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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方拿着信封,气急地往弟弟身前一塞:“你把钱拿好!姐姐再苦,也冒打算放弃供你上学!你要争气,把书读好,现在不是赚钱的时候,等你将来赚钱了,再读研究生,读博士,找大学生老婆,找城里有钱的人家的女孩做老婆,一辈子也不要做乡巴佬!永远也不要再受人欺负,你明白冒啊?!”
方圆何尝不明白,但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不要姐姐的钱,一下又说不明白,听姐姐讲话这么激动,这么不问青红皂白,也激动起来,大着声音说:“我何尝不明白?你放心,也让爸爸放心,我一刻也没有荒废自己的学业,我知道自己,我知道爸爸,我知道姐姐,我还知道妈妈!但是,姐姐,恕我不能再拿你的钱!你―――”说到这里,方圆已经语无伦次了,脸因说话、因激动而扭曲了。“姐,我告诉你——你自己好自为之吧!我―――我―――我不希望我的姐姐——不光彩!”
在方圆吐出那最后三个字时,脸已经胀得通红,嘴巴都歪了,此时,也不顾姐姐的感受,逃也似地冲出了咖啡厅。
方方听到弟弟说出那让她心率加快的三个字时,立刻似被人点了穴道,立在那里不动了。她惊呆地看着弟弟离开,又无奈地坐了下来。
她此时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弟弟不接她的电话?为什么弟弟不告诉他的手机?为什么弟弟跟同学说自己没有姐姐?为什么弟弟始终不要自己的钱?为什么弟弟要拼命的兼职家教?为什么弟弟压根就没有要把姐姐叫到校园看一看的意思?为什么弟弟一看到姐姐心里就紧张?为什么弟弟会大声跟她讲话?为什么弟弟此时不顾她的感受而把她丢在这陌生的地方?
为什么?
“我是妓女!我不是人!弟弟都嫌弃我!”在厕所里,方方面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用力地抽着自己的嘴巴,大声地喊着,呜呜呜地哭开了。
二十五
李秀儿虽然并不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在情窦初开的时候和胖胖猫已经偷食了禁果,但她有一点是非常明白的,那就是:儿子已经大了,不能再跟自己睡一个房间了,不能再带着他睡一张床了。
正当李秀儿考虑这个让她揪心的问题时,也就是从胡小妹请客的那个晚上,也就是小小儿子享受男欢女爱的那个晚上,儿子自己提出来睡客厅的沙发。
李秀儿想着儿子睡觉的事,原本很正常的事,但儿子主动提出来后,让李秀儿警觉了一下,想起那天买菜回来,胖胖猫、方方跟儿子之间似有似无的闪烁言词来,便在按摩房里,把苹果支开,开始审问起胖胖猫来。可别看胖胖猫年纪不大,在这一点上已是老手,什么也不说,矢口否认着。
李秀儿或许相信世界原本没有事,是庸人自扰之,自己疑神疑鬼了。一个人睡在房里的时候,她开始考虑深一步的问题:看来自己是要租一个大一点的房间了,或者就是四室两厅的房子,老让儿子睡外边客厅也不是个事,倒不是沙发睡着不舒服,事实上,自己这沙发是真皮的,又柔弱,又宽敞,活脱脱是一张舒服的小床。问题是,从事她们这个行当的,深更半夜、凌晨二三点有小妹和客人进进出出是常有的事,而一旦进出,必定经过客厅,而经过客厅,必定会吵醒儿子,而儿子也必定能看见那些他小小年纪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李秀儿就这样在床上辗转反侧地想着,心里惴惴不安。
第一晚上,好不容易过去了,第二个晚上,也平安无事,第三个晚上,方方去武汉了,李秀儿便赶紧把儿子赶到方方跟美枝睡的房间里,暂时休息。因美枝去胡小妹那里跟黄琪做伴去了,方方一个人睡。方方离开后,房间便空着。
