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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汝不识丁(正文+番外争嫁妆1-6)-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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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射见躲不过,就捡着重点说了。

    白须老者听得直拍桌,“反了反了!反了他的!居然敢行刺你,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顾射怕他动气,道:“如今有监察御史盯着,出不了岔子。”

    “他连你也敢动,说不定豁出去把监察御史也卡擦了!我看那些监察御史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就是嘴皮子磨得利,顶个屁用?”

    顾射没接话。

    白须老者道:“罢了。我且等着看,要是监察御史收拾不了他,我再去皇帝面前给他上眼药,保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顾射道:“多谢外公。”

    “哼。要不是看在你宁可求我帮忙也没去找你老爹的份上,早在你站在门口说不进来的时候,我就找人拿棍子把你轰出去了。”白须老者想到此,还是颇感欣慰。

    顾射道:“我既然没进来,又怎么轰出去?”

    白须老者指着他的鼻子道:“和你爹一个德行!”

    顾射抿唇。

    “不过你没进官场,这点比你爹强。文官那些乌七八糟的勾心斗角小心思,谁沾染上谁就变混蛋!”白须老者深深地吸了口气。

    顾射突然转头拉过陶墨,对白须老者道:“这是我夫人。”

    白须老者上下打量陶墨一眼,“好端端地,女扮男装做什么?”

    “他是男的。”

    白须老者差点一口气接不上来,连着咳嗽起来。

    急得旁边小厮忙前忙后地为他捶背。

    “男的?”白须老者又拍桌。

    顾射点点头。

    白须老者瞪着他,“我要是让你休他,你也一定不肯的了?”

    顾射道:“你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要顶天立地,有始有终。”

    白须老者道:“我说的时候可不知道你会娶个男媳妇!”

    “道理总是不错的。”顾射气定神闲。

    白须老者瞪向陶墨。

    陶墨虽被他瞪得冷汗直冒,却还是硬着头皮赔笑。

    “你看上他什么?”白须老者问,“才华?”

    “他正在认字。”

    “财富?”

    “他家道中落。”

    “那不用问,地位肯定也没了。”

    “他是个知县。”

    白须老者翻了白眼,问小厮,“知县是几品官?”

    小厮道:“七品。”

    白须老者道:“芝麻官。”

    顾射坦然道:“嗯。”

    陶墨很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白须老者道:“那你看中他什么?”

    顾射道:“顺眼。”

    白须老者愣了愣,突然感慨道:“天下竟然还有人你觉得顺眼?哪里顺眼,你对我细细说说。”

    顾射道:“太多。”

    “太多怎么样?”白须老者又开始吹胡子瞪眼,“难不成让你对外公说话也要数着字数不成。”他对小厮道,“去,让厨房准备好午膳晚膳。”

    小厮领命而去。

    白须老者对顾射得意道:“现下你总有时间了吧?”

    顾射终于坐下来。

    正因顾射寡言,他的概括叙述起来字字珠玑,无一字赘言。

    白须老者听陶墨破案听得津津有味,时而大笑,叫一声蠢材,时而又大怒,叫一声笨蛋,时不时打断顾射。总之,陶墨在他嘴里,却是从头笨到尾。

    陶墨越听越心情低落。最低落的却是顾射所言无一字夸大,皆是事实。以旁观者来看,自己之前所作所为的确很无能,不识字,不懂律法,却还妄想当个好官。纵使他如今努力学习,怕也很难扭转连将军对他的看法。

    讲到陶墨被覃城知府扣押,顾射隐去杖责那一段,轻描淡写地说覃城知府知道他是顾射之后,便做出让步。

    白须老者笑道:“这知府倒是明白人。”

    说着说着,便到了午膳时间。

    白须老者听得入了神,匆匆吃完饭,又拉着顾射继续说。

    顾射只能奉陪。

    如此,直到傍晚,才算将诸事说毕。

    白须老者道:“难得你竟记得这样仔细。这样说来,你这位小媳妇却是无才之人。”

    顾射道:“天下有几人能过目不忘?”

    白须老者佯作不喜,道:“罢罢罢,他是个只会过目不忘的无才之人。”

    顾射皱眉,“有才又如何?”

