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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语阴阳 作者_夜空语-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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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干什么?”女子忍不住发问道。

    “你想要的是他吧?现在,他是你的了。杀也好,剐也好,我不再过问。”

    “什么?你……”

    两人来到太政大臣的六条别墅,晴明叫来了大臣府上的人,说道大臣在某处茅屋中,被鬼迷住了,自己已经将鬼驱逐,要他们速速前去搭救,然后和博雅一起,回到了自己家中。

    “到底怎么回事?那女子并不是鬼魂,对吧?”

    路上憋了一肚子话,却被晴明以一句“到家再说”搪塞过去的博雅,在刚一落座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提出了问题。

    “为什么这么说?”晴明感兴趣地挑起了眉。

    “呃……她用刀逼着我的时候,我感觉到那是一个女人,活生生的女人。”

    “哈哈,很敏锐的感觉啊,博雅。”

    “别开玩笑。”脸色有点发红的博雅吞下了一大口酒。“总之,是有温度的柔软的身体,还带着淡淡的香气……不象是鬼魂。”

    “嗯。说对了。”

    “那么,究竟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她不会伤害太政大臣?”

    晴明将脸转向了庭院。

    “你可以亲自问她的,博雅。”

    “呃?”

    墙角的山石后走出一个袅娜的人影。

    “您早知道我跟在后面?”

    “啊?”博雅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吃惊的表情。那女子珠串蒙面,步履轻盈,正是方才那神秘的舞姬。

    “如果不知道,你也进不了这个院子。”晴明笑容可掬地道。“愿意解释博雅大人的疑惑吗?”

    女子在长廊的另一端跪坐了下来,低垂着头,深深施了一礼。

    “刚刚的事情,实在是很对不起。希望博雅君不要见怪。”

    博雅“啊”了一声,连忙还礼,却不知说什么好。女子接着说道:“既然安倍大人都知道了,那就不再隐瞒了。事实上,我是太政大臣的女儿。不过,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这件事。而我,今生今世也绝不可能叫他一声父亲。”

    这句出人意料的话说出之后,本来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博雅更是如堕云里雾里,只有晴明,脸上没有丝毫诧异之色,仿佛这一切他早已了然胸中。

    “母亲是一名舞姬,年轻的时候与太政大臣邂逅,并成了他的秘密情人,生下了我。可是他的妻子十分善妒,他担心这段恋情被妻子知晓,便把母亲悄悄地藏在山中。”

    “那一年正好京中闹起瘟疫,死了很多人,都说有鬼怪作乱,到处都人心惶惶。有几个砍柴的樵夫发现山上的屋子里住着奇怪的女人,就胡说什么山中有女鬼。一传十十传百,很多人信以为真。”

    “于是有一天,附近的村民拿着火把气势汹汹地围住了母亲的屋子,说是要烧死女鬼。他当时正在母亲那里,只要他出面说清楚母亲的身份,事情就可以解决。可是这个胆小懦弱的男人一来害怕村民的愤怒,二来又担心说出之后被妻子知晓,竟然一声不吭地偷偷溜走了。”

    “那些人放火点燃了屋子,而母亲就在屋子里。侥幸的是当时屋里正好有一个大水缸,于是母亲抱着我跳进了水缸中,保住了性命,脸却被烧坏了,变成很可怕的样子。”

    “因为面貌已毁,变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如果被村民发现,也许会被当作真的鬼怪打死。母亲只好带着我躲躲藏藏地度日,有的时候装鬼吓唬行人,抢夺一些干粮行李。直到我十岁那年,母亲死去,我被过路的歌舞姬收养。”

    “所以,你一直想替母亲报这个仇?”晴明温和地道。

    “是的……”尽管隔着面纱,仍然可以看到那女子悲伤的神色。“母亲一生的惨剧全是这个负心男人造成的,能够把全心依赖自己的女人弃于火中而不顾,这样的人比起扔火把的人来说更加不可原谅。所以我一心筹划报仇的事,一边学着舞技,一边学一些必要的剑术,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替母亲讨一个公道。”

    “原来是这样……”博雅恍然大悟地点着头。“可是,为什么大纳言说你是鬼怪?”