方方和美枝睡觉的房间和李秀儿睡觉的房间不相邻,中间隔着洗手间和厨房,再隔着胖胖猫和苹果睡觉的房间。
虽然这样让李秀儿更有点不放心,但就在方方离开的这个晚上,自己接到业务电话,有自己湖南老家的几个生意人要来望她。所谓望她,还不是冲着她手里有几个靓的小妹。来望她的客人明确告诉了李秀儿,十二点前他们不会来,要到凌晨二点后。李秀儿想:好在空了一个房间,要不儿子李明明睡在客厅,看到或者听到他们龌龊的事,那多不好。虽然平时儿子也或多或少看见和听见一些“少儿不宜”的事,但毕竟不具体,也不直接。
李秀儿明白,这样把儿子轰来轰去决不是长久之计。但是,找一个四室两厅又不是很容易。一,房租又要多出几乎一半,二,搬家也不容易。出门在外的,最怕的就是搬家。看来,只有等方方回来后,和大家商量,再在附近租一个一室一厅,让儿子睡那里,免得天天跟这些危险的“小姐”搅合在一起。不仅是“小姐”们危险,儿子大了,也是一个危险人物啊。
儿子倒是很乐意睡内面的按摩房间。李秀儿凭自己的经历和职业敏感到,儿子最近的眼神和举止硬是不对,是不是―――她不敢想象,她只是觉得要多花心思,要多留意儿子,同时也要多管住那两只不吃腥就不舒服的猫,尤其是矮胖矮胖又性感十足的胖胖猫,似乎儿子看她的眼神就不对。
这样想来想去,李秀儿看电视都集中不了思想。
但这一个晚上深更半夜有客人要来的事,李秀儿不知是忘记了,还是有意疏忽,她没有告诉苹果和胖胖猫。
凌晨二点半的样子,两个老乡来了。说是老乡,并不是平江县的,也不是麻城的,而是湖南衡阳的,是在深圳开的士的两个司机。他们很久没有来李秀儿这里关照生意了,因此,李秀儿对他们有一种期盼。大家知道,不管经营何种生意的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的顾客多,生意兴隆。
李秀儿四十岁快到了,有富态女人相了。她对客人笑起来特别有亲和力,说的话一口一个笑,也特别有磁场作用,如果不是她当妈咪的事实摆在那里,谁又相信她是经营多年、积聚着丰富经验的、古代叫鸨母、现时叫妈咪的皮条老板呢?她的儿子清秀俊朗,聪明伶俐,谁又能猜出她的母亲是专做皮肉生意的老鸨呢?
也许,有人要说,这都是改革开放惹的祸。要不,像毛泽东时代,哪有这个啊,谁都把自己的衣服穿得多多,把自己的生殖器管得严严。
但是,人毕竟是崇尚自由和动物性的。现代社会,道德和公检法不能不管这性泛滥的事,但管严了,就像人赌钱打牌,你总不能让他一毛二毛钱的也不能娱乐娱乐吧。那么,这生殖器呢?或许也是这个理,各自管好各自的,各家庭管好各家庭的。政府管是一个理,自己管也是一个理。
衡阳的两个司机,常年在外开车,老婆在遥远的家乡,一年半载没有性生活,活活的大男人,筻筻的身子骨,你要他们怎么办?
李秀儿深谙这一点,凡是从事性服务的人都深谙这一点。
既然深谙了这一点,就做好这项工作,做好这样的服务,李秀儿显然就是这么想的。
司机大佬没有香港人和内地官员那么斯文,他们一溜进门,就单刀直入:“小姐呢,老板?”
李秀儿又是倒茶,又是开电视机,只是电视机开后,把声音放得很小。然后,用钥匙打开苹果和胖胖猫睡的按摩房。
房间里两张单人床,床单和枕头都是白色的,像宾馆设置,也像医院。但房间里有女孩子惯于喷洒的浓浓香水味,这会让要求不高、只求一点刺激的客人增添兴致和情欲。
但李秀儿打开房门时,发现房间里就苹果一个人睡床上,另一个床空着。李秀儿把苹果摇醒,问道:“胖胖猫嘞?”李秀儿在房间里到处搜寻,似乎胖胖猫会躲到床底下或被窝里似的,心里满是狐疑。
苹果揉着眼睛说:“我也不知道,我还以为她睡在床上呢。”说着,苹果像突然想起什么来,说道:“怕是到胡姐那里打牌去了吧。”
“不可能,晚上我还跟你胡姐通话了。她们晚上几个谁打牌我都一清二楚。”李秀儿这样说着,用手捋了捋苹果的头发说:“整理一下衣服,梳理一下头发,有客人来啦。”这话看起来是命令式的,但李秀儿为人的技巧就是能把这样的话说得特别温柔和富有滋味,给听话的人感觉似乎能从话里掏出金银来似的。
