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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约半个多小时,李秀儿发现,在有点远的距离,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低头急急匆匆地往这边走来。
甄诚说:“是那个驼背老人吗?”
李秀儿说:“是的。农村里的人都显老,其实他老爸才五十多岁。”
电视台记者站起来,把机器对着老人扫射。
老人自顾自往前走,到家门口了,才抬起头,忽然发现有东西对着他,一个后退,紧张地傻笑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李秀儿赶紧跑上前去,和老人打着招呼,老人才和李秀儿热情说着话,忘记了那个对着他的机器的存在。
李秀儿开门见山地和方方的父亲说话,告诉他方方在深圳生病了,住在医院里,让他作好去深圳的准备。
老人着急地问:“要紧啵?”
方方掩饰说:“不要紧,很快就会好的。”说话时,眼睛不敢看方方的父亲。
好在老人没注意李秀儿说话的神态,他在山井的水笼头下洗手,准备给客人泡茶。
当听说方方不要紧时,老人迟疑了一下,说:“不要紧,我就不去了。有你在深圳照顾方伢,我放心的。”
李秀儿和甄诚三个都懵了,因为他们绝对想不到老人会这样说。不过,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不对,既然不要紧,当然就无所谓去不去了,农村里的伢不知道什么是娇生惯养,没有动不动就让父母去看一看的习惯,何况,这大老远的来去一次,要花很多钱的,农村人哪能不计较钱呢?
李秀儿沉默了一会,她在想,要不要把真相告诉老人呢?如果告诉了,老人吓晕过去了怎么办?如果不说清楚,老人坚持不去又怎么办?
最后,李秀儿觉得,还是先不明说的好,她于她一个词一个词考虑着说:“您不用担心,来往车票有报社报销。因为―――因为方方是在一次事故中受伤的,医药费也不用您操心。再说,方方一个人在医院,有您陪她说说话,也好啊。”
老人这才“哦”了一声,答应了下来。
这样,李秀儿一直吊在心上的石头才落地。她长长地松了口气。当即交待好老人让邻居代喂几天的猪,待会跟着车子去麻城坐火车,和两位记者连夜出发往深圳。
老人并不糊涂,听李秀儿这样说,警觉地问:“你干么事?你不一起去嘎?”
李秀儿没有马上回答老人,停滞了许久才说:“我要在家里过几天,要把杨五六的坟改了。”说着,鼻头发酸,但没有眼泪出来。
“改坟?”老人更加警觉,“为么事嘎?”
甄诚走到老人面前,说:“是这样。李大姐的儿子李明明出车祸离开她的妈妈了,李大姐带回了他的骨灰,要把他跟他的父亲合葬在一起。所以,她今晚不能跟我们一起回深圳。”
“么事?你讲明明孩子,他冒啦?!么事冒的?到底是么回事哟,他才十五岁嘎!”说着,老人看着李秀儿,眼泪就流了下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对李秀儿说:“秀儿啊!你命苦啊!”
李秀儿丢下手中已经拿起来的随身携带的包,跑两步过去握着老人的手喊道:“叔!方方躺在医院里,我冒照顾好她,她的命也苦啊!”李秀儿声音在喉咙里干咽着,但是,眼泪始终流不出来。
没有眼泪,但有理解和爱,李秀儿握着这个看起来像老人的沧桑男人的手,感觉一个伤心而孤单的孩子得到父亲慈父般的安慰似的。
五十六
真正的当地风俗是当一个人的灵魂回归故里的时候,是要用鞭炮、冥纸不停歇地迎接的,安葬在哪里,鞭炮、引路钱(阴间纸钱)就要一路迎接到哪里,这样,这个人的灵魂才能得到安息,才能不会做鬼危害乡邻。
坐车回家经过镇上的时候,李秀儿曾下车买过鞭炮、香纸和钱箱之类的东西。此时,马上要踏往回家的小路,她在从车子的后箱里拿出那些装有冥器和儿子的骨灰盒的东西的时候,像害怕人发现似的,一路沿着如今很少有人走的羊肠小道,往明明的爷爷家急步而去。
带着儿子的骨灰盒,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径直去到了死去多年的丈夫——杨五六的坟前。
杨五六的坟堆在一个山头的半山腰上,坟头的周围苍松翠柏,坟头前一片开阔。论说,如此一块风水宝地,应该荫庇子孙,可是,李秀儿责怪:你怎么就不保佑保佑你的儿子呢?
