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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我就知道我是站在天涯的感觉。
我的城堡曾经万象奔腾,景象斑驳,也更加壮观——而我自己对它所知的,并不比对物质世界的了解更多。我可以对各种时尚如数家珍,但是我没有用手指去数。我的手指用于战斗。这一事实让我所谓“自己与自己”的关系成为世界上最复杂、最暧昧、最模糊不清的关系之一。
因恐惧而颤栗,战争没有烟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而战,就已经站在战场上了。同时流血的骨头里流出一种悲伤,悲伤却如白雪般的艺术,如喷香的寒梅在雪夜里漫布整个世界,又美丽又流血,阻塞我的呼吸。我挥舞的手指摸不到上帝的脚趾,摸不到观世音的莲座,摸不到释迦牟尼嘴唇边的阳光。
那些阳光,该是如此不能形容的温暖、明亮和清澈。
那些阳光,是一串名词,切实可行地在那里穿越江南大道、东风路、先烈中路……穿过,城市的阴影,闹市区和幽静的小区。
但我是永远地失去了苏晨,再没有提线木偶艺人穿着深黑色的大衣站在风口里告诉我,“木偶是很珍贵,很脆弱的,容易打碎,所以总是要做两个一模一样的……”
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
苏晨永远也不会回答我的问题,她认为天机是不可泄漏的。
那夜,我将头伏在艾米丽的腿上,把脸埋在艾米丽的手掌里,静静地,但是却是疯狂地流过眼泪,接着就睡着了。
记得我的身体在梦里滑落,像大雨过后的沙砾,力量在一寸一寸地下坠,好似光阴在那里独行,口号模糊,旗帜斑驳。
我的身体走失了,任用尽千般心思,也找不到它们各自遁迹的缝隙。
希望缝隙能带我走,就像当初希望能带苏晨走一样。
我没有牵着苏晨的手,苏晨没有跟我走。
只有艾米丽守在一个沉睡的躯壳旁边。等我酒醒之后,她笑着说:“辛迦南,你睡着的时候,怎么像个孩子。”
爱与残酷的生活互相撕咬着,翻滚在胃里,这样怎能在凌晨被冷风吹起的时候做一个完美的梦?酒醒之后才应该发觉这一切都只是幻觉?
不该在自己丢失的这一夜不说一句话,又不明所以地掉眼泪,撕心裂肺地想喝水,想念一切流质的饮料,并希望一个远走的人会突然回到我面前。我为此激动,为此苦思冥想。
艾米莉? 狄金森的诗是预言吗?
生活给我这些暗喻究竟是要教我做些什么,还是不做些什么?突然就这样消失了,又好像是一直都在消失中。像半个梦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也不能像以往一样平静地躺进我四面是墙的蜗居,真正发现自己原来是住在角落里,在这里我已藏身多年,夜晚来时才出门。
这东西既像动物,又像动物的家。在洞穴一样的房子里,我趴在床上,平静地呼吸,却不能再平静地进入睡眠。
黄昏,吹进车窗的一丝风,吹乱我的头发,我发现自己心耿如麻,也不知自己委屈什么,莫名其妙。
35。那些对白不是我想说的
这应该是个阴谋,好像长期睁开眼睛之中的一种疲倦和低沉,除了幻想中一些不存在的情节。
我们都被骗了。
也许,我和艾米丽之间延长着彼此的某种不幸。这应该是个阴谋,好像长期睁开眼睛之中的一种疲倦和低沉,除了幻想中一些不存在的情节。我们都被骗了。我并不知她在哪里,我在哪里。或是什么都没有来过,什么都算不上,全部都是我虚构中的云彩。此时,我才发现,自己是这样一个人,如此耽于幻想和虚构。
她已经真的不存在了。我说,是苏晨。并且找不到理由去追随她,甚至不知道她到底去了什么地方。难道因为这种,就因为这种,我对艾米丽、对汽车和人的厌倦,所有的疲惫,就离开,然后被误读为“是为了殉情”?
如果这样,那完全是亵渎!
这场晦暗的青春风暴中,怕是有人拾起残败的花叶,也说那丑得如此精致。是怎样,我可以将一个不纯净的灵魂献给她吗?甚至披着爱的毛毯,献给她洁白的天堂,一束颓败腐烂的玫瑰。这个肮脏的想法,几次令我险些撞上电线杆。
不!绝不能让这个肮脏的想法靠近她!
