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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这么看着,绝对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冷淡的女人居然被判定为轻微智障――虽然没叶依然骂的那么严重,但也绝对比不上正常人的智力。但陌生人看来,或许会觉得她比她的姐姐还要聪明许多。
“我昨天在院子里看到你。”
苏默点了点头:“我昨天刚刚搬过来,路上碰到林缘,就跟他一起回来了。”
“林缘是个好人。”顾夕颜顿了顿,下结论一般道:“虽然笨了点。”
苏默向她看了一眼,明智地选择没有说话。
“不过比莫林远那家伙要聪明很多。”顾夕颜微微抿了嘴角笑了起来,矜持而又含蓄,眼眸里却是一片冰冷彻骨:“前不久,他还单独找过我,告诉我说,像我这样的会拖累我姐姐,他会帮我安排一个条件很好的疗养院,让我搬过去。”
“我很感谢他的好心,可是真可惜,我忘了跟他说,那个时候,我姐姐就在他背后。”顾夕颜笑容里掺了一丝纯粹到恶毒的看好戏的意味:“我姐姐很生气,他喜欢我姐姐,却不喜欢我――这种连对方重视的对象都没有搞清楚就出手的行为,真是蠢到极点。”
“不过像他这样的人,跟那个叶依然倒是很配。”顾夕颜点点头,侧过头看向苏默,眼里是找寻同意的征询。
苏默把握不准自己该怎么接话。他过去的日子里见过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顾夕颜这种,虽然少,但也并不是没有见过。在顾夕颜身上,所谓的智障,看起来更像是笑话。不过苏默疑惑的却不是这个,从昨天傍晚的表现来看,在她的眼里,全世界就只有一个姐姐能被她看进眼里。他并不认识她。昨天之前他甚至都没有见过她。
虽然他知道他可以让很多人放下心防――这不奇怪。不过,他并不认为顾夕颜属于这个范围里。从某种角度而言,顾夕颜或许是这些人中最像他的一个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直直地迎视苏默略带疑惑的温和笑容,顾夕颜像是为了确认一般盯了会,脸上逐渐浮现出隐隐责备的神情。
却问道:“……你叫什么?”
苏默眨眨眼,道:“我姓苏,苏默。”
顾夕颜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道:“从前,我和我姐姐还没有搬来这里的时候,有一天,我出了事,是一个警察帮了我,他教我很多东西,自从遇上他之后,这些东西也变的有趣起来。从那天开始,我们经常会像这样说话――就像我跟你现在一样。”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看起来不认识我,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我姐姐的手艺很好,你晚上来我家吃饭吧。”
苏默选择性地略过跳跃性太强的对话中他并不在意的部分。只好奇地问。
“什么东西开始变的有趣起来?”
“人。”
顾夕颜理所当然地给出一个利落的轻飘飘的回答。她并不关心这些,这些东西只不过是她无聊时拿来打趣的玩意而已。她站起来,看着苏默说道。
“后来我姐姐带着我搬来这里,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他长的跟你一模一样。”
“真巧,他也姓苏。”
十二
冯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上午还灿烂照射着的阳光到了中午突然消失。整个下午小镇的天空都被密集而又厚实的云层遮蔽。
睁开眼的时候冯穆差点以为自己可能只是做梦,其实他根本就没有醒过来――他从前就经常发生以为自己醒过来了甚至衣服都传好了,最后却被林缘从被窝里拎起来发现自己只是在梦里做好这一切的事。