    白须老者怔了怔,眼中戏谑渐消,“不错。天下有才之人如过江之鲫,秀才、举人、进士、探花、榜眼、状元。不过这些人有才又如何?进了官场还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活着的又有几人?”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原本的感慨又变成了讥诮,“有些人满口理想抱负,满口江山社稷,但所作所为庸庸碌碌。纵然他不作小人,但纵容小人当道,岂非就是与小人为伍?”

    陶墨茫然地看看顾射。

    顾射沉默不言。

    “天下正道若是靠些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手段才能维系,那又怎么能称之为正道!”白须老者说得气极而起。

    顾射道:“殊途或会同归。”

    “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正道行者,铁骨铮铮,哪里有那么多的委曲求全?!”白须老者突然走到陶墨身边,用力的拍拍他的肩膀道,“好!你虽然蠢,却不失是个汉子!我欣赏你。”

    陶墨从小到大还是头一回别人叫汉子,而且对方还是一代名将,不由怔住了。

    白须老者道:“当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是靠大声说话大口吃肉,而是坚持心中所想,不卑不亢,不偏不倚。父仇不共戴天,你能在父仇前还秉持为官的公正,总算有点可取之处。说起来,我那个狗崽子若是有你一半冷静和清醒,也不至于……”他说话的声音抖了抖,闭上眼睛。

    沉默如针,无声地戳着陶墨的屁股,让他坐立难安。

    许久。

    白须老者才睁开眼睛道,“你这个外孙媳妇我暂且认下,但是若有朝一日要我知晓你也与那群个当官不似官的狗崽子同流合污,我会不惜千里,亲自用长矛将你的狗头取下!”

    陶墨先是被他凶狠的态度吓得一愣,但品味话中意味之后,他恭恭敬敬地站起来,揖礼道:“是!定不负将军所望!”

    “将军?”白须老者睨着他。

    陶墨疑惑地望着顾射道:“你外公不是将军吗?”

    顾射似笑非笑道:“我外公?”

    看着顾射与白须老者都不满地盯着自己,陶墨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外公,外公。”

    “哼。少叫得这么亲热。”白须老者哼哼唧唧地回到座位上,“要真触了我的底线,叫天公也没用。”

    陶墨低头应了。

    白须老者满意道:“我让人准备厢房,你们就住下吧。”

    顾射道:“我明日想去看看娘。”

    白须老者笑容一顿,淡然道:“去吧。”

    顾射道:“从客栈出发更进些。”

    白须老者手指在扶手上不耐烦地敲了两下,“随你吧。”

    顾射站起来道:“那我不打搅外公休息了。”

    白须老者点点头。

    陶墨见顾射要走,忙向白须老者行礼告退。

    走到门槛处,白须老者突然道:“有空常回来看看。”

    顾射脚步一顿,转身,毕恭毕敬地行礼道:“是。外公保重,孙儿告退。”

    白须老者挥挥手。

    陶墨跟着顾射一路出将军府,心里头的疑云越聚越浓厚。

    “你是不是想问,为何我与外公一点都不亲近?”顾射问道。

    陶墨道:“你若是想说,我就想听。”

    顾射道:“我娘郁郁而终的其中一个原因是我外公始终不愿意见她。”

    陶墨哑然。

    “他说我娘选了顾家,便是顾家人,与连家再无关系了。”

    陶墨看着顾射平静的神情,搂住他道:“外公已经后悔了。他是你娘的父亲,天下父母总是惦记自己儿女的。我想,你娘过世,他一定比任何人都要伤心。”

    顾射缓缓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淡然道:“他从不让人知道他伤心。”

    陶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的衣服,低声道:“但是我看得出来。”

    顾射道:“哦?”