李秀儿放下携带的纸盒,跪在丈夫的坟前,拜了三拜,起身来,把坟前新长起来的野草一根一根地拔掉,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出儿子的骨灰盒,端正地摆在坟前的正方,再取出香烛、冥纸、鞭炮,插好香烛,铺开冥纸,从口兜里搜出打火机,首先把香烛点燃,再点燃爆竹,当爆竹噼里啪啦响起时,跪着把冥纸一张一张撕开着点燃。冥纸燃起的火光映照着她阴郁而没有泪光的脸,鞭炮声在山川里回响,而坚忍和执着的太阳丝毫不为所动,明亮的光线依然照着一方山头,天空连一片黑云都没有飘过,只有一只远道飞奔而来的乌鸦盘旋在天空,哀鸣两声,但又向天外划去,也算是善解人意地配合着李秀儿的悲戚。
香烛在流着眼泪,冥纸也慢慢地燃烧完,李秀儿呆滞地跪着,忘记了太阳慢慢地开始下沉。
回到曾经的家,李秀儿一头跪在公公、婆婆面前,告知了这一伤心而痛彻筋骨的事。
婆婆当即嚎啕大哭,儿子的爷爷好一阵说不出话,过了好久好久才叹着气问:“刚才是你放鞭炮?”
李秀儿点头,悲伤地说:“我没有带好明明,我对不住爹!对不住娘!对不住杨家!”
婆婆一边哭着,一边挥舞着那双苍老的手往李秀儿的头上乱抓,但李秀儿不躲避,也不反击,低着头,像一个罪犯。
公公拉起李秀儿,在房间里焦急地踱步。这个老人,尽管年龄将近八十,但身子骨依然健朗。他牵起儿媳妇后,突然问:“我孙子的骨灰盒嘞,你放他爹的坟头啦?”
李秀儿点头说“是”,等着老人说话。
健朗的老头“唉”了一声,大声说:“咯么事要得啰,你让他今晚躺在露天里,作孽啊,作孽啊!”
李秀儿吓了一跳,她虽然还记得当地丧葬的一些风俗,但是,出门在外多年,忘记得也可能差不多了。她想开口,但知道杨五六的这个老爹虽然一辈子穷,但处理事情有一套。便竖起耳朵听他的下文。
男人的特点在于遇到事情时还想着事。当婆婆哭哭啼啼的时候,公公头脑清醒地对站在一旁的小孙子——杨六六的儿子吩咐,要他把他爸、他伯一起叫过来。吩咐完,公公坐下来,也招呼李秀儿坐下来,喘着气说:“你讲,我大孙子到底是么事嘎?”
李秀儿强压心头的疼痛,对儿子的爷爷叙述着,但旁边婆婆的哭声惊扰着,老父亲听不清楚,于是,朝老伴大声喝道:“你哭,哭有鸡巴用!快点准备香烛,鞭炮,把你孙子接回来,到家里住唼。”
儿子的奶奶这才停止了哭,抽泣着出门办理去了。
一会儿,李秀儿的小叔大伯、杨五六的兄弟——杨四六和杨六六赶来了。一进屋,着急地问:“爹,谁死啦?你孙伢子结结巴巴讲不清楚,把我们急死啦!”
老父亲没有回答,用眼睛去看李秀儿。这时,杨四六喊着“秀——秀儿”,杨六六喊着“嫂子”,又几乎是同声问:“不是明明啵?”
李秀儿鼻子一酸,说:“是明明,他被社会上的混混杀死了。他整天逃课,不读书,跟混混搅在一起,那几个混混本来就是杀人犯,把明明―――杀了!”李秀儿想哭,但是,每一次,她除了鼻子酸、除了心头的疼痛外,眼泪总是出不来。好在,杨家的人都知道,杨五六给她气受的时候,因哭得太多,杨五六死那阵,她的泪腺就坏死了。
“那,要——要他们赔——赔偿啊。”杨四六结巴着说。
杨六六说:“哥,你冒听嫂子讲嘎?他们本来就是混混,就是杀人犯,抓着了马上判死刑的,谁来赔偿嘎?混混的家里谁管嘎?咯是个冤大头啊!”
