也显出了几分气派。东城经营百货服装;西城是农贸市场,蔬菜水果,肉食禽蛋,还有花卉鱼虫,货物堆积如山。蔬菜不仅新鲜脆嫩,而且春夏秋冬四季的菜品都有。南城经营建材五金,北城经营电子产品;中城十分有特色,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吃食摊子。本城那些流传久远的小吃,全都在此亮相,什么王鸡肉、杨豆腐、卤肉夹锅盔、麻辣凉粉、蒸蒸糕、棒棒鸡、天主堂鸡片,连舒中小时候吃的火锅肺片都有。不仅有本省的,外省的名小吃也应有尽有:北京的烤鸭,新疆的烤羊肉,陕西的油泼面,太原的头脑,不但有中国的,还有外国的,什么美国的肯德鸡,日本的料理,韩国的烧烤。这儿是人最多的地方,也是整个商场最热闹的地方。
  人常说,看一个人的身体健不健康,只要瞥瞥他的外表就知其大概,风川城市建设突飞猛进,市场如此繁荣,能说它前几年所做的一切都错了么?进入中城,舒中变得不安份了,那各种各样香味薰得她不能自已,竟也和其他的人一样抢起座位来。先吃了一碗麻辣凉粉,又吃了蒸蒸糕,卤肉夹锅盔,忍不住再去光顾了火锅肺片。不过,现在的火锅肺片已作了改进,不是站在摊前用筷子在火锅里捞,而是一人一个小火锅,从从容容,但这种吃法有个最大的缺陷,不能趁老板不注意时两片肺片重叠挟,少了偷奸耍滑的乐趣。
  在她吃小吃的时候已打听清楚,原来林荫巷就在她的脚下,这中城正好在原林荫巷和附近几条小巷的旧址上。此情此景倒使她感慨万端了。这时,北城的一家音响店里,正播放着一首流行歌曲,大约店老板对这首歌有特别的喜爱,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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