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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正坐在书房生气,大骂几个总兵无能,不该让幼天王和李秀成漏了网。那千总把曾国荃的亲兵头目拉到一旁,说明了一切,并求他禀报大帅。亲兵头目满口应承,轻轻走到曾国荃身旁,耳语了片刻。
曾国荃突然睁大眼睛:〃你说什么?〃〃伪忠王李秀成抓到了。〃〃人在哪里?〃〃辕门外边。〃〃押进来。〃〃是!〃曾国荃又说:〃把他押到西花厅受审。〃〃遵令!〃
曾国荃把那千总叫来,详细询问了活捉李秀成的经过;又夸赞他说:〃干得不错,本帅一定给你请功。〃〃谢大帅。〃〃来呀,赏他黄金五十两,锦绸二十匹。〃〃谢九帅。〃千总又给曾国茶磕了个头,转身退走了。
曾国荃穿戴整齐,在一大群幕僚、亲兵的簇拥下,升坐西花厅。这时,花厅内外密匝匝站满刀斧手、弓箭手和掌刑的军汉。曾国荃吩咐一声:〃带李秀成!〃〃带李秀成〃传呼声此起彼落。
几名军汉把五花大绑的李忠王推上花厅,又把他按倒在地。曾国荃盯着李秀成,心里说:这就是名震江左的忠王,天国柱石?你居然也落到本帅手里。他把桌子一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说!〃两旁的兵丁吆喝着。李秀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真天命太平天国九门御林忠义宿卫军忠王李秀成是也!〃曾国荃点了点头。招手把中军参将叫到面前,低声吩咐几句,中军退了出去。
曾国荃又问道:〃听说你保着幼逆洪福贵西逃,他现在哪里?〃李秀成摇摇头,没有说话。
这时,那个中军参将又回来了,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是武官装束,一齐跪倒往上叩头:〃卑职们参见大帅。〃曾国荃一指李秀成:〃你们看看他是谁?〃这四个人凑到李秀成面前看了两眼,异口同声地说:〃启禀九帅,他是李秀成。〃曾国荃又问李秀成:〃你看他们是谁,挨个儿叫出他们的名字!〃
李秀成侧眼观看,都认识。原来都是自己的心腹熊万荃、钱桂仁、李文炳和何信义。其中,李文炳和钱桂仁还在忠王府当过参赞。万没料到,他们都变节投敌了;其实,李秀成还没有猜对,他们四个人早就是清政府的人,无非在太平军中〃卧底〃罢了。
曾国荃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一是以防有人假冒李秀成,二是让他们见个面,好瓦解李秀成的心。其实,曾国荃也预料错了。李秀成根本不同于陈玉成和天国的那些将领,他生来就是一副软胎坯。不用别人瓦解,自己早就瓦解了。曾国荃查实后,也不多问,命人把他收监。退堂后,他马上给曾国藩写封信,禀报了活捉李秀成的经过,并请他出面处理。
曾国藩坐镇安庆,指挥全局,一个个喜讯,连续不断的颂扬声,使他嘴都合不拢了。当他接着曾国荃的禀报后,更是眉飞色舞,喜上眉梢,立刻决定到天京去,亲自审讯李秀成。
一八六四年七月下旬,曾国藩的坐船来到下关码头,在军乐和礼炮声中靠了岸。曾国荃率领众将,已经在这儿恭候两个多时辰了。一见曾国藩,紧走几步,单腿跪地道:〃小弟迎接大哥。〃〃起来。〃曾国藩把他扶起来,也不多说,然后乘坐大轿,在数千马队的簇拥下,直奔行辕。
当晚,他传出话去,一概挡驾,单独把曾国荃留下。一桌美宴,几盏明灯,曾氏兄弟面对面坐在花厅里,边吃边谈。曾国藩先说道:〃九弟辛苦了,难为你又为朝廷立了大功。〃曾国荃说:〃自家兄弟,何须客气,小弟无非替大哥跑跑龙套而已。〃曾国藩说:〃听说你把洪逆留下的东西都运走了?火烧伪天王府也是你的主意?〃曾国荃不解其意,倒吸了一口冷气,支支吾吾地说:〃是……不是……难道有人把我参了?〃曾国藩说道:〃现在还没有。不过,迟早总会发生的。〃曾国藩长吁了一口气,两眼盯着桌子上的酒肉,什么都吃不下去了:〃记住!做任何事情都要瞻前顾后,防患于未然。特别是你、我现在的地位和处境,更要加倍谨慎。难道你没有看到,多少人的眼睛盯着咱们?尤其是北京那些公伯王侯、皇亲国戚,待太平一统之后,他们就会抓一朝之错,把我们踢开或干掉。〃曾国荃说:〃大哥的名言,使小弟顿开茅塞,今后我注意就是。〃曾国藩点点头,又说道:〃宦海惊涛涌,官场是非多。只要我们事事留神,就不怕小人算计了。〃