我说过了,不可以。
就某一刻,像轮回过来的一瞬间,这是一种惩罚,而我还要步履艰难地继续。
凌晨收工,我握着钥匙一个人站在一部电梯中央,数着手表上的秒钟,用最长的那枚钥匙抵在不锈钢板上,一秒钟一次地轻轻敲打它。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四点二十六分,开门前,我发现了她,她穿着高帮“信步”皮靴,苏格兰红色格子短裙,长围巾,头发很乱。
“辛迦南,fuck you! ”
她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哇”或者是“怎么这只雪娜瑞狗狗的毛这么顺滑呀”之类的话,丝毫没有突兀,甚至不雅。
她喜欢搞突然袭击,可能这样才能出奇不意,可能这样才能有先发制人的气势,就好像当年打游击战时一样。
我望着我抱起来的这个孩子的眼睛。望着她,一会儿心里觉得惋惜,一会儿又充满要占有她的爱,一会儿却又对她放任自流,任她赤脚跑来跑去弄乱我的衣橱,把我的衬衫反过来穿在自己身上,并跑去照镜子,又跑回来问我,她是否还是漂亮的,不管穿谁的衣服?这是我的衣服,我确认这是我的衣服,辛迦南的衣服,我曾经穿着它站在阳台上看风景,我曾经穿着它坐在电脑面前看影评,我曾经穿着它抱着她然后又脱掉它和她做爱,她怎么可以说“不管是谁的衣服”?
这明明是我的衣服!我恨你,艾米丽,我心里对你视而不见,我心里对你十分冷漠。
但我除了回答给艾米丽微笑,和微笑之后又无奈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扬起眉毛,再微笑。她出乎意料地难以言喻的美丽和动人。
叶芝说,那些老了的痛苦的皱纹都会仍旧美丽动人。
“我是等在她提前开放后,等她开败后才到我的院子里来吗?”
我问自己。
我的院子里一直是倔强的不肯递嬗四季的冬天,它一直在枯萎,在褪色,像许多年前的废弃的旧教堂后院。
我不能把我的震惊说得更明白些,便情不自禁地追问自己。
“是什么力量在促使着你的眼睛放射出动人摄神的光华?”
“为什么我没有你这样的力量?”
“又是什么东西在燃烧我这苍白、消瘦的面颊?又让它泛起不合时宜的红潮?”
“为什么我的脸红了,你还那么骄傲?为什么你那娇嫩的面庞焕发着激情?”
“到底是什么东西使你露出笑容却疲惫又迷茫?你为什么要发出清脆悦耳、热情奔放的笑声?”
艾米丽洗澡的时候,可能是感觉到有些愉快,不知是新近买了一条Miss Sixty的蓝裙子,还是银行的数字在升位,还是更加靠近安卡的距离了。
就算我能注视着她的希望,注视着她的梦,就算是一直注视着她的我,也不能与之分享。
在哗哗流水的声音里,她哼着歌曲,旋律我很熟悉很熟悉,就是说我的门上永远都不会挂上白旗,我不投降,坚决不投降,我死了,也是胜利,你们对我是没有办法的吧!
我想在艾米丽的歌声中,补上哈哈哈的大笑声,我想补上一段笑声的样子好像我一整年都没有笑过似的,是给敌人的鼓励的嘲笑。
我低垂着头,在她的笔记本上读到这样一段新的记录:
希望车子永远不要停下来,就这样载着我行驶在喧闹的夜世界里。
可是,我要走了,可他,还不与我说话。不与我谈论我毕业之后的打算。我很想给他电话,我觉得我很贱。可恶的我,怎么喜欢上他的有点内向的微笑,语调慢声细气,嗓音低沉,有时候局促又紧张,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温柔和忧伤,从不得寸进尺,太过分了!他这样就是想让人喜欢他吗?!
