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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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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更加无法忍受留在这里。他现在身处险境。究竟什么危险;他也说不清楚。但他接收到全身的细胞发出的信号。在这种情况下;大脑无法思考只能转动。是身体在说话;告诉他尽快离开这里;哪怕轧死一些动物。
  此时此刻;格蕾丝和克里斯托弗达成了共识。
  “它们是在逃离从森林那边来的某种威胁;”格蕾丝指指自己右侧;“谁都知道动物有这种预感。”
  克里斯托弗全速前进。汽车蹦了起来;几秒钟内开出了好远。速度缓解了他们心头的恐惧。车灯照亮了黑带子般的前路。这条带子两边被高高的树墙围绕;向前无限延伸。
  格蕾丝的呼吸畅快了些。时不时地;他们借着车灯发现有影子穿过。
  “刹车!”格蕾丝尖叫。
  一头他们说不上名字的小兽停在路中央怔怔地望着他们。汽车的红灯亮了。
  “算它倒霉!”
  克里斯托弗没有减速;格蕾丝也没反对。
  撞上时她闭上了眼睛。汽车过处;一声闷响。
  离开这里;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注意;您已经离开地图标注地区。请沿地图标注方向返回;并重新设置导航系统路线。”
  合成语音还是那样;但他们觉得它的口气不同了;不那么中立了。荧屏上;地图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系统参照、版权声明、位于阿姆斯特丹的购碟地址以及日期:1999年12月27日。格蕾丝惊恐地盯着荧屏。她无法接受导航仪抛弃了他们;也无法接受在这个国家竟然还有地图没有标注的地方。这里若是布基纳法索①、亚马孙平原或是扬子江两岸;那她还可以接受。但这是在法国!在这块她以为开化了的空间里存在着一个漏洞;一个不受电脑程序控制的黑洞。她想到了百慕大三角洲。她知道这种联想是可笑的;但它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这个反常的念头让她掂量出自己有多紧张。
  “克里;调头吧……”
  “比起去那见鬼的城堡驿站;我更希望你能调头。”她补充道。
  “不可能。路太窄了。你看看这些沟的深度。更何况雾这么浓;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们真他妈到了世界尽头了!”
  克里斯托弗很少说脏话。她不开口了。
  说到底;她也不太愿意他停在原地想办法。
  他可能会让她下车为他引路。一旦进了捕鱼篓;如果还想找到生路;就决不能停下来。导航仪的屏幕刚一恢复监控;克里斯托弗就加快了速度。车灯在紧密排列的松树行间显得格外突兀。道路开始出现起伏。左边;树木沿着斜坡延伸开去;永远看不穿;永远那么黑。
  一声轰鸣迫使他们减速。一种震颤使汽车底座晃动。
  “没油了!”克里斯托弗惊叫道。
  他减慢速度;但响声却更大了。很快;他意识到这声音并不是从他们的车上发出的。
  声源在别处;在森林里。他们面面相觑。从格蕾丝苍白的脸上;克里斯托弗看出自己的担忧感染了她。为了更好地了解发生了什么;他摇下了车窗。轰鸣声更大了。
  ①西非国家;首都瓦加杜古。
  “声音是从我们右边传来的;”片刻之后;他说道。
  一种爆炸的呼啸声扑面而来。松树的针叶像刀刃般嘎吱作响。开始有一些粗枝从车灯前掠过;在一种神奇的力量推动下;沿地面踉跄而行。
  “我们走!”
  克里斯托弗发动了汽车。但汽车引擎盖受到猛烈的一击。重击之下;挡风玻璃碎了。
  格蕾丝尖叫起来。
  “怎么回事!”
  “我他妈的不知道!”