李秀儿马上走出客厅,对两个客人说:“有一个小妹打牌去了,我马上打电话叫她来,水灵灵的‘小姐’,保你们满意。”看了看两个被性饥渴着的中年男人,又说:“看你们哪个先进去,小妹在等着。如果不满意马上出来就是。等做完了,另一个也就回来了。”李秀儿想,就一个在房间里也是好事,总不能两个床四个一起干吧。另一个房,儿子明明睡了,不得空,今晚只能这样了。但李秀儿还是多少有点担心,如果客人说,你那边不是还有房嘛,怎么,做生意这么小气,那她就尴尬不好意思了,而最怕的是客人转头就去,自己一分钱都赚不到,还忙活了大半天,耽误了睡觉。
在李秀儿的目光中,个高的自告奋勇先进苹果的房间了,个矮的似乎也很有耐性,都没有说多余的话,她这才放下了心,专心等美枝回话,因为她刚才发了一个手机短信过去了。
进去的客人并没有出来,显然客人满意苹果。不一会,里面就传出床压得吱吱响的声音。于是,李秀儿把电视机声音调大了些,对那个个矮一点的客人说:“老板,看看电视唼,小妹几分钟就到了。”
说几分钟,其实,几分钟根本没有谁进门来,李秀儿很急,尽管房间里的客人没有说一句话。但是她非常担心客人不高兴。
直到三点,美枝才死气沉沉地从外面进来。美枝进来,客人眼睛就亮了。李秀儿却想,刚才那个司机那么高,美枝配他就好了,眼前这个司机矮墩墩的,苹果配他比较好,但那是客人的选择,自己也就不多事了。
美枝进门后,打一声招呼就要进自己原先睡的按摩房,李秀儿发现她的动向,马上扯住她说:“我儿子明明睡里面了,你不要去。”
美枝笑着说:“明明?一个小屁孩睡里面,我进去有什么关系。”说着,就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同时打开了房间的灯。
李秀儿正想再说一句“人家睡觉,你干嘛惊醒他”时,美枝却大喊一声:“天呀!秀儿姐,你快来!”
李秀儿跑过去,看到的是:自己的儿子正抱着胖胖猫,赤裸裸地睡得正香呢。
李秀儿没有喊叫,也没有动怒,她只是一个趔趄,几乎气昏了过去。
二十六
那天晚上有客人,李秀儿沉着冷静地把儿子睡觉的房门关上,装作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似的。年轻人睡觉睡得沉,李明明和胖胖猫根本不知道他们的事情败露。直到客人走后,也就是凌晨四点左右了。李秀儿想去抽儿子和胖胖猫两巴掌,又想到此时天还没有亮,闹起来影响他人睡觉,再则,这不是两个“小姐”的矛盾,也不是“小姐”与客人的矛盾,而是自己亲生儿子、一个未成年的儿子与自己手下“小姐”的矛盾——是天大的大事啊!
因此,她觉得:反正不该发生都已经发生了,让他们呼呼地睡,我耐着性子等。等到沙嘴村在上午十点、十一点醒过来的时候,我再收拾他们。
李秀儿在耐着性子等的那几个小时,她感觉时间是如此的难熬,心里是如此的刀剐针刺。
事实上,不容李秀儿去叫醒胖胖猫,或许是美枝,或许是苹果,早着察到事情的严重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他们叫醒,并驱散了。而胖胖猫,早猫着脚步跑到胡小妹——胡姐那里避难去了。李明明呢?好像不相信妈妈看到他干的好事,还优哉游哉没事似的。拿着衣服到卫生间洗澡,慢慢地擦着身上的汗渍和女人香。但毕竟感觉到一大早起来气氛不对,洗澡时也就没有唱上次洗澡时乐颠颠唱着的“那一夜,你没有拒绝我”了。
李秀儿听到儿子在洗澡。她气咻咻地冲进按摩房,可是,没有胖胖猫的影子。苹果和美枝惊呆地看着老板娘那副气冲牛斗的样子,感觉这次老板娘是真的气得大了。
李秀儿虽然明白,再怎么怪,千错万错是自己的错——不该把儿子带在身边的错!但是,毕竟,你胖胖猫是满十八岁可以自己对自己负责的成年人,而我的儿子却是经不起诱惑的只有十四岁的小屁孩啊!你胖胖猫凭什么要诱惑我儿子?!
