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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 作者:张建东-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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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等打捞出来看时,身上的肉被鱼啃了大半。因为无法保存尸体,他们拍照后就先行火化了,然后才登报寻找亲属认领。他们还把在崖上找到的绘画工具和颜料还给了我。画夹上刻着她名字的拼音字母,还有那串她经常戴在身上的长命锁。骨灰盒一直放在她的画室里,你刚才看到的那个白布下面盖的就是。她画室里的东西都保存得好好的。”
    还没等吴冰冰提出来,他就打开了墙角的柜子,拿出了那个银质长命锁,放在她的面前。只一瞬间,吴冰冰激动难抑。她看到那带着亮晶晶链条的半圆形银质锁,锁盖上是个龇牙咧嘴的狼头,狼牙从两边像月牙似的挑起,尖端上各缀一个小小的铃铛……可是那铃铛已经摔扁一个,中间的锁盖部分也有些凹陷。她翻过来一看,更是惊诧不已,背面有一个奇形怪状的咒符,不是铸上的,而是刻上的,在咒符周围还有一圈密密麻麻的小字。仔细分辨,上面写着——
    长庚之星,白虎之精,阴阳相资,山川效灵,究天之则,法地之宁,百兽无以侵,千邪遁其形,守身石敢当,野狼冲灾薮,护佑长大,富贵长命。愚女小月天德以佐,魂灵百劫以越。
    冰冰说:“我想,你能给我几张她的照片吗? 还有,这个长命锁让我拿回去,让她回家,也算是对她死后灵魂的安慰。你说呢? ”
    马原说:“好吧,你都拿去吧。她也算见到亲人了。”
    冰冰又问:“你刚才说,你怀疑她是自杀的? ”
    “是啊,我过后去了她跌下去的那个山岩。她显然是在那儿画画的,画对面的山峰和下面的涧水,山峰上还有几棵逸出的松树。她完全可以站在远一些的地方画,选景构图也相当不错,没有必要走到那向下倾斜的岩石上画,除非她是故意或者冒险。这让我想起了去年深秋的事,我俩一同出去写生,也是在一座山顶上,在一块岩石上站着画画,她画着画着突然对我说,她很想飞,有一种向山涧飞下去的冲动。说着她扔掉了画笔,双臂张开,朝悬崖上走过去,任山风吹着衣服和头发。在悬崖边上,她伸着脖子,大喊起来:啊! ——连喊了三声,扭过头来说,好了! 仍继续画画。我知道她心里苦闷,坐在旁边半天没说话,心里始终酸酸的难受。”
    “你是说,她那个时候就有自杀的倾向? ”冰冰问。
    “也许是吧。”马原有些伤感。他喝了几口水,竭力平抚自己的情绪,“记得那天画画时,她看到旁边岩石间的树枝上有条蛇,忙喊我过去看——那是一条有着黑白斑点的红蛇,它正在蜕皮,半个身子已从蛇皮里爬出来,另半个身子还在蛇蜕里,尾巴不停地摇着,努力挣脱挂在树权间的蛇蜕;因为蛇腰的部位皮很紧,卡住后半截拔不出来,蛇便回头咬自己的肚皮,咬了几下皮就崩开了;它的身子慢慢地滑出来,脱下鲜亮透明的蛇皮挂在树杈上。那蛇将身子缠在树枝间,回过头嗅了一会儿自己的蛇蜕,然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陈小娜看得专注人神,竞激动得热泪盈眶。我将她拥在怀里。她对我说,蛇每年冬眠前都要蜕皮,她小时候经常看蛇蜕的过程。她说有些在春天里蜕皮的蛇,看着简直令人心惊肉跳。那些蛇将身子在沙土地面、岩石坚硬的石缝或树权间选个茬口,一次又一次地从上面划来划去,直到将全身的鳞片都划破,里面的新肉将皮撑开来,又使牙将外皮一口一口地撕下。这样的蛇皮蜕得斑驳零碎,身上长出的新肉粉嫩,常常被自己撕得血迹淋淋。我说既然那样疼痛,蛇干吗要在春天蜕皮? 她说蛇爬行时间一长,身上的鳞皮变成角质,就感到像捆着似的难受;它要摆脱这层东西,它要换一身新的皮肤。因为有游客聚来看我们画画,她没有继续讲下去,但过后多少年来我一直记得那次谈话,越想越觉得她讲的蛇蜕的过程有意思,也总觉得小娜像她讲的春天的蛇一样,是为了摆脱过去沉重的东西,是为了追求心灵的轻松和自由才死的。”
    吴冰冰听着,若有所悟地点着头。她突然想起了黄青,张群曾来调查过,黄青是这所美院的学生,姜兰既然冒用她的名字出国,她肯定认识黄青,说不定还和黄青之间有故事呢!