    面纱里温柔的眼光投向博雅。“那是因为,他刚好看到了这个。”

    女子从怀中取出一个面具,上头还粘着长长的头发。

    “这是母亲的遗物。因为烧坏了脸,也烧掉了头发,她害怕吓着我,所以在我的面前,她从来都带着面具。直到她死去的时候,我从她的脸上取下面具,才第一次看到她真实的面貌。可惜的是,我永远不能告诉她,即使容颜被毁,在我的心目中,她还是这世上最美丽的人。”

    “为了设法接近太政大臣,我托人向大纳言自荐。他对我意图不轨,我也知道,所以处处提防。没有料到的是,那天他突然潜入我的房间,正好我手里拿着这个面具,屋中光线又暗,他就当真以为我是能把头取下的女鬼,还因此生了一场大病。说起来,大概是母亲的灵魂在保佑着我吧。”

    听到此处,博雅突然想到了晴明有关疑心生暗鬼的话,不由得望了一眼自己的好友。晴明端正地坐着,凝神倾听,脸上带着惯常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终于如愿以偿地接近了太政大臣……可是,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几乎丧失了复仇的勇气。毕竟这幺多年来,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父亲。在宴席前跳着胡旋舞的我,心中的感受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可是……不知内情的他对我,也起了色心。我很愤怒,也很伤心。这就是男人的本质吗?象追逐玩物一样地追逐女人,也象抛弃玩物一样地抛弃她们。从那时起,复仇的念头又回来了,我要为母亲讨回公道,我要让负心懦弱的人得到应得的惩罚。”

    “于是我虚与委蛇地应对,把他骗到了郊外,在那里我第一次让他看清了我的脸,本想揭穿自己的身份,没想到他一看见我就叫出了母亲的名字——原来我和我的母亲长得实在是太相似了,而他一直以为我们俩都已葬身在那场大火之中,所以,他竟然以为我是前来索命的母亲的冤魂。”

    “我将计就计,逼着他来到母亲生前和我居住的小屋里,那里放着母亲的灵位和骨灰。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看见了。”女子结束了讲述,长长地吐了口气,转过了头,将脸藏在暗影里。

    “唔……明白了。”一片沉默里响起了晴明平静的声音。

    “您是知道我不可能下得了手的,对吗?”

    “……”晴明没有答话,微笑却说明了一切。

    “恕我直言,”一直在倾听着的博雅脸色涨得通红。“太政大臣他……不配有你这样的女儿。”

    女子笑了笑,下垂的视线看着地面。

    “无论如何,要谢谢博雅君。”

    “谢我?”博雅怔怔地道。

    “嗯。正是博雅君在宴席上的一句话,让我觉得男人并不都是那么坏。世上也有象博雅君这样耿直的好人啊!”

    “呃……”被突如其来的赞扬弄得不知所措的博雅脸色更红了。求助的目光投向晴明,而晴明此刻却默不作声地微笑着望着两人。

    “那么,您现在打算如何?”博雅终于想到了一句话。

    “我吗,既然放弃了报仇的打算,这里就没什么值得牵挂的了。我要跟随师傅去唐国学习舞蹈,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女子站起身来,幽幽地看了一眼博雅。“所以,也许今后都不会再相见了吧。”言语中透出淡淡的惆怅。

    “请等一下。”晴明突然说道。女子有点愕然,但是还是停住了准备离开的脚步。晴明却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转过头对博雅说道:“吹支曲子吧。”

    “唔?”被那回眸一瞥弄得心神不宁的博雅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嗯……很想看一看您的舞姿,既然分别在即,能否为我和博雅试演一出?”

    “遵命。”女子欣然答道。

    笛声响起,月光下有几分惜别的惆怅。女子顿首,凝神,旋舞,衫袖纷飞,好象一朵盛开在轻绡薄雾中的花。

    此夜一过,人在天涯。

    数日后的黄昏。

    叶二的声音依稀便是当日曲调,只是不见曼舞中的人。天空中有一只离群的孤雁掠过,发出短促的叫声,而枝头的早樱蓓蕾红绽,眼看就要开了。

    “想她了?”