她现在最想抽巴掌的是胖胖猫,而不是自己的儿子。儿子是自己的,逃不了,慢慢教训,而这个胖胖猫,说不定现在就已经跑了。
房间里胖胖猫的衣服还在,李秀儿知道,还没有跑掉。那去哪里了呢?她没有问苹果和美枝,她知道,既然她们能通风报信,当然就不会告诉她胖胖猫去哪里了,问也是白问。
但她完全算计得出来:这只死猫,不是去胡小妹那里了,就是去小辣椒那里了。但依现在的情况看,她没有拿东西走,去胡小妹那里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她们都知道,胡小妹会袒护她们。
她怒冲冲地来到了椰树花园。
胡小妹开门后,李秀儿一眼就瞥见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装着没事人似的的胖胖猫。
一个不怎么发火的人突然怒不可遏是非常吓人的。胖胖猫看见李秀儿从外面进来,李秀儿还没走拢她时,她就大声喊:“胡姐,救我啊!”
胡小妹还没回过神来,李秀儿中年女性肥厚的巴掌就扇到胖胖猫的脸上了。顿时,胖胖猫的脸上立起几条红龙。接着,李秀儿的第二巴掌又扇了过去。但这第二巴掌,因胡小妹手臂的阻力,胖胖猫受到的重力并不大。只是第一巴掌着实够劲,让胖胖猫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麻辣辣。她一边捂着脸,一边惊恐地看着李秀儿,求饶道:“老板娘!秀儿姐!求你!别―――”
胡小妹着急问道:“发生了么事呀?这么凶的。”
李秀儿听到那个凶字,吼道:“凶?我凶?”突然,意识到自己却是是凶,且似乎有冲胡小妹之嫌,才缓和口气说:“你问她。她简直不是人!她引诱明明,两个人昨晚上单独一起睡觉。就是我儿子再坏,他也只有十四岁啊!十四岁,能懂得那些!”说着,又要去揪胖胖猫的头发。
胖胖猫并没有让,反而伸过头来,“你打吧,你扯吧,反正做我们这一行的就是贱!”说着,嚎嚎地哭,像一个被人欺负的小媳妇。
李秀儿止住手,手扬在半空,一时不知所措。于是,气呼呼地离开了胡小妹的家。
回到自己的家,儿子明明正在听前几天才买的MP3,还是找李秀儿要的钱。李秀儿对儿子,不仅在学习上要什么给什么,有时儿子羡慕人家城里少年穿衣,羡慕时尚的玩耍工具,她都满足儿子。儿子从小失去父亲,没有父爱,很小的时候,李秀儿在武汉和深圳打工,连母爱也没有。自从八岁带到深圳和自己一起生活后,她就努力弥补过去对儿子的缺失。
可怜天下父母心,没有哪个母亲是不爱自己的儿子的。李秀儿更是如此,甚至胜过一般的爱。比如,在儿子的人生设计上,她总是希望儿子能有出息,不要像自己的父母那样;在儿子的学习上,她总是愿望儿子的成绩门门都优秀―――
可是,儿子居然不学好,小小年纪就想乌七八糟的事情,就跟胖胖猫两个搞在一起!
李秀儿想到此,气就不打一处来。她顺手操起不知是谁正在拖地的拖把,手抓着布条处,扬起棍子那头,朝儿子劈头盖脸地打下去,一边打,还一边怒道:“我打死你这不争气的东西!打死你!”
打得儿子嗷嗷直叫。嘴巴里喊着“妈,妈”,可是李秀儿根本不理会,只顾拼命地把手里的拖把棍朝儿子头上、手臂上、屁股上横扫。
儿子明明似乎知道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除口里喊妈,身子并不躲避。等苹果和美枝从房内出来劝住时,明明已经四处青肿、口鼻流血了。
打完,李秀儿自己却躲在卧房里伤心地哭开了。
儿子显然是她伤心的主要原因,但她也伤心自己。
儿子十四岁,虽然不争气,但毕竟有她这个母亲管着、爱护着,但自己十四岁的时候,母亲、父亲都过世了,孤苦伶仃一个人,叔父对她好点,但婶母三天两头找她的茬,一个还需要大人来疼爱的年纪,却没有人疼爱她、关心她。十八岁,到武汉找亲戚,亲戚没找着,还差点流落街头做了叫化子。后来想,自己已经是十八岁了,大人了,应该自己照顾自己,自己养活自己了,便开始在武汉的餐馆、酒店打工。打工的日子,情窦初开的年岁,认识了同事杨五六,也就是明明的父亲,原本以为从此可以托付终生,可以幸福、快乐地过一辈子。谁知,丈夫杨五六像她现在的儿子一样,不争气,赌钱抢劫,最后自己把自己弄得见了阎王,还留下个死有余辜的骂名,让儿子一辈子,也让自己一辈子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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