    陶墨道:“我还看得出来,你虽然对外公冷冷淡淡,但是心里还是很关心他的。”

    顾射没有否认。

    “家中有长辈亲人可孝顺是好事,总好过……”陶墨蓦然顿住。

    顾射轻叹,“子欲养而亲不待。”

    陶墨忙抬起头道:“好像是这句。”

    顾射挑眉道:“竟也有你记不住的,回去抄十遍。”

    陶墨笑着点点头。

    风不止,树不静。

    两人相拥夜色,万物不侵。

  116、安居乐业(八)

    薄雾缭绕,山中景**言还休。

    顾射将马车停在山脚下,与陶墨一人拎着一个篮子徒步上山。

    迎面葱葱绿林,清风凉意扑鼻而来。陶墨忍不住揉了揉鼻子,抬头去看顾射。

    却见他背影寂寥萧索,仿佛沐浴在悲痛之中。

    “我,我作了一首诗。”陶墨突然道。

    顾射脚步一顿,肩膀似松了松,“哦?”

    陶墨道:“你要听吗?”

    顾射道:“嗯。”

    陶墨道:“平仄可能不对。”

    顾射道:“嗯。”

    “可能也不太押韵。”他久经风月场,对于吟诗作对的基本准则倒略知一二。

    “唔。”

    “也不太工整。”

    顾射直接了当地问道:“诗呢?”

    陶墨清了清嗓子,仰头道:“风,风,风。”

    “……”

    “阵阵吹脸面。”

    “……”

    “清清又爽爽。”

    “……”

    “两人行溪涧。”

    “……”

    陶墨念完诗,忐忑地看着顾射的背影,心中又希望他鼓励自己,又觉得自己作得实在糟糕,顾射还是莫要开口得好。“怎么样?”沉默太久,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顾射缓缓道:“我正在体会清清又爽爽的意境。”

    陶墨红了脸,“我,我献丑了。”

    “不,有进步。”顾射道,“至少你背过骆宾王的《咏鹅》。”

    陶墨讶异道:“如何得知?”

    顾射回眸,似笑非笑。

    陶墨停下脚步,心扑通扑通像要跳出来,直到顾射背影快要消失在小径曲折处,才惊觉过来,快步追了上去。

    行至半山腰,竟有不少香客来来往往,看到山上那冒起的红檐黄墙,陶墨才知原来山上有一座寺庙。

    “我娘葬在后山。”

    顾射领着他从寺庙中穿过。

    行至后山,香客渐少,人影渐稀。

    陶墨看到小径旁有一家茶棚,不由好奇道:“这凉茶铺为何开在后山呢?”

    顾射闻言望去,面色冷凝。

    陶墨被他身上的寒气吓得一怔。

    “世上总有无聊之人。”顾射冷冷地说完,头也不回地顺着小径走了下去。

    经过茶棚,陶墨好奇地往里瞅了瞅。棚子里只坐着一个中年文士,面容刚毅。

    两人目光相对,陶墨心里头便打了个突,急忙错开视线。

    “小兄弟。”中年文士突然开口唤住他。

    陶墨眼见顾射身影越来越小,焦急道:“先生何事?”

    中年文士道:“独坐无趣,小兄弟可愿作陪?”

    陶墨道:“我与友人同来,不便逗留。”

    中年文士道:“是去祭拜先人吗?”

    陶墨心急如焚,道:“是。我还有事,下次再与先生详谈。”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立刻有两个大汉从路旁蹿了出来,拦住陶墨去路。

    陶墨惊怒地瞪着中年文士。

    中年文士道:“这里只有一条路,不会走丢的。”

    陶墨强压下内心的不安,盯着他道:“先生何意?”

    中年文士一指身旁的凳子,道:“只是想请你坐坐。”

    陶墨望着已经完全看不到顾射身影的去路,无奈地走到他身边位置坐下。

    “小兄弟哪里人氏?家中还有何人?”中年文士问。

    陶墨一一交代了。

    中年文士道:“哦?原来小兄弟的家人葬在此地。”

    陶墨忙道:“不,我只是陪他一起来的。”

    “他?”中年文士道,“你口中的他可是刚才那位朋友?”

    陶墨颔首。

    中年文士道:“你与你朋友的感情很好。”

    陶墨低着头没吭声。他知道自己与顾射的感情不容于世俗,当然不会随意揭露。

    中年文士道:“若非很好,他一定不会请你一道拜祭先人。”

    陶墨道:“你怎么知道?”

    中年文士笑而不答,反而问道:“不知小兄弟以何谋生?”