老父亲叹着气说:“命!咯就是命!”说完,吩咐道:“四六,你去请地方上的帮工,明天一清早开始搭棚子,还要借一些桌凳来。六六,你嘴巴讲话、办事都利索点,你去请董家庄马和尚,要他来做个两天两夜的法事。你哥死的时候冒做法事的,家里一直不清吉,现在合起来一起做。你们现在就去办,请马和尚也要他明天清早到,价钱你不要跟他讲,来了后爹再跟他讲。噢噢,六六,你去请帮工时,先把你细叔请到家里来商量事,顺便到他店子里赊账买些东西。”说着,老父亲开始咳嗽。李秀儿知道,这是老人一口气说话太多的原故。
乖巧的三孙子赶紧给爷爷捶背。老父亲摸着孙子的头,呵呵两声,想对孙子笑一笑,但是却没有表情,不知怎的,还差点哭了出来。也许,他是想到大孙子明明在家的时候,也给他锤过背吧。
过了好一会,老人喘过气来后,又对两个儿子说:“秀儿不容易,自跟五六结婚起,就冒过过安心日子,你们体谅体谅她,方正咯两年的生活比前些年强多啦。我咯里有五百块钱,是上次秀儿看我时给的,你娘也有五百块,我们都舍不得用,我们拿出来现在办事用。我看,你们两兄弟也每人凑个一千块嘎。”说着,老人又咳嗽起来,但眼睛盯着两个儿子。
两个儿子中,杨四六家庭比杨六六困难,正当杨四六惊呆着想说话但又支吾着不知道怎么说时,李秀儿已经从包里拿出了一万块钱。其实,当她听到老父亲说第一句话时,她就开始到包里掏钱了,只是,因为包里包着两万块,她不准备也没必要一下子全部掏出来,就两只手伸在包里很艰难地数着。
李秀儿把钱递给公公,说:“爹,咯是一万块,明明死的时候,是警察保护不周到,迟了一着,公安局赔了两万。我就把一万拿出来,也是想请法师,跟明明和他爸爸一起做场法事,把坟也合做一起,您看要不要得?”
杨四六和杨六六眉开眼笑,不等父亲开口,说:“蛮好,蛮好。”但老父亲没有接钱,却说:“秀儿啊,两万块是明明的命换来的哟,也是你抚养他十五年的辛苦哟!十几年来你一个人拉扯大儿子,五六不争气,要不,你也冒得咯样苦哦!”说着说着,老父亲哽咽了。停顿了一会,又接着说:“你把钱积攒下来嘎,你还年轻,寻个人家嫁了唼。咯,咯都要花钱的嘎。”
李秀儿说:“爹,我虽然辛苦,但是在外头总比您在家里好些啊。我给您的钱,您就留着,娘的也留着。”说着,又把手里的钱递给公公。
老人这才接过钱,接钱的手有些颤抖。但是,老人接过钱后,却把包钱的纸包打开,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五十张留给自己,把另五十张重新包好,递给儿媳。说:“够了,有五千块够了!你不是不晓得,农村买东西、请法师花钱都不多。”
杨四六、杨六六也说:“够了,是够了。”
李秀儿这才把老人返递给她的钱收进包里,无限尊敬地望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公公,心里既苦楚又欣悦。
这是,婆婆也回来了,她老人家开始在堂屋里摆桌子,点香烛,还有碗筷、酒菜,碗摆了好几只,碗里分别放着鱼,肉,还有豆腐、粉丝等;还有酒盅和茶杯,酒盅里面有烧酒,茶杯里面也有凉茶。
摆放好后,老父亲问老伴:“买鞭炮冒?”
婆婆答道:“买啦。”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老父亲于是对老伴也对儿媳说:“走。”
走出家门,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李秀儿看手机里的时间,才下午六点。要是夏天,此时太阳还刚开始落山;要是在城市,此时也才刚刚下班。可是在这山村,在这偏阴之地,山映得深,树遮着树,太阳跑得快,天也黑得快。
李秀儿从婆婆手里接过竹篮子提着。这竹篮子里,也是一些香烛和冥纸以及盛有酒菜的碟子、碗筷。
李秀儿接过婆婆篮子的时候,婆婆没有说话,但李秀儿知道,既然篮子让给她了,说明婆婆已经不生她的气了。于是,李秀儿一手提着篮子,一手牵着婆婆。
走到坟头,婆婆一看见那个黑色的骨灰盒,顿时,抱着盒子,喊着孙子的名字,呼天抢地地哭起来。无奈李秀儿没有眼泪,她只是悲戚地在丈夫的坟头,继续摆上碗筷和酒茶,老父亲则颤抖着双手点燃了爆竹,让爆竹声噼里啪啦在夜空里哀鸣。