两个人又谈了些朝中大事,话题一转,谈到李秀成身上。曾国藩先详细询问了经过,并问道:〃你看这个人好不好对付?〃〃我看好对付。从预审来看,跟那些死硬的长毛不同。〃〃这就好。〃曾国藩拈须微笑。曾国茎问:〃大哥有心利用他?〃〃我倒有这个打算。不过,还要看看形势再定。〃〃大哥您累了,休息两天再审吧。〃〃不!我精神很好,今夜就开审。〃曾国荃不敢再劝,转身告辞,准备公堂去了。
半夜子时,曾国藩升坐西花厅,曾国奎在侧座相陪。时过片刻,李秀成被押了上来。他身穿囚服,带着颈枷、手铐和重镣,发髻披散,面无人色,艰难地走到厅下。
几天来,李秀成没睡过一宿整觉,经常被恶梦惊醒。他斜倚在发霉的草堆上,一天一天地熬着岁月。最近两天,他突然想到了死和生。死是多么可怕呀,尤其是死于酷刑之下,那就更可怕了。又想到生,如果可能的话,我还可以活得挺好,骑马、坐轿、司号、发令……想着想着,他不敢往下想了。他清楚,现在已身不由己。死和生都操在人家手里。
今晚被提审,他认为是最后的时刻到了。开始,他怕得发抖,连站都站不起来。继之,他又想起文天祥说过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两句话。于是,把心一横,站了起来。在路上他又想:等他们判处我死刑的时候,我就破口大骂。硬也是死,软也是死,何必让他们耻笑我骨头软?
当他来到公堂上留神看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但只见:
公堂上,好威严,
刀斧手,列两边。
炭火盆,冒蓝烟,
烙铁红,火星闪,
烙到身上皮肉穿。
老虎凳,垫青砖,
无情木,皮套拴,
夹到腿上准玩儿完!
杠子、大挂、棍、棒、鞭,
神仙见了也胆寒!
李秀成鼓足勇气,尽量使身体不要瘫倒下来。曾国藩轻轻把惊堂木一拍:〃你就是李秀成吗?〃李秀成点点头。曾国藩冷笑道:〃你可认识本帅?〃李秀成往上看了一眼,说道:〃认识。〃曾国藩摇头叹息道:〃曾几何时,一位赫赫有名的李忠王,今日竟做了阶下之囚。'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真使人三思而感叹也!〃李秀成道:〃中堂过誉了,秀成自不量力,误入歧途,身犯灭门之罪,性命操在中堂之手。念在同族分上,请法外施仁。〃曾国藩道:〃大清向以'仁孝'治天下。只要你能认真悔过,我想朝廷是能酌情而断的。〃他又问李秀成:〃你还有什么要求吗?〃李秀成道:〃罪犯想请老中堂暂缓定刑,宽限几日,容我把太平天国的始未及其内部的详情,如实录供下来。不知肯开恩否?〃〃当然可以。〃曾国藩向狱吏命令道:〃对李秀成要从优对待。不准难为他,好让他提笔录供。〃〃遵命!〃狱吏把李秀成押回监狱,曾国藩也拂袖退堂。曾国荃在一旁暗骂道:〃软骨头,老子白准备那么多的刑具了!〃
李秀成果然在狱中受到较好的对待。比如说:他可以不带手铐,随便躺下来休息;三餐之外,还有一顿加餐;而且,多了点儿葱花和麻油。他白天晚上都可以写,并有专人伺候纸笔。最特殊的照顾,是狱房里还住青四个〃陪宿〃的。两个人一班,轮流盯着李秀成,严密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比〃站笼〃〃坐笼〃〃吊挂〃要舒服得多了。
李秀成共写了几万字的供词。从洪秀全创办拜上帝会,写到天京失陷。其中包括几次大战的经过,和天国内讧的原因,以及他对诸王的看法及招降十要、天朝十误等等。李秀成还在供词里,请求曾国藩饶恕他的性命,愿替清政府招降太平军残部。他还挑动曾国藩独立,并愿意全力为〃曾剃头〃效劳。总之,李秀成的供词,充分暴露了他贪生怕死。投降变节的丑恶嘴脸。