原先就光线不足的房间黑的跟深夜有的一拼。在床上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眼镜,冯穆皱着眉头将它戴上,全身疲软,昨天在山上被刮伤的地方辣辣地泛着痛。那股撑着他奔去洗照片洗到凌晨一两点的力量似乎随着睡梦的离去一起弃他而去。
等彻底清醒过来,冯穆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竖起耳朵听门外的动静。……很好,静的连风吹过走廊的声音都听的清楚。冯穆满足地蠕动着将被子狠狠地缠紧自己,看起来林缘不在,那就没有人硬逼着他起床洗漱了。
如果可以,冯穆除了拍照洗照片之外恨不得烂在床上。
事实上,他实现这种生活的可能性十分大。
只要林缘不来管他的话。
冯穆乐滋滋地在床上虫蛹一样裹着被子翻来滚去。享受着就好像从前上学被学校逼着呆在教室里午休睡觉,检查的老师一来就假装睡着,一走就开始做小动作一般的隐秘乐趣。
等眼睛适应了房间里黑暗的光线,冯穆才发现自己房间已经被彻底收拾过了。
原先胡乱绞成一团随便扔在角落的衣服已经被放在了洗衣篮里。堆满了整个桌子的夹杂着泡面饼干袋饮料餐巾纸等完全看不出前身的东西也都被收拾干净了。空无一物的柜子重新被塞满,冯穆甚至怀疑那张桌子都已经被擦过一遍了――按照林缘的前科,这种事完全就是他干的出来的。
冯穆甚至可以想象出干这些事时林缘一脸嫌恶的表情。心里一边吐槽一边暗自庆幸――看这个连柜门都关不上的满满的状态,他确定林缘起码不会太早回来――最早不会在今天晚上回来。
按那家伙的性格,他恨不得三餐定量供应,好每天按三餐的量下来跟个老妈子一样对他碎碎念。除非出门,他基本不会在他房间里放太多的粮食给他理直气壮腐烂的条件。
一想到可能享受到的放松时间的令人惊喜的长度,冯穆兴奋地差点裹着被子滚到床下去。
嫌弃地看了一眼被收拾地干干净净的桌面,冯穆挑剔地在心里想,等他回来,就用桌子被他粗鲁对待导致边角裂了一条小缝的理由来向他多要点吃的好了。
满足地被被子缠住四肢,冯穆闭上眼继续睡觉。至于那篮就放在他床边,充斥着林缘警告意味的,让他拿去洗衣机洗干净的衣服。冯穆觉得天这么黑,他看不到也是情有可原的。
睡觉睡觉。……希望林缘可以晚点回来。
闭上眼的那一刻,冯穆偷偷地在心里向上天祷告。
如愿以偿立马扑进梦乡怀抱的冯穆大概没有想到。老天爷差点就实现了他的这一个愿望。
以太过彻底的方式。
在他睡得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时候,林缘正在被急救车送进医院的路上。
直到被推出手术室,麻醉退去,被痛醒的林缘依旧难以相信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
……如果当时那个女人没有发小姐脾气冲上来把他拉住还推了他一把的话,如果当时他没有眼疾手快挣开的话,如果他当时穿的是结实的外套的话……
林缘狠狠闭了眼,女人惊厉的惨叫似乎还在身边,那种骨头从粗糙露面拖过的涩牙声响依旧在耳边回荡不散。从车轮间扯出的纠缠黑发,混杂着红红白白的路面。一地狼藉。
……如果当时不是阴差阳错,那么连完整的尸首都拼不回来的,就是自己。
死亡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以这么残酷凄厉的方式。
林缘甚至还想得起那些东西在一瞬间飞溅起泼到他脸上的触感。刺痛一般的难以消去。
现在他的一只脚被石膏固定,垂在身侧的左手臂也被厚重的石膏固定住。当时因为突如其来的庞大牵扯而反向扭转刺出肉体的雪白骨头也被重新安置回臂膀里。虽然他现在躺在床上动也动不了,但比起那个死状惨烈的女人,他已经幸运太过。
林缘吸了口气平息自己的心跳。虽然他现在很想睡上一觉以缓和自己紧绷的神经,但全身上下传来的疼痛让他根本没法睡着,更何况刚才有一个护士已经过来告诉他,等下会有一个警察过来给他作笔录。
“例行规矩而已。”
当时护士是这么说的。其实林缘根本不用她解释,过去的二十多年人生中,或多或少他都跟警察接触过,有几次的情况很险恶,不过幸好他运气不错,一直以来都是成功打擦边球混过去了。
而且像这种交通事故,做个笔录的确只是按形式走上一遍。冷静地思索了下自己最近几个月做过的事,确保自己没有做任何会引起警察注意的事――虽然只是走形式,但未雨绸缪永远都是必须的生存态度。