    “是啊。”

    “呵呵。”

    晴明的笑声令纯粹无心作出应答的武士猛然惊醒。

    “喂!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那样?”

    “呃……”

    “的确是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女人啊。”晴明用轻描淡写的一句为不知如何形容的博雅解了围。

    “太政大臣那边,知道了吗?”

    “我想他是不知道的。”

    “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晴明……”

    “唔?”

    “我在想,仇恨真是一件可怕的事啊。比如,去仇恨一个来历不明的无辜女子,非要把她烧成灰烬。”

    “这样的事经常发生,”晴明淡淡说道。“很多时候,恨是没有原因的,仅仅因为别的事物与自己不同,或者不了解,就可以产生恨意。人与人之间,人与妖物之间,都怀着戒备与憎恨的心。这样循环往复,世界上就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怨灵。”

    “真可怕。”博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没有解救的方法吗?”

    “认真说起来的话,也是有的。”

    “是什么?”

    阴阳师带着笑的眼睛望着因为急切想要知道答案,而把身子凑过来的好友,然后说道:“你。”

    “我?开什么玩笑!”博雅坐了回去,一脸受了愚弄之后的悻悻然。

    “这可不是玩笑。你忘了,正是你的一句话,让她重新相信人心中的美好。所以,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够解脱怨恨,也许就只有一颗善于了解的心。”

    “嗯……”

    “不过,博雅。你可真是一个受欢迎的人呢。”

    “我?”

    “是啊。那姑娘即使在唐国,也不会忘记那夜的笛声吧。”

    说完这句话,晴明端起了手中的酒杯,微笑着喝下。

    “就像博雅也不会忘记那一夜的舞一样。”他补充道。

第一卷 第六章
?第五卷 厉鬼

    诚如所见,本篇所记述的,仍然是名为安倍晴明的阴阳师以及朝臣源博雅在平安朝的某一段游历。以后世的眼光来看,这正是个有几分奇异的年代,暗昧不明同样也有着风雅优美的韵味,如同古代墓穴,一旦重见天日,便只会让人赞叹棺盖上精致繁复的花纹,忘却了它原先的用途是盛放朽坏霉烂的尸体。

    故事暂且从这里开始。

    时值初春,沉寂了一个冬天的樱花正在蓄势待发,向阳的枝头已经缀上了一两朵初开的蓓蕾,颜色正是惹人喜爱的深粉。除此之外,院中其它植物也都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样子,连墙角不知名的细草,也开出了星星点点的白色花朵。

    “看起来很着急啊……”安倍晴明如是说。此刻他正随意不拘地倚坐在廊下,手中如往常一样,端着白瓷的酒盏。这是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人,微微弯曲的细长眉毛,肤色白皙,偶尔从红润的薄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句话,门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突然打开了,随即一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闯了进来。

    “晴明!”

    来者是一位青年武士,浓眉深目,黝黑的皮肤,身材高大魁梧,与前者清秀文弱的样貌正好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来了。”

    从说话的语气便可推断出,来人与主人是十分熟悉的朋友。事实上也是如此,武士名叫源博雅,尽管袭用了臣籍,身份还是醍醐天皇的嫡孙,是表面上地位甚高事实却并不受重视的殿上人。套用安倍晴明自身的形容,他与源博雅之间的关系乃是同一个咒的对半之咒。

    博雅在晴明对面坐了下来,这个位置在他不来的时候,总是空着的。

    “出事了。”

    “哦?”

    “是非常可怕的事情,而且我想,只有晴明能够解决。”

    薄唇中的微笑此刻更加明显。这句话,绝对不是第一次从这个人嘴里听到。

    “喝酒吗?”

    “不……呃……还是先说这件事吧,是关于伯父的。”

    “源忠信大人?”