七天后,他的供词交卷了,曾国藩从头至尾仔细观看。开始看时,他眉开眼笑,看着看着,他突然变了模样,甚至冒出了大汗。看完后,他把供词递给身旁的曾国荃。曾国荃看罢,问道:〃哥哥以为如何?〃〃一派胡言!〃曾国荃一愣,问道:〃你认为这供词不实?〃曾国藩道:〃非也,我是指这一段说的。〃曾国荃顺着他大哥指的那段看下去,原来是李秀成劝曾国藩独立的事。曾国藩道:〃本来朝廷对我就怀有疑忌,李逆这段供词无异于火上浇油,岂不把愚兄给毁了。可恶至极,可恶至极!〃曾国荃说:〃大哥准备怎样处置他,是杀是放?还是解到北京去,交他们发落?〃曾国藩道:〃别说不能把人交给他们,就是这份原供也不能让他们看的。〃曾国荃不便多问,回归寝室去了。
曾国藩盘算多时,终于打定了主意。第二天用罢早膳。吩咐中军伺候升堂。
一八六四年八月七日,曾国藩顶戴花翎,满身公服,升坐帅位。文武一百多人,分左右站立,曾国茎侧坐相陪。曾国藩一拍桌子,喝斥道:〃带李逆。〃〃带李秀成啊〃
片刻之后,全身刑具的李秀成被带上大堂,他双膝跪倒,口称:〃罪将李秀成参见中堂、中丞二位大人。〃曾国藩道:〃李秀成,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李秀成一怔,觉得这句话有点儿刺耳,忙答道:〃没有了。〃曾国藩突然站起身来,眼露凶光,宣布道:〃李秀成,尔加入邪教,不务正业,反对朝廷,造反谋乱,杀官夺府,罪恶滔天,犯下了不赦之罪。本大臣奉旨剿匪,对此贼决不宽贷。除刨坟掘墓、诛其九族而外,将尔凌迟处死。〃〃啊?〃李秀成一下瘫软在地上。刀斧手、行刑队往上一闯,将李秀成拉到了刑场。
四十一岁的李秀成,就这样惨死在屠刀之下。他死得没有骨气,丢人现眼!晚节不保,是他一生中巨大的错误。
洪秀全死了,天京陷落了,李秀成也死了,太平天国是不是就算结束了呢?没有。他们还在继续革命,继续战斗。
且说幼天王洪福贵。七月十九日那天晚上,和李秀成并马突围:刚闯出天京,就被清军冲散了。洪福贵本是个十六岁的小孩子,既没离开过天京,也没参加过战斗。像这样残酷争杀的场面,简直把他吓傻了。他手中也有一把利剑,却不知如何利用。当两名清军向他扑过来的时候,他就知闭目等死了。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冲来,把两名清军砍翻在地,洪福贵一看,正是尊王刘庆汉。
刘庆汉也是广西老弟兄,曾随李开芳、林凤祥北伐。他是唯一活着回来的人。因战功卓著,资格又老,才被封为尊王。此人身经百战,有勇有谋。在目前缺兵少将的情况下,更是难得的人才了。刘庆汉保着洪福贵,拼命杀开一条血路,逃奔浙江而去。七月二十九日,他们好不容易来到湖州,与驻在这里的堵王黄文金见了面。君臣相见,抱头痛哭。黄文金说:〃请幼主在湖州安住。臣手下还有大军一万多人,足以杀退来犯之敌。〃洪福贵道:〃国破家亡,朕的一切都仰仗各位前辈了。〃
几天后,辅王杨辅清、佑王李远继等,听说幼王在湖州,都引兵前来会师。不几天的工夫,扶王陈得才也引军来到。接着,又来了副军师钱江和范汝增、陈潘武、胡鼎文、部永宽几支人马。至此八大王集汇,声势大振。
八月上旬,洪仁歼从安徽广德也率兵来到湖州。在他的主持下,召集众王,又共议军情。幼天王降旨,封洪仁Γ诚礁髀啡寺恚磺妥鹜趿跚旌何本Γ峦趸莆慕鹞寰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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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就在这天晚上,大队清军围困了湖州,双方又展开激战。五军主将黄文金,亲自出城指挥战斗,正遇上大叛徒韦俊。他抬头一看:见韦俊身披马褂,头顶花翎,是二品副将的服色。跨下白马,手提大刀。黄文金看罢,火往上撞,大吼一声,直奔韦俊冲杀过去。