闭着眼休息了会,林缘听到病房门被礼貌敲响的声音。得到同意后踏入的脚步清晰又沉稳,带着一种微妙的礼貌靠近了他的床边。
顺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他扬起的笑容却因为映入眼帘的那个警察的脸而僵在了脸上。
林缘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眼前的这个人一身笔挺制服,熨直妥帖,甚至连裤子边缝都被仔细地熨了出来。被细边眼镜遮住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但微微挑高的眉梢让林缘抓到了一点熟悉感。
林缘的瞪视不礼貌至极。那人却也只是带着平稳的表情俯视着他而已。
过了好一会,林缘才狠狠地吐出口气来。
……这张脸,简直就是跟他的新邻居长的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气质上的微妙不同,他简直就要以为他的邻居就是眼前这个警察了。
虽然都是平稳淡定的气质,但仔细观察,便可以发现苏默比眼前这个警察要温和不少。那围绕在这个警察身边的气场太过强大,即使被笼罩上一层掩饰外壳,依旧给人一种如果需要,就会彻底化为凌厉杀气的逼迫感。
过了好一会,找回自己声音的林缘道歉道:“……对不起,真是不好意思,不过……你长的跟我的邻居太像了。”
那个警察扫过手上捧的资料,那里有林缘的住址,眼眸低垂,嘴角却微微地抿出一点笑意。
林缘轻声地喘了口气。
……这样看起来,更像了……
林缘想自己回去之后应该要问一下苏默是不是有一个双胞胎兄弟,怎么可能长的这么像!
他做的笔录并不复杂,但依旧花了相对这份笔录来说稍嫌长了点的时间。基本上都是浪费在林缘不由自主盯着别人脸仔细观察的这个动作上。
林缘不得不承认,虽然这两个人气质完全不同,但某些小动作几乎如出一辙,偶尔这个警察微微笑起来,一瞬间涌上的温和味道总是让他恍然间以为自己是对着自己的新邻居做笔录。
合上文件,那个警察站起身来伸手与林缘还能动的那只手相握,礼貌微笑。等直起身来,才突然想到一般,有点好奇地问道:“你说你的邻居跟我长的很像――你的邻居叫什么?”
林缘咽了口口水,看着浮现出这个表情而显得更加相似的脸,回道:“他姓苏,叫苏默。”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地问:“警官,你真的没有双胞胎兄弟么?”
那个警察微笑着摇摇头,初见时围绕在他身周的凌厉气息随着他笑容的加深而消散。
林缘还是不死心地问:“那……你是……?”
那个警察笑的更加灿烂,道:“真巧,我也姓苏。”
十三
阴云自从在昨天中午降临在这个城市之后就再也没有散去。阳光被坚定阻隔在另一端,即使是在中午,在室内恐怕都要把灯给点亮。
苏默坐在椅子上,原本的制式椅子早就被他换成了舒适的椅子。他以一种快要陷下去的姿势坐在电脑前,窗户在电脑的右侧敞开着,旁边垂挂着的窗帘和地上堆积着的一直高过桌面的杂物巧妙地把这块地方跟整个办公室隔绝开来。
整个办公室很安静,冰冷的灯光充满了整个房间,在苏默的背后,一大帮人以所有别人能想到不能想到的姿势瘫倒了在了办公室的各个角落。
刚刚抓获的那个杀人犯耗费了他们的全部精力和体力。偏偏在这个案子中任务最重出力最多的人可以在全部人都倒下去之后还可以坐在电脑前一脸清醒。
他已经看这段视频看了好几个小时了。
这段视频很短,半分钟不到,黑白的画面有明显的粗糙和颗粒感。安装在各个ATM机上的摄像头的水准总是很低的。只要可以把人脸照清就可以了。画面里不断重复一个插卡取钱拔卡的动作,苏默不厌其烦,近乎着迷地看着画面里的一切。
画面里的那个人有着一张温和的脸,没有在笑,却总给人一种他无时无刻都漾着微微的,温柔又亲切的笑容的错觉。
视频画面质量不高,却忠实记录了下那张脸上发生的一切。微微挑高的眉毛,随后抿出微妙弧度的唇角,还有干脆利落拔卡转身离开的动作。
如果可以把那张脸跟苏默的放在一起,就会发现,那张脸除了没有戴眼镜,几乎跟苏默长的一模一样。