很想和他赌气,可我总是失败。
这时候就想起安卡的好来,每次她要回家睡觉时,都会对我说:“宝贝,你要等着我……”
钱包又找不到了,在哪里在哪里?钱包里有安卡的照片。宿舍的人,可能因为大家都要散伙了,这几天突然安静了下来,突然减弱了对我的不满和恶意。那个YY还假惺惺地跑过来问我,要不要帮我打包,我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她时,她居然不好意思,脸红了。
有很多东西需要慢慢打包,我打包到绝望,不知为何人生要买那么多东西,一下子发现自己十分富有,被杂物缠身,又可以做噩梦的样子,那些准备拿去贱卖的六级口语磁带、旧语法书、CD和乱七八糟的小玩意……
东西,太多。安卡的样子,越来越模糊。
我的头也装了很多东西,但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是的,东西,太多了。我的头越来越低,低到我感到脖子很痛,被头压得很痛,我坐下来,打开DVD 。
艾米丽已经是第六次不收费了,我很不安。从她的笔记本中,我逐渐知道安卡在艾米丽很小的时候,就占有了她的身体,我逐渐知道即使我作为一个艾米丽的真实追求者,也得不到艾米丽的心了。少年时候的爱情是最顽固,更难以抹灭的。
不用去和时间争什么,人永远会输在时间面前。
她站在镜子前面玩我的领带,我的毕业照上是戴着这条华伦天奴的黑白菱纹的领带,以后再也没有用过它。
艾米丽把我的领带对着镜子戴在自己的脖子上,那条领带已经垂到她的腰间了。她一边玩儿一边说她的钱赚得差不多了,今后都不要我再给。
艾米丽说她已经有很多很多的钱,她说她想开个音像店,开“博恩凯”那么大的连锁店。要让全世界的人都去买她的DVD 。
全世界的人又不是都住在中国,更不可能全部都挤在广州。
她说“咱们”说得像一家人,她想把什么和她捆绑在一起,她忘了那个英国乡间四轮马车的理想,忘了她一直向往的自由的生活了,忘了她少年的王子安卡,仅仅是因为一个长得像木村拓哉的人。
这样不合理。
“过了专业八级,你不要前功尽弃,不要放弃深造的机会。”
“我只想要我想要的东西。”
“你知道你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吗?”
“你,木村拓哉。”
“我不是木村拓哉! ”
“好吧,辛迦南。”
我知我不是那个人。我与他有着那么多的区别,是本质上的区别。他在北海道过他的飘雪隆冬,他在上野公园过他的樱花三月。与我何干呢!
“艾米丽,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这些话没说出口,这些话都在我的心底说着,好像故事片的对白。
“我只是太孤单,一个人演戏,模仿别人的说话。”
我发抖。这肯定是故事片看多了。
艾米丽,可能我的脑袋生锈了,那些对白不是我想说的。艾米丽,我想亲吻你的手指,我想亲吻你的一切。
“我,不出国了……”
“你是傻子。”
“我,爱上,你,了。”
“别说傻话了,艾米丽。”
“我说真的!我喜欢你……”
“你别傻了,我只不过是个客户。”
她是听到“客户”这两个字,走人了。
这次没有摔门。这次,她不是和我赌气,走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眶红红,愤怒的泪水流下来,狠狠地憎恨着我,似乎是要用眼泪把我火葬了。
她没有骂人,这才是令人绝望。你肯嘲笑我,也是给了我希望,但是一言不发地走了,门都没有弄响。我想再逗她笑,可是她为什么不笑就走了。
坐在艾米丽买来的沙皮狗公仔的头上,我恨我自己,不知所措地发着呆。
拿这段感情怎么办好?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请求艾米丽为我留下来。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放弃和安卡的战争。我甚至怀疑我在建议自己安静地坐下来,沉静地坐下来,写一部关于战争的长篇小说,把大家,把所有的人都写得血肉模糊,而那部小说,该是一本什么声音都没有的密密麻麻的东倒西歪的流着泪的死亡控诉。
“是不是应该跑下楼去把她拉回来?”
“这样继续发呆有什么好处吗?”
“明天会得到一个奖励吗?”