爆竹响过,婆婆还在哭着,老父亲示意李秀儿端起儿子的骨灰盒,自己则一边拉着老伴,一边继续点燃另一箍爆竹。
婆婆的哭,是哭喊,哭诉。哭喊、哭诉是当地亲人死后寄托哀思的一种风俗,一种习惯。老人一会喊着孙子的名字;一会喊着儿子的名字;一会诉说孙子在深圳不去看她;一会哭骂儿子丢下妻儿老少;一会大喊着父子造孽;一会哭求着父子在天保佑活着的人―――
哭声、喊声、爆竹声,早把夜间的蟋蟀震得藏起了它那并不怎么悦耳的乐器,躲在洞里、石头下、树杆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起来,而月亮则毫不留情地把它逃跑前的影子和躲起来的丑态暴露得清清晰晰。
夜晚的哭声和鞭炮声特别刺耳,尤其是在这山连着山的山村。山就像一个传感器,静耳竖听,能感觉到声音传到了几十公里以外。此时,村里听到了声音的男女老少都跑出屋外,望着传来声音的地方,听着女人哭诉中的每一个词句,每一句话,眯缝着同情的眼神,说着同情的话语,摇着头,哀叹着。
在骨灰盒从外迎进堂屋的那一刻,杨家杨明明(李秀儿没有带李明明到深圳前,李明明一直叫着杨明明的名字)的所有堂弟、堂妹们早已跪在大门口,当鞭炮声再次震天价响的时候,他们大喊着“哥哥”、“哥哥”,哇哇地放声大哭。婆婆也突然仰天大喊:“崽啊!”“孙啊!”,好不凄凉。
听着这一片凄惨的叫喊,李秀儿心间强烈的、巨大的爱与伤、忧与悲袭上心头,脑袋一片轰鸣,心间一阵抽搐,双肩抖动,她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五十七
在披头、猴头几个被抓获的那个晚上,小辣椒那时其实并没有在蓝色妖姬足浴城,而是和胖胖猫约定,两个人偷偷跑到了设在沙嘴村的一间纹身店。当时,刚刚要步入纹身店的时候,李秀儿给胖胖猫打电话,因外间声音嘈杂,小辣椒并没有听到胖胖猫电话里的说话声,也由此,李秀儿才轻而易举地从胖胖猫嘴里,得到了她们住沙尾村的门牌号和李明明的小灵通手机号。
胖胖猫是站在店外打完电话的,当走进店内,小辣椒问起时,胖胖猫的电话已经打完了。小辣椒不经意地问是谁的电话,胖胖猫也不经意地说:“李秀儿。”
听说是李秀儿,小辣椒紧张地问:“她不是恨你吗?怎么给你打电话了?”
“她问我们住沙尾几栋,几楼。”胖胖猫还是不经意地说,“还问了李明明的小灵通。”
小辣椒着急了:“你都告诉她啦?”
“嗯。”胖胖猫回过头来,吃惊小辣椒为什么紧张。
“你这个猪脑子!”小辣椒骂道。
“怎么啦?”胖胖猫莫明其妙被骂,有点不服气,说:“你神经过敏吧。”
小辣椒继续骂道:“我神经过敏?我说你是猪脑子,你简直比猪还没脑子!”接着,压低着声音说:“前几天园岭新村发生的血案,是谁被害,你忘记啦?”
“我知道啊,不就是方方嘛。我们还去医院看过她呀。”胖胖猫还是被小辣椒的紧张弄得云里雾里。
小辣椒见纹身店外厅来往人多,把胖胖猫拉到门外,躲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里对胖胖猫说:“你也不想想,深圳一千多万人口,怎么偏偏是方方当保姆的那一家出事了?”
“那是方方运气不好,她倒霉,她的主人也倒霉。”胖胖猫眨巴着眼睛说。
“猪脑子!真是猪脑子!你没有看见你猴头和我披头这几天花钱大方,也心神不定吗?你没看见你猴头昨天拿着数码相机要跟你拍床上戏的时候,被披头骂得狗血淋头吗?”
胖胖猫这才开始思考。思考了一会,皱着眉说:“披头他们敲诈明明六百块钱,难道是明明从他妈那里偷来了六百块,现在,李秀儿知道了这件事。”
“不是啦,猪!”小辣椒急死了,声音骂得很大,搞得不远处经过的人都朝她这边看。小辣椒紧张了,不敢再大声,把最比闭小着说:“你就没有想到方方和那个作家被杀,是披头他们干的?报纸上不是说抢劫了照相机和笔记本电脑吗?”
胖胖猫吓了一大跳:“姐!不会吧?别吓我。”但经小辣椒这一提醒,想想这些天男友猴头和小辣椒的男友披头他们的言谈举止,还真像,越来越像,于是,慌乱地说:“那怎么办哪?披头会带着我们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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