苏默几个月前才被调到这个城市来。这是一座大城市,即使在拥有那么多城市的中国,依旧算得上是数一数二。从一个普通的省级城市调到这里的,虽然职位没有变化,但依旧是变相的升职。而他做警察这一行,也不过是短短的两年,他花了两年时间就从一个小城市走到了现在坐的这个地方。
毫不费力。
苏默并不是靠着正规的渠道进入警察这个领域--这种现象恐怕在所有领域里都或多或少地存在--特别是对于一些需要快速累积资本的人来说。
不过苏默在很短时间内就打消了别人轻视的念头,在他上岗的一个星期内,当地一个五年没有破掉的变态杀人案的凶手撞进了他的手里。
这条承载着他,护送着他一路前进的道路。下面垫着的是累累功勋。本来按照这种功绩,他远远可以坐在更上面,但由于本人的强烈要求,他只是被空调了这里而已。
不过在一个星期前苏默就已经打算辞职。
实在是无趣到了极点。
不管是怎样的案子。总是大同小异。原先还让他有一些兴趣的变态犯案,也在他的眼里也渐渐变得毫无意思。
人类的想象力总是匮乏地让人怜悯。
行动力又是那么地弱小不堪一击。
苏默开始规划着自己辞职之后要干什么。
或许可以开一家花店,或者书店。买一栋独栋的有院子的房子。在院子里种花栽树。做这些事情都要远远比坐在这里看着一个比一个让人无趣的案子要有意思的多。
直到他看到了这段视频。
苏默无声地笑了起来。微微露出的牙齿在微弱的电脑光幕前反出一点凌厉的白光。
电脑屏幕上,视频里那个人刚刚好把拔出的卡随意收在自己口袋里转身离开。苏默伸出手去按了重播键,专注地看着那个人再一次地踏入他的视线。
此时,随着大大咧咧的脚步声的由远及近,一个声音在办公室门口惊讶地说道:“……哇靠,你们干了什么啊累成这样。”
对于那个人随意放肆地在人堆里穿行而过,不时踩到他人的行为,那些快要向尸体靠近的人完全没有力气跳起来揍他一顿,只是哼哼着挪开了点空间而已。
那人走到苏默身后,拍了拍苏默的椅子,把下巴搁在椅背顶端,幸灾乐祸地道:“我想起来了。你们好像连续好几天没睡就为了把那个通缉犯抓捕归案吧?”说罢,相当不满意地盯着苏默的头顶说道:“不过你这个家伙怎么还是一脸神清气爽,你是怪物吗?”
苏默笑了一声,换了姿势让自己坐的更加舒服。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过电脑屏幕。
那人这才发现电脑屏幕上周而复始播放着的简陋视频,愣了一会。才不可思议地道:“……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变态,不过我从来没想过原来你还是个自恋狂……”
苏默轻笑着说:“怎么?你也觉得他长的跟我很像?”
那人翻了翻白眼:“什么跟你长的很像,这就是你好不好。小管那家伙还以为你耍他来着――让他费了那么大力调出这段录像,原先还以为是谁这么不开眼居然敢偷你的钱――原来是你自个去取的。害他欠了个老大人情,这两天一直被人抓着去相亲。”
然后又自顾自地说道:“对了,被你突然关心的那个交通事故,那个活下来的小白脸今天的日子过的很精彩,刚刚我女朋友告诉我,那个死掉的女的未婚夫到他的病房里大闹了一场,好像是因为什么检查遗产时发现那女的在他身上花了一大笔钱,听说都可以在市中心买两套两百平方的房子了。”
“我都不知道你女朋友身为一个外科医生居然也有那么多时间八卦。”
“照料他的那个护士告诉我女朋友的嘛。你都不知道,那个家伙虽然躺在床上连上厕所都得别人帮忙扶着那玩意,想气死人只要靠那张嘴就可以了。”
苏默不置可否。伸出手按下暂停,站起身只说了一句:“我去看看。”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背后那人嚷道:“你怎么对那家伙这么感兴趣?被你感兴趣的基本没什么好事。我说,那小子真的只是一个单纯的小白脸,他没什么其他案底的吧?!”
那道欣长的背影却连一个动作也没有,毫不犹豫地踏出了门口。
只留下那人喃喃自语:“不会真有什么案子背着吧?”转身看了一眼电脑画面:“连电脑都不关。”想了想,还是懒得动手帮忙关上:“反正等会就待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