    “对了,你们这学校里有个叫黄青的女生吗? ”
    “有。你怎么知道她? ”马原有些吃惊地反问。
    “唔,也是陈小娜往家里写信时说的……”
    “嗯,她是小娜带的毕业班的学生。小娜很喜欢她,还带她来过家里几次,说黄青长得很像她。毕业后就没再见她了,可能回老家了吧。”
    “黄青和她长得很像? ”
    “小娜这样说。我看不太像,只是身材、胖瘦差不多,气质上差远了。不过,她俩脸形有点像,眼睛不像,小娜双眼长得大而有神,而黄青整一个傻姑娘,还是单眼皮,五官搭配不好看,跟小娜没得比。”
    “是啊,是啊。”吴冰冰嘴里应承着,心里在想,他只是爱他漂亮的妻子罢了,既然连当事人自己都认为她们像,那她们两个肯定在某种程度上像,也许姜兰就是利用了这种相像,从那时起就有目的地跟黄青接近,后来导演的那起金蝉脱壳的阴谋。
    “我还想问,你以后再没有见到过那个香港画商吗? ”
    “他走了,再没有跟小娜联系过,这点我肯定。”
    不然,吴冰冰在心里说,是那个香港画商陈中杰帮她逃了出去。
    要离开马原家时,吴冰冰再次端详挂在墙上镜框里的那张照片。她没有将相片上这个女孩的真实身份告诉马原。想着他对已故的妻子仍那般痴情,他爱她的心和这墙上挂着的照片,和那画室里原封不动的所有东西一样,这让她这个局外人深深感动。同时,她又有些心酸,因为他爱的人像梦一样虚幻,不仅身心不属于他,连名字也都是假的……而他对她的感情始终不怀疑……
    正这样想着,吴冰冰看到镜框里动了一下,照片上的王小月竞低下了头,有两行泪水从她眼里流出来,顺着照片往下淌,溢过镜框,噗噗哒哒地落到地上……
               第二十三章
    面对小偷,看着摔得不成样子的长命锁,她心里突然泛起一种难言的焦躁,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着:冲过去,杀了他! 她捡起一块石头操在身后,径直走过去……
    那天夜晚,吴冰冰回到旅馆时已经很晚,调查的情况和得到的长命锁让她显得格外兴奋。虽说时间已近午夜零点,她仍抑制不住地给张群打电话。张群已经睡了,当听到她说找到了长命锁时,咕咕哝哝的说话声猛然放大:太好了! 真有你的! 弘太法师昨天还问你呢!
    吴冰冰说:“我明天就去订票,从重庆坐船回去。因为顺路,我在想,是不是去黄青家里一趟。我弄明白了,黄青是王小月的学生,毕业前跟着她画画。但我不明白,黄青是失足坠崖死的,还是被王小月害死的? 也许我再多了解一天,就能弄明白。你说呢? ”
    张群说:“如果像你说的,王小月事先就对黄青很好,把她带到家里,还带着她写生,连她丈夫都认为她们长得像,那显然是她心有所谋,早有准备,她想利用她,而实际结果也利用了她。黄青的死,有两种可能,一是确实画画时失足坠崖而死,王小月恰好在场,看到了这次机会,将死去的黄青伪装成自己,而自己则趁机脱身;二是她蓄意设计谋害了黄青,制造了事故假象和自己得以脱身的骗局。”
    “如果是偶然死亡,那也太遂她的心愿了。恰巧又是在黄青毕业后离校,又没有分配落实到新单位之前这段真空时间,除了她的家人之外,没有人会追寻她的下落。更可疑的是,当时只有王小月和她在一起。”
    “是呀! ”张群说,“当初我去黄青家调查时,她妹妹说,黄青那时正在家里等分配,说是有人打电话约她出去画画。你想,她已经毕业了,那些同学都四分五散,所有的人都在跑分配,如果不是老师有阴谋,她不会挑这个时候约人出去画画,而且还一去好多天。”
    吴冰冰说:“看来,是她杀的黄青。可是她为什么出国时还用黄青这个名字呢? 她可以用陈小娜这个名字呀? ”