    “正是。”

    “唔。”

    于是博雅详细地叙述了这件让他烦恼的事情。

    源忠信的威名在当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尽管早已致仕,却一直是朝廷倚重的柱石之臣。传说中他勇武绝伦,年轻的时候曾经单枪匹马,平定了山贼的暴乱,光是听到他的名字,奸邪之徒便会腿脚发软,正所谓闻风丧胆。论辈分,他是源博雅的伯父,对这个侄儿甚是喜爱。源博雅自身,也将他当作自己最为崇敬的长辈。辞官之后,忠信隐居在贺茂川一带的庄园中,过着与世无争的闲淡生涯,慕名来访者常常将他和能射碎石头的李广相提并论,称之为盖世英雄。

    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春天的某夜。

    也许是多年戎马养成的习惯,忠信对于庄中安全特别注意,每晚都需亲自察看之后方才入睡。当晚源忠信与往常一样,带领着三个家臣,在庄园中巡视。说实在话,以忠信的赫赫威名,一般宵小之徒岂敢自寻死路?因此自退隐之后,庄园一直太平无事,此夜也不例外。

    正当忠信回到寝台附近,准备入睡的时候,突然大发雷霆,却原来是寝台旁的三根烛火灭了。上了年纪的人常有一些可以称为怪癖的固执,忠信也不例外。秉烛而眠就是他的习惯之一,倘若睡觉时没有了烛光,便会认为是咄咄怪事。其时并没有刮风,侍女也确实记得点上了蜡烛。当然,这毕竟是一件小事。如果不是后来出了那样惊人的事情,或许便不会有人记得,然而现在看来,这似乎已成了某种凶兆。

    夜半时分,守在寝台之外的侍女也开始打起了瞌睡。就在此时,听见了寝台之内的响动。

    “您……”

    睡眼惺忪的侍女刚想询问主人有何需要,却见忠信面无表情地坐起身来,目光呆滞,烛光摇曳下面色阵红阵白。随即,向枕下伸出手去,取出一把随身的短剑,猛地向自己左眼中刺去。

    “啊!”侍女骇然惊叫。鲜血从眼眶中飞溅出来,然而忠信那张扭曲了的脸上,竟然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模样诡异之极。

    从那以后,一连三天,都在发生同样的事情。第二天,忠信割了自己的双耳;到了第三天,则斩断了自己的左手。家臣们想出种种方法,彻夜守在他的身旁,将他缚在床上,不让他自戕,但只要一到子时,忠信的脸上就会露出那种诡谲微笑,力大无比地挣脱所有捆缚,象对待仇敌一般对待自己的身体。现在的忠信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眼看就要死去。

    “唔。的确是伤脑筋的事情。”

    “晴明!忠信伯父是我自小敬爱的人,即使要我用自己的生命交换他的,我也愿意。无论如何,请你救他!”

    说到这里,武士的声音已经哽咽起来。外表有些粗犷的源博雅,实际上是内心相当敏感与多情的人。然而若是晴明直截了当地指出这一点,武士必然不肯承认。

    “这倒不至于。”晴明用一如既往的淡淡声调响应,随即站起身来。“不过倘若是这样的情况,就要尽早解决了。”

    “那么,现在就动身吧。”

    “好。”

    “一起去?”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不愧是有名的武士啊。”一踏入庄园,晴明便低声自语道。源忠信的住处看上去就像一个军事要塞,庄园里密密层层地布置着鹿砦,墙壁全用坚固的巨石砌成,尽管不甚美观,防卫功能却是一流的,令人立刻便联想到主人的身份与尚武精神。

    “不过……”一道不易觉察的光芒从细长的凤眼中闪过。

    “伯父大人现在何处?”源博雅已经心急如焚地向侍从询问了。

    “就在卧室之内。”

    室内景象比想象中还要凄惨。源忠信仰面躺在床上,气息奄奄,面颊凹陷,身上以粗索捆绑,头部、手部都缠着白布,污血源源不断地从伤处渗出来。

    “自从那日之后,家主神志一直不清,只能将他缚住,尽管如此,一到子时,他还是会发狂,而且变得力大无比,我等拼命阻止也无效果,真是毫无办法啊。”说到此处,侍从不由得垂头丧气。

    “唔。”

    “晴明!”

    “不要说话。”

    博雅立刻住了口,眼看着晴明伸出食中二指,放在唇边喃喃念诵了片刻,随后又取出数张桔梗印来,分别放置在忠信的身体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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