韦俊用刀一指,忙说道:〃黄仁兄,且慢动手,小弟有活要讲。〃黄文金道:〃背主之徒,有何面目见人也!〃韦俊笑道:〃仁兄言之差矣!想当初,我们韦氏弟兄,把万贯家财捐给洪秀全,实指望同享荣华富贵;谁知洪、杨二人,一狼一狈,独揽大权,好话说尽,坏事做绝。可叹家兄韦昌辉命丧金陵,又把我韦俊逼上了梁山。不过,我这步算走对了这就叫'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朝廷以恩待人,不咎既往,还恩封二品副将之职。仁兄,你也是个财主,何苦为长毛卖命?他们现在已落到灯尽油干的地步,还能折腾几天?乘此机会,你投降还不为晚。〃〃胡说!〃黄文金实在听不下去了,大吼一声,抡刀就砍。韦俊无奈,只好接架相还。但见黄文金力猛刀沉,越战越勇、韦俊招架不住,败阵而走。黄文金将刀一操,命太平军冲杀过去。清军被打得落花流水,四散奔逃。
书要简短。太平军接连打了几次胜仗,军威复振,士气大增。警报传到南京,曾国茎忙派李续直率兵杀奔湖州。又请了法国〃常捷军〃前去助战。
韦俊收拾残兵败将,向李续宜请罪。李续宜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将军不必忧虑。快随某攻打湖州,立功折罪。〃清军集结兵力三万多人,猛攻城池。黄文金、刘庆汉忙引军出城,在北关展开血战。太平军士气正锐,勇猛异常。李续宜抵挡不住,引军退走,黄文金不舍,一口气追去三十多里。
正在这时候,法国的〃常捷军〃赶到了。〃常捷军〃的统带是法国人聂理士上校,李续宜跳下战马,与他握手,说明了战败的经过。聂理士笑道:〃朋友,请你放心,我的大炮会教训他们的。〃说罢,把令旗一摆,〃常捷军〃拉开阵势,一个个手端洋枪,挺直胸膛,随着鼓点儿声,有节奏地大踏步往前开去。十八门过山炮一字排开,喷吐着火舌,向太平军猛轰。清军埋伏在左右两翼,充当帮凶。
太平军遭到猛烈的炮击,阵脚大乱。黄文金圆睁虎目,高声喝喊道:〃不要乱!洋人也是肉做的,同样怕死。你退一尺,他进一丈。若把他打败,他就不敢猖狂了!〃尊王刘庆汉说:〃堵王说得对,不怕死的跟我来!〃说罢,冒着枪林弹雨,冲杀过去。太平军见主将如此勇敢,也呐喊着奔洋兵奔去。不幸的是,一颗炮弹落到尊王的马前,〃轰〃的一声,把尊王炸成了肉酱。
黄文金大怒,催马抡刀,冲进洋人的队伍。刀起处,血光迸现,人头滚落。〃常捷军〃一看,顿时乱作一团。站在后面指挥的聂理士大惊,他问韦俊:〃他是什么人?〃韦俊说:〃他是长毛子的一员大将,有名的'黄老虎'。〃聂理士冷笑不语,从身上摘下〃来福式〃滑膛枪,顶上子弹,对准黄文金的脑袋,就是一枪。
第七十八回 出叛徒湖州失陷 走江西幼主逢险
大厦倾倒难再扶,
偏在难中出叛徒。
数年革命化泡影,
血染江山天地哭。
法将聂理士,对准堵王开了一枪。黄文金大叫一声,栽于马下。亏得亲兵死战,才把黄文金抢回。太平军大败,退回湖州。幼天王听说堵王身受重伤,急忙赶来探望。只见他仰卧床上,面如银铂,两眼深陷,人事不省。军医奏道:〃枪弹打中头部的左侧,稍微歪了一点儿,不然,早就没命了。〃幼主道:〃要用一切办法,把他救活。〃军医摇头道:〃流血过多,怕没有希望了。〃众人一直守到掌灯时分,黄文金咽了气。幼主大哭道:〃老天夺走了朕的左右手。痛乎,惨乎!〃诸王见了,无不伤感。一面劝幼主回府休息,一面为堵王料理后事。
黄文金和刘庆汉的死,使太平军军心涣散。军师洪仁迥诰惴伲⒉话病K愿本η档溃骸ê莸男问圃嚼丛皆懔耍蝗绺峡炱翘幼摺!ㄇ担骸ㄋ耐舛际乔寰帜淹晃А!ê槿驶匪担骸ㄊ掏趵钍老拖衷诤保苷秸卟幌滤奈逋蛉恕N颐侨粲胨崾Γ湍馨谕涯壳暗南站场!ㄇ溃骸ㄊ掏跛湓诤保床恢非械牡氐恪S字髅橙欢ィ坏┢丝眨侥睦锎嫔恚俊ê槿诗皱起眉头,沉吟半晌,才说道:〃如能派人联系一下,那就好了。〃钱江道:〃钱某不才,愿请令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