    “不是这样。”张群说,“首先,陈小娜这个名字已经不安全。陈小娜杀了杨利,还可能杀了欧阳教授,她越来越多的秘密也让马原知道了,她逃避的就是这些。如果还用这个名字出国,所有的人就会继续盯着她,出国也就没有意义,她目的是摆脱陈小娜这个身份。再一点,我从她出境登记表上看到,她是以参观、交流的名义出去的,这些必须是专业人士,批准部门也会去函到学校调查。作为老师,她有条件能直接从学校拿出来证明,但也只能以帮学生办的名义才能让校办给盖章,所以她要用黄青的名字。还有,这个证明她必须是提前开出来的……这也好办,她完全可以蒙骗黄青,假说与她一同出国,或者帮她办担保出国等。”
    吴冰冰说:“陈中杰帮她出国的事,公安局掌握吗? ”
    张群说:“据我所知,因为陈中杰死亡,公安机关只调查了他的基本情况。他在香港独身生活,认识的人不少,但都对他私生活不了解。
    她出国是在8 年前,是我查档案时才发现的,公安局当然不知道。公安机关只通过一些旁证材料,证明陈中杰是在3 年前的哈尔滨画展上认识姜兰的,那时有别的画家在场,他们说从那时起这个香港画商开始和姜兰来往,以至后来他们同居,直到凶杀案件的发生。“
    “我想是这样的,”吴冰冰连忙说,“在哈尔滨画展上,别人看到陈中杰和姜兰接近,不是俩人初次见面,而是陈中杰事隔多年偶然邂逅曾经爱过的女人。他曾亲自把这个原来叫黄青的女人送出国,而她从此再没跟他联系过。可是这时的黄青已变成了姜兰,她不会承认自己的过去。但陈中杰相信就是她,所以他追踪她,调查她,一直跟到南方……
    后来她只得接受他,他们便同居生活。至于她后来杀他,原因也许很多,但肯定与他知道她的身份有关。“
    张群说:“对,如果陈中杰以此控制她,时间长了她肯定会反弹。
    她从王小月到陈小娜,再到黄青,再到姜兰,苦心经营的脱壳经历,是那么巧妙、周全而圆满。她从河南到湖南,再到四川,然后精心策划出国,回来后,她便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名字,躲到南方A 省E 市,从此开始了新的人生,只想着谁也不会认出她。王某某不是也说过,她不愿到外地出差吗? 去哈尔滨参加画展是惟一一次,她肯定很后悔。因为陈中杰的发现,对她构成了威胁。陈中杰掌握了她的过去,并以此对她控制和占有,无论是她的绘画,还是她的身体……这样就使她心理上产生仇恨。当压力越来越大时,就像过去一样,她就会想法摆脱,她会再一次地杀人。对此,她驾轻就熟,坚信还会成功。也许她侥幸,认为这是最后一次,从此万事无忧,她的行为艺术更加完美。然而,也就是这一次,她彻底地毁了自己……“
    和张群通完电话,夜已经很深了。吴冰冰再一次将那个长命锁从包里掏出来,摆在面前仔细玩味。念了几遍那上面的符咒,越念越觉得它不可理解,睡前就把它放在了枕头下面。这一夜她做了个长长的梦,梦见了那云雾缭绕的大山、那石头砌成的旧房和那夹竹桃树丛,梦中全是王小月从小到大片片断断的生活场景,放电影似的在她脑海里重现……
    第二天,吴冰冰选择了回家的路线,先乘汽车到重庆,再从重庆坐船到宜昌,从宜昌乘火车到柳州,然后再坐汽车到广州,从广州回E 市。这样安排回程,是因为她身上带的钱不知不觉花得差不多了。她仔细盘算后,必须要用仅有的钱走到家。虽说路过黄青家所在的巫山县,但她不准备停留了。再说要是从那儿下船,起码多耽误她两天时间。
    在重庆港买票时,见到的是热气腾腾的场面。港口内外到处是旅游公司,导游更是成群结队,到处挂着横幅、招牌,到处听到喊人、招揽生意的喇叭——第二次大江截流在即,三峡美景不再——峡江风光行将消失——三峡原貌游——告别游——绝版游——商家想掏尽所有来人的钱。
    吴冰冰不是冲着游三峡来的。再看看到宜昌的船票,更是高得吓人,五星级皇家公主号要2300元,四星级长江天使号要1600元,连不挂星的一般游轮也要500元,而她身上剩下总共不到800 元。她在马路边上犹豫徘徊时,听到身边走过的一群人交谈,说那边有货船载人,船票便宜。她索性跟上了那群人。这样,只花了300 元就登上了一艘货船。