  汽车震动起来;好像有千万只手在摇晃车身。突然划过几声巨响;他们以为是闪电;但天空漆黑一片。克里斯托弗和格蕾丝极力克制着席卷全身的恐慌。他们仍抱有看到隧道尽头的希望、逃离的希望。正如所有的海洋都有沙滩一样;无论什么森林总有边界。
  就在这时;远处道路的另一头被堵上了;惟一的逃生之门被堵死了。他们无法理解。
  一股巨浪径直扑向他们。这股巨浪让人联想到汹涌的大海而不是陆地或是森林;它丝毫不比夏威夷的冲浪者面对的海浪逊色。“是树!”克里斯托弗大吼。
  在他们前方七十米处;松树炸开了;仿佛被大棒横扫似的拦腰折断。无数火花与汽车的灯光交织在一起。战争。继咆哮的大海之后;这个意象从他们的脑海中冒了出来。森林处于大炮的火力之下;树枝和树冠被炸烂。
  一场灾难。冷战期间那种潜藏的恐惧重回他们心中。他们想像着原子弹爆炸时的呼啸。
  这颗原子弹向他们直射而来;要将他们吞没。
  他们曾在电视上看到过有关战后重建的资料片和战争电影;除此以外他们对战争一无所知。周围到处是被抬起的、飞起的、倒下的、混杂在一起的树干。这些树干截断了去路。
  克里斯托弗没有放弃努力;他挂上倒挡;向后退去。在后车灯的照射下;他看见一根巨大的树干横在路上。
  “抓牢了;系上安全带!”他吼道。
  事情来得太快;快到来不及祈祷。从源头开始;松树有规律地倒下;气势磅礴地向他们推进。克里斯托弗和格蕾丝面临的是横扫一切的轰鸣。他们将被滚动的树干吞没、碾碎。树枝抽打着挡风玻璃;扑打着车顶。汽车像小舟一样飘摇。这些令人难以想像的扑面而来的树干距他们只剩下几米远了;克里斯托弗绝望地将方向盘打向侧面。一棵松树砸在引擎盖上;后轮翘了起来;与此同时另一棵松树擦上了因为震荡而敞开的车门。汽车被抛进沟里;侧面贴着地表滑行。一声金属的脆响;树枝刺穿了玻璃;把头探了进来;像恐怖的怪物一样在车内搜索;带来一股树木、腐殖土和蘑菇的混合气味。雨水流淌进来;寒冷好像完全侵入肺里。格蕾丝惊声尖叫着;克里斯托弗努力紧紧抓住她的肩膀保护她。坠落加速了;汽车撞上了一块石头;接着横滚了出去。车灯照亮了天空;马达疯狂地轰鸣着。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味和烧焦的橡胶味。他们在漂浮着松脂泡沫的海洋上遇险;身体和灵魂都被淹没了。
  二一道白炽的光线、一种近似于蓝色的白穿透了格蕾丝的眼帘。年轻女人没有反应。
  这道光照射在昏迷的她身上;吸引着她。她不害怕了。
  她躺在地上;脸埋进苔藓里。一股腐殖土、蘑菇和树木的混合气味浸润了她的嘴唇;钻进了她的鼻孔、她的喉咙、她的全身。她变成了这片森林中的一分子;化身为一根树枝、一根被抛在地上的枯枝。一种空虚感油然而生;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她微微睁开双眼;一阵剧痛袭来;从脚踝直到后颈;提醒着她身体的存在。远处;树木的枝桠间;天空着了火。格蕾丝转头看向那北极光;在它照射之下的;是被施虐的混乱的树木。她也同样受到了折磨;她也同样被碾碎了。她颤抖着。
  天黑了。狂风肆虐;令人胆寒;把生存的   信念又抹杀了一些。地面升起刺骨的寒气。
  格蕾丝想起了克里斯托弗、汽车和事故。他们如此执着地赶路;等待他们的却是眼前这一片狼藉。
  她抬起头;但除了大片令人窒息的树枝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她想回顾一下事实。
  事实!事实就是她现在待在这里吗?愤怒的巨浪吞没了她。
  “妈的!他妈的!”
  这种愤怒是活着的信号。
  她的腿和胳膊都还听大脑使唤。她的手指抚上脸庞;担心留下伤疤。所幸除了头皮上一道轻微的擦伤之外;并无大碍。伤口处细细的血流也已经因为寒冷而凝固了。她的耳边回响起早已遗忘的父亲的话语:“我亲爱的格蕾丝;你很坚强。我知道你很坚强。永远不要忘记;什么都打不倒你……”什么都不能;除了几个月后他的死亡。这个巨人;这个她原以为刀枪不入的巨人;竟是那么的脆弱。
  “爸爸;”她喃喃地说;“帮帮我……”
  格蕾丝并不急迫。她想起了克里斯托弗。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几秒钟、几分钟或是更长时间后;才开始为丈夫的命运暗暗担忧的。为了重振旗鼓;她必须首先保护好自己。
  夜空不再闪电频频;森林陷入令人窒息的黑暗;风声在黑暗中越发凄厉。很快;格蕾丝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抬起手臂;触到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松树干;她正躺在这棵松树之下。
  她的手轻轻摩挲着树皮。树皮粗糙得像带着皮料的缝边。她的头位于翻起的带着树根的硬土块之下。这棵树正好使她免于被其他倒下的树砸中。就这样;格蕾丝在这场灾难中幸存了下来。她知道自己活了下来;她也希望这样。难以扼杀的能量重新在她的血管中流动起来;这种能量让她在所有的战斗中立于不败之地。
  从树干下脱身后;她试着坐下;脑袋碰上了混乱地纠缠在一起的树枝。突然间;她感到窒息;感到自己即将溺死在这植物的深渊里。她重新站起来;用力把树枝拨开;在树干间穿行;从这迷宫中钻出来。她化身为松树枝干间的一只松鼠。
  “我是一只多么出色的松鼠!”