    陶墨警觉地看着他。

    中年文士哈哈笑道:“小兄弟不必紧张,本官不是坏人。”

    “官?”陶墨一惊。

    中年文士道:“实不相瞒,我虽不是什么权倾朝野的大官,但在京城总有算有头有脸,绝不是什么鸡鸣狗盗之辈。我是看小兄弟年纪轻轻,气度不凡,才有心结识,绝无恶意。”

    陶墨看他身边侍从个个人高马大,不由信了几分,“说起来,我也是官场中人。”

    “哦?”中年文士颇感兴趣地问道,“莫不是刚调往京城补缺?”

    陶墨惦记着顾射,见他有长谈之意,快刀斩乱麻道:“不,我是谈阳县的县官。”

    中年文士见他说及县官并无自卑之意,暗暗点头。“为官不易啊。”

    陶墨想到昨日白须老者对自己的一番话,有感而发道:“只要心中有正气,也不难。”

    中年文士摇头道:“江河入海,不免同流合污。”

    陶墨道:“那就不要入海,江河之水只在江河之中,自然能保持清流。”

    中年文士笑道:“若朝野上下都是海呢?”

    陶墨道:“总有志同道合之人。”

    中年文士道:“可是那海盘踞在江河顶上,若是不能与其同流,便会被淹没,下场是一样的。”

    陶墨一怔,迟疑道:“这……可是若是与他同流,便没有江河了。”

    中年文士又道:“纵然入海沾染了咸味,但江河毕竟是江河,只要心中有清流,总还能做一点力所能及之事的。总好过将偌大一片地都交由海水。”

    陶墨自为官以来,想得莫不是如何恪尽职守,奉公执法,中年文士之言他却从来不曾想过。

    中年文士见他面露纠结,哈哈一笑道:“此事于你还言之过早。我只是有感而发,小兄弟不必放在心上。”

    陶墨低头沉吟许久方道:“是,我还不曾遇到此事,还想不出来自己究竟会如何做。不过,江河入海会受染,莲花却能出淤泥而不染。我说不出什么道理,我只是觉得为何要做江河,为何不做莲花呢?”

    中年文士望着他,“莲花又怎比得上江河长久?”

    陶墨道:“弦之给我说故事的时候,曾提及许多人殇于早年却名留青史。我想,若是能如此,也算长久了。”

    中年文士道:“我问你,一个一年只为百姓做一件好事而做了三十年的人,与一个一年为百姓做十件好事却只做一年的人,谁对百姓更有用?”

    陶墨道:“都有用。”

    中年文士眼中光芒闪烁。

    陶墨道:“既有心做好事,一件也是做,十件也是做,为何要有高低之分?”

    中年文士怔怔地看着他,忽而仿佛想通了什么,大笑道:“说的好,既然都是心系百姓,又何必分高低,又何必分贵贱,又何必分手段呢?”

    陶墨见他笑得如此开怀,不禁也跟着笑起来。

    中年文士道:“小兄弟的朋友想必久等了。”

    陶墨这才想起一道来的顾射,慌慌张张地站起来道:“是是是。在下告辞!”他冲出两步,又回头道,“还未请教尊驾高姓大名。”

    中年文士微笑道:“失意人。”

    “施意仁?”陶墨行礼道,“在下陶墨。”他说罢,又顺着小径一路追了过去。

    中年文士脸上笑容渐敛,伸手拿桌上的茶,却已经凉了。

    “老爷。”茶棚老板从后面走出来,“是否去吏部打点打点,让陶墨早日……”

    中年文士摆摆手道:“能遇到一方适合自己的土地不易,何必拔苗助长?我看的出他不是贪恋权位之人,官大官小又有何异?他既爱做莲花,便做一朵不遇淤泥的莲花吧。守着谈阳安居乐业,平平淡淡过这一世,也是一种福分。……对他,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茶棚老板恍然道:“是。”

    陶墨满头大汗地跑到小径尽头,看到顾射正默默地站在坟前。坟的四周开满各种各样的鲜花,煞是漂亮。他站在花中,犹如画中人,不知是花成了画,还是画化成了他。

    “抱歉,我来晚了。”他取出点着香,跪在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轻声道:“娘。我是弦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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