    船上载满了集装箱和粮食、面粉,上去后才发现,居然还有那么多人为了省钱坐这艘货船。显然他们也都是游客,身上都背着大包小包的,脖子上挎着望远镜、照相机,老人还掂着手杖,妇女们穿着平底鞋。当船开走时,所有的人也都欢欣鼓舞,在甲板上笑着叫着:再见重庆! 我来了三峡! ——有个大学生已支起了画架,只几笔就将渐渐推远的重庆港勾勒出来。冰冰的情绪也受到了感染,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大学生画画。她感到这种平民生活比坐豪华游轮更温馨、自在、真实。
    这船上的床铺没有包厢和卧铺,只有在甲板下仓里摆了很多上下层木板床,乘客可以在那儿休息。冰冰昨天做了一夜梦,很困,便躺在木板床上。相邻是个瘦黑的男青年,下巴上长个痦子,坐在那儿像猴似的老看她,让她怎么都睡不着。她就走出来到甲板上转。转了一圈儿后,又看那个大学生画画。看他运动衣上的字,知道他正是西都美术学院的。
    吴冰冰边看画边说:“构思挺简练,画面搭配也不错,就是背景色彩暗了些,你如果加亮点,效果是不是更好一些? ”
    那男生抬头看她一眼,低下头按她说的补起色来,很快惊讶地叫起来:“哎呀,我总感觉不对劲儿,老是弄不好,原来毛病在这儿! ”
    冰冰也为自己得意,跟张群交往,加上对姜兰了解越来越深入,也使她的美术欣赏方面的水平大大提高。接着她跟他在一起聊了起来。看着面前这个男生,清清瘦瘦,白白净净,戴着精致的金丝眼镜,仿佛30年代电影里走出来的书生,她在心里对他产生了好感。
    很快,她知道了他叫彭林,土家族,家在巴东,是地地道道的三峡人。因为他有个舅舅在这条船上当大副,他就每个月坐这条船回家一趟,顺路画长江上游尤其是三峡风景。冰冰也告诉他自己仍在上大学,比他高一级,学考古的,这次是到成都探亲回来。
    聊到这儿,冰冰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跑回了船舱。她看到自己放在木板床上的旅行包完好,外面的锁也没人动,才放下心来。她琢磨一下后,还是打开了大包,从里面掏出肩挎的方形女包,将那条长命锁和王小月的照片资料都装进去,然后背着包走出来。彭林见她,明白似的笑笑,对她说,你得把值钱的东西都要带在身上,坐货船要防着那帮丰都水鬼。冰冰问什么是丰都水鬼? 彭林说就是丰都那帮小偷,经常跑码头混在货船上偷东西。冰冰笑笑,说不要紧,我的钱也快花干了,没有什么可偷的了。彭林又说,你挎着包这样站在那里很好看,我给你画个像吧?
    接着他就给她画像,画了几个小时。天色渐晚的时候,他们又跑到船头上看彩霞,看那红日衔山,艳光流溢的美景。此时远山如黛,近水生烟,船像一支大笔,在水墨画中疾走,于长绢般的江面上,抛下淋漓的飞白,别有一番情趣。直到天完全黑了,两人仍在甲板上谈兴不减。
    虽然船舱里人很多,很晚了还有人说话,吴冰冰却躺在木板床上安然地睡着了,她枕着自己的大包,怀里搂着装有长命锁的小包,睡得很舒服。她又开始做梦,依然梦到王小月从小到大的生活,断断续续的片断,忽隐忽现的面孔,时而这里时而那里,就像随意翻着她小时候的照片,散乱地回忆她过去的事似的,虽不连贯却又形成整体。最后,她竞梦见姜兰来找她,跟着她坐的轮船飞着,从舷窗外再次向她发起进攻……
    第二天上午,船到了奉节,要在这儿停靠卸货。
    前面就是白帝城。望着那壁立千仞的山峰,很多人叫着三峡到了! 到了! 吴冰冰也特别兴奋,趴到舷窗上不停地看。当船靠上码头时,船上有人拿着喇叭喊:奉节的下,其他乘客不要私自下船。本船不是游船,在各景点只是卸货,不停留观光。有私自下船的,本船不等,误船自负!
    有十多人从奉节下船,都是本地跑贩运的。有的挑着满满的筐篓,有的背着大包小包,有的用滑轮车推着成堆的箱子。也有很多人接船、上船,都是当地跑生意的人。有胆大的游客,很快跑下船买些打包的食品,又急急地跑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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