  飘逝在风中的声音让她定了心。
  她重新置身于一片自由的天地;这片天地比她为升上位于九十四楼的办公室而乘坐的电梯还要小。关于纽约的回忆断断续续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街道的场景、尖锐的警报声、人群、法庭;面对税务机关的律师;这个案子的辩护是那么困难……还有一个商务法庭的会见。这是一种紧张的生活;分秒必争;它专属于那些因为紧急决定、激烈的商谈以及大笔的赌注而极度兴奋的人们。格蕾丝热爱这种极度紧张的生活。
  然而这样的世界却不复存在了;或者依然存在;只不过是在距离此处三千公里以外的地方。她试图从束缚着她的壁垒中脱身;但狂风迫使她蹲下。她在等待。除了弯下脊梁、低下头;埋在臂弯中呼吸之外;她又能怎样反抗大自然呢?格蕾丝什么也做不了。她紧贴着地面;可能会被树砸中的想法令她感到害怕。风时不时地钻进她蜷缩的洞穴;像是要抓住她;把她狠狠地拽出来似的。她抓紧树干;咬紧牙关;不再为几米远处的树枝发出猛烈的巨响而惊跳起来。渐渐地;响声变得零落。甚至连风暴都稍稍平息了。于是;格蕾丝重新站了起来。
  汽车在低处;四轮朝天;引擎盖着地;被一堆树枝阻在斜坡上。
  “克里斯托弗!克里!你在吗?”
  狂风呼啸;格蕾丝的力量太弱了;喊声消失在她的唇边。车门被堵住了。她抓住门把手;向破碎的挡风玻璃俯下身;仔细察看车内的情况。夜太黑;她什么也看不见。
  “格蕾丝;是你吗?”
  “克里!你受伤了?”
  “一条腿好像骨折了;脚没法动。除此之外;没什么大事……你呢?”
  “放心;我很好。受惊多过受伤。”
  他们几乎辨认不出自己的声音。
  格蕾丝独自一人无法把克里斯托弗从驾 驶室里弄出来。
  “天一亮;你就去求助。他们会把我从车里弄出来的;他们应该有干这个的工具;”他的声音里彰显着充满信心的幽默感;“除非旅行社骗了我们。你确定我们不是在乌兹别克斯坦?我们的确是在法国;对吧?”
  格蕾丝欣赏这样的反应。突然;她叫道:“我可以给他们打电话!”
  “给谁?”克里斯托弗问。
  “救生员!消防员、宪兵……”
  “是警察。”
  “别跟我咬文嚼字!把包递给我!”
  “包?”
  “是啊!我的电话在包里。你知道的;一个有着小屏幕和按键的移动电话。你忘了?”
  这回;轮到她试着开玩笑了。
  “等一下;我找找……”
  她听见克里斯托弗在动作。
  “在车后座上。”她抬眼望向天空补充道。
  “找不着……”
  找不着;这一点儿也不奇怪……她强忍住这句到了嘴边的话。
  “就在那儿!你再找找。”
  最终他们明白了;格蕾丝的包被抛出了车外。
  格蕾丝诅咒她的霉运。她与这个世界再没有东西连接着了。她失去了与文明世界的联系;比一个新生儿还要赤裸;而周围的一切却都充满敌意。
  “天一亮我就能找到它;”她说。
  “现在是不可能了。”
  “就算把每一棵树都翻过来;把这见鬼的森林里剩下的树都折断;我也要把它找出来!”