我想掏空我的心,给艾米丽看看里面,一无所有地空洞着。可爱的人,我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才能拿出来好好说声“我爱你”。
爱自始至终只是一个人的事情,并无法开口将它说出来,无法将它说得清楚。如果是这样,那我还说些什么呢。
就在我想来想去的时候,DVD 里播放着《The Butterfly Effect》,故事里的心理医生说如果摆脱了记忆,就能摆脱某些生活的不愉快。而通过落满灰尘的笔记本,Ewen想回到过去,力图改写历史,以为可以回去改变那些因他而受伤的爱人,使他们不再有受伤的回忆。
可怜的Ewen。
我没去追天使,也许天使就应该是在天使的位置上,就像苏晨会去她自己想去的地方。阻止不了女人的想法,即使我站在旁边,心里很疼。即使我双眼渐渐变红,我也不能控制艾米丽的位置。
我无法从失去苏晨的大雾里跑出来。
“是的,艾米丽,你要的公平一直都不存在。”
“我恨自己抓不住你的手,我恨自己一直都没有出手。”
艾米丽生气,肯定是自然而然的事,但她没有理由把理想篡改为来人间和一个出租车司机在一起生活。这当然和那个在英国的鲜花盛开的花园里笑得像只鹦鹉的艾米丽,在我的想象中,是一样的美好。
这时我很想吃核桃,我很想吃。我想我的脑子是坏了,我要补脑。艾米丽,有很多事,我都想不起来,而想起来的,我又想不明白。
亲爱,亲爱的,亲爱的艾米丽,我的脑子坏了,你骂我吧,我是脑子进水了。
艾米丽是真的很生气了,一直没有再给我电话。
我很后悔,我想说对不起,但是拿起电话,把她的手机号码拨了一半,又慢慢放下。
好像早就准备好了这样的判决书,像背台词一样背得滚瓜烂熟,随口就能说上一大段。这叫我念完的台词,和我配戏的人却很生气地离开,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兀自寻找自己的错误,一个一个后悔的字眼。
我找不出理由打电话给她,除了想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除非我也放弃支持她去英国继续念书的计划。
好孩子是要好好读书学习的。这是我的观点。
我们这次是彻底闹翻了,艾米丽不会再原谅我,而我,不知道即使艾米丽原谅了我,我又应该如何对待她?
想起我抱着她的时候,常常觉得自己像个罪犯,她抱我的时候,我又觉得我们都是婴儿,彼此一丝不挂,在一翻云雨之后,她仍不肯放开我,双手勾着我的脖子。那时她会可爱地翘着嘴巴,嘟哝着说她想睡觉,要枕着我的手臂睡觉。我可以几个小时就一动不动地让她枕着呢。
她的睡相也像个婴儿,或者每一个人的睡相都像个婴儿,当他被另外一个人温柔地注视的时候。
艾米丽好像在梦里微笑,或者那不是梦。她始终有像只小动物般的眼睛和脸。
这时候我想说些什么,可滴答的秒针咀嚼了我的思想,一切想说的话仿佛被巨大的洪水冲逝而去。就在这温柔的小动物旁边,我会一瞬间失去语言。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拒绝艾米丽,我也不知道,或者这仅仅是因为一双“信步”的皮鞋掉进水里现在还没有晒干的问题。是不是我要将她也逼到绝望那条路上,才肯善罢干休?
想说话,又没有话说,又感到太多太多的东西压着我,使我不知道该倒向何处,我想起郝东从前拉我喝酒的那个晚上,他说的“兄弟,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讲故事的,我一直都怀疑我不需要和人沟通的,拥着So的身体在床上翻滚就可以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原来也是这样需要倾诉的,我一直都在听别人说话。心里一直都装着别人的一箩筐一箩筐的事,连电影里的情节,我都在什么玩意儿都做不出来的大脑里装了上千打。我想对苏晨说话,又想对艾米丽说话,可是对艾米丽说的话和想对苏晨说的话,又是不一样的话,可是我该对艾米丽说的话,也没有说出口。
只把这颗心捏着哄着,向艾米丽靠近,而不是已经失去的苏晨。有很多是无奈的失去,但是艾米丽该是阳光的。只是当我需要她的时候,就已经伤害了她。
这就是杀手般的靠近,这靠近就是险恶,靠近就是阴谋。
也许,只有阳光才能蒸发我,一滴不知所措的露水。
现在艾米丽回学校了。可能永远都不再理会我。
她的背影那么容易唤起我对童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