  克里斯托弗选择了一种不太受罪的姿势待在驾驶室里。每当闪电照亮森林;格蕾丝都会看见她丈夫脸上那痛苦的表情。共同生活八年以来;克里斯托弗美好高雅的派头第一次遭到破坏。一直以来;这位大学教员竭力维持着与生活琐事、后勤问题;甚至某些麻烦的要紧事之间的距离;他的格格不入有时甚至达到轻浮的程度。现在;他作为标志的这些东西一下子全都消失了。很明显;克里斯托弗很痛苦。他的脸上布满了阴霾。这就是克里斯托弗十五年后的样子。因为痛苦;衰老的真实面目从他那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的外表下显露了出来。格蕾丝被一种温情淹没;这种温情让她害怕。她蹲在挡风玻璃边;透过玻璃打量她的丈夫。他的膝盖像是一个突起的船头;在大衣的阴影下显得更大。
  闪电划过;背着光;他浓密的头发看得很清楚。然而;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格蕾丝依然有一种无可比拟的风度。
  “你得找个地方避一避。”克里斯托弗说。
  “我不能撇下你。”
  “我不会有事的;格蕾丝。在树枝下找个隐蔽的地方;裹上大衣。我们要有耐心……”
  她让步了;回到那棵庇护她的大松树下。
  它的根在地上挖出了一个带坡度的坑洞;像铺着干燥碎石子的小兽巢穴。格蕾丝穿着高跟鞋;踉踉跄跄地倒着滑进洞里。
  “我就在你旁边!”她喊道;“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亲爱的。我听得很清楚。”
  一阵沉默。
  “我爱你!”
  “我也是;我爱你。”
  她在这个松鼠巢底蜷成一团。埋首于膝盖之间;她突然陷入了人类的蒙昧时代。她重又成为一个易受惊吓的埋伏着的影子;绷着神经、肌肉紧张;在洞穴深处窥视着森林。
  然而;尽管担忧、寒冷、疼痛;她仍然被生存的喜悦深深打动着。直接来自童年的狂喜就这样深植于恐慌的一角。格蕾丝向她的手指呵气。只要她身上还有一点热量;四周无尽的冰冷就吃不了她;消化不了她;毁不掉她。
  “坚持;坚持。”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的眼睛习惯了黑暗。风力加强的同时;风声渐起。远方;闪电时不时地照亮森林。最后几次闪烁间还夹杂着爆裂声。格蕾丝正身处一场灾难之中。她明白她再也不可   能与以前一样了;无论她再怎么努力想要忘掉这一夜。苦涩终会留下;时时刻刻破坏着她的生活。今后每年的12月27日对她而言都将是个不堪回首的日子;因为它是灾难日。
  她痛恨自己在错误的时间来到了错误的地点。在这样的时刻一筹莫展;这不像是她;这种可鄙的事情与她、甚至与克里斯托弗一贯的经历不相称。格蕾丝并不相信命运;她注重的是现实。
  对她而言;幸存是远远不够的;她要求的更多。眼下她心神不宁、惊惶害怕;担心会留下心理创伤。她认为自己是谋杀案的受害者。一个想法在她脑中形成:这是场卑劣的不光明正大的袭击;而她就是袭击的目标。
  这是由大自然挑起的战争行为;是在造气象规律的反;是它让一场前所未有的强大风暴袭击了这片如此偏僻、温和、驯良的土地。她没有任何理由应该遭此劫难。她没有理由;她的丈夫也没有。突然间;她意识到自己这些想法有多荒谬。
  四周尽是残枝;折断的、轧碎的、裂开的、炸开的残枝。它们在流血。这是场黏稠而芬芳的杀戮。几个小时前格蕾丝只要一想到要去乡下的朋友家度周末就烦躁。她只能完美地适应柏油马路、摩天大楼、汽油味道、站着匆匆吃完的午餐、撞点的约会、罢工的机场、在好几个口袋里同时响起的移动电话。这样的她;如同旧石器时代的困兽一般身陷被肆虐的飓风摧毁的森林之中。因为愤怒;她几乎要大笑出声。
  “你还好吧?”
  “还好……”
  “冷吗?”
  “有一点。你呢?”
  沉默。她等待回答。拦腰截断的树干上;依旧挂着的枝条摇摇摆摆。
  “到底发生了什么;格蕾丝?”一个声音问。
  她打了个寒颤。
  “我不知道。不;克里;我真的不知道……”
  熏人的冷杉林的气味让她突然想起公寓里立起圣诞树时;整栋楼房洋溢的香气。童年;已经很遥远了。
  “圣诞吗?节日快乐。”她轻轻地说。
  仿佛有预感一般;她抬眼望向翻倒的树根和洞穴朝天空张开的缺口。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可以猜。雪花打着旋飘落于灾难现场。她可以肯定;下雪了。
  漫漫寒夜。格蕾丝和克里斯托弗不时交谈;确认对方还活着;让彼此放心。格蕾丝意外地渐渐睡着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样放松的时刻是持续了几分钟呢;还是更长。她裹着大衣;背部直接贴着地面;庆幸自己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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