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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附近的派出所后,张梅被带进了另一个不是办公室的小房间,立刻,就听到里面传来张梅杀猪般的嚎叫,也能清晰听到棍棒的声音。李秀儿并没有铐起来,行动自由,听到那凄厉的叫声后,本来跟着队员进了办公室,但马上跑出门,带着哭腔喊道:“你们不能打人,不能打她呀!”可是没有人理睬她,反而,她也被强拉着到了另一个办公室——所长办公室。
所长似乎正等着人进来,正襟危坐在办公桌后,一副威严的样子盯着推进门的李秀儿:“你是秀妹美发店的老板娘?”
李秀儿点点头,奇怪地看着面前的警官,虽然对蹲过监狱的她来说,已经完全没有了天生对警察害怕的那分天赋,但因为莫名其妙地把张梅抓来,让她奇怪是谁告了她,更纳闷这个所长似乎对她们店子很清楚,很关注。
所长点燃一根烟,把打火机在手里把玩着,眯缝着眼睛、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李秀儿回答了。所长这才放下打火机,一拍桌子大吼道:“李秀儿,有人举报你美发店容留妇女卖淫,卖淫妇女是张梅。现在我们对犯罪嫌疑人张梅进行羁押。你的店子鉴于刚开业不久,罚款五千元!”说着,对门外的警察喊道:“小张,带她去做笔录!做完笔录后让他回去取罚款。”
所长把要说完的一股脑说完了,李秀儿又带到了另一个房间。这时李秀儿已经非常清楚是怎么回事了。看来,张梅也是命苦,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替她花钱,却到头还是被老头的陷害,不但要挨皮肉之苦,而且还要坐牢。
“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同时也叹自己倒霉,刚开办不久的店子就要罚款。
可叹气归叹气,生活还要继续,而且,除了自己的五千罚款要交外,还要马上想办法把张梅保出来。
做完笔录,派出所并没有为难李秀儿,放她回家了。回到家,李秀儿二话没说,把自己这段时间来所赚的一万块钱,在夜色还没有完全来临时,通过银行取款机分两次取了出来。晚上,她和胡小妹一起到了所长办公室。在交了店里的五千元罚款后,临出门又偷偷地把一个装满五千礼金的信封塞给所长,带着恳求的口气说:“所长,我们店的张梅并不是卖淫,她是被来我们店里理发的一个老人家看上了,三番五次到我们店来,死活要张梅做他的老婆。您就网开一面,放了张梅吧,那女孩家里穷,没爹没娘的,您关照一下啊?!这点小意思,您去买烟抽。”
所长做了一个不要的手势,但并没有严肃地拒绝。反而严肃的脸上有了一点笑意,起身小声地对李秀儿和胡小妹说:“女孩是可怜,但是,你们不知道,老头的儿子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这所长都靠他罩着,我也没有办法。这样,你们明天交一万罚金,把她领了回去,但告诉张梅,不能再在这里出现了。要不,到时老头的儿女们知道了,我不但要挨骂,说不定还要丢乌纱帽。”
李秀儿和胡小妹点头。她们知道,在出了这样的事情上,在这节骨眼上,只有出钱才能消灾。
可是,在回家去的路上,当李秀儿和胡小妹还在商量着让胡小妹先替张梅垫付一万元罚款,日后再找张梅要时,李秀儿的手机就响了。
手机是派出所的所长打来的,所长说,张梅被联防队员打伤了,可能是身体本来就不好的原故,现在昏迷在派出所的禁闭室里,让她们现在就去领人,罚款就算了。
李秀儿的脑袋再次嗡了一声,她知道,说好交一万罚金,现在说她受伤了,突然不要钱了,还要她马上领回去——看来,张梅定是伤得不轻,派出所的人怕弄出人命来,就―――
胡小妹做这个生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比李秀儿更清楚这里的派出所,这里的联防队员,于是说:“不好!”
当她们急匆匆赶到派出所时,所长并不在,但看到的张梅已经是奄奄一息了,眼睛都呆滞无光了:脸上、腿上、胳膊上到处是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留着鲜血,裙子被撕烂了好几块,内裤都露在了外面。李秀儿抱着张梅,大声喊着,但张梅只微弱地哼哼着。李秀儿愤怒对开禁闭室房门的一个联防队员大喊:“她也是人!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她?!”
胡小妹拉了拉李秀儿的衣角,示意她不要对派出所的人吼叫。李秀儿不理会,她又大声说:“要是人死了,你们得负责!”说着,赶紧叫了一辆出租车,把张梅送到了附近的医院。
三天后,张梅苏醒过来了,可她全身疼痛,整个身子就像一个三流拳击手与拳王比赛后的惨状。
经过急诊和治疗,张梅算是没事了。但是,住了一个星期,医药费已经超过五千,张梅死活要出院,李秀儿也同意了,毕竟她也心痛张梅的钱,同时她和胡小妹也没有太多的时间照顾她。
张梅出院后,李秀儿认真跟胡小妹商量,硬是把美发按摩店转让了。她说:“小妹,这段时间谢谢你帮助我,也帮助张梅!我想,我就在楼上住着,照样做妈眯,不开店了。开店风险大,你也不要开了,你那个港佬不是每个月有四五千港币给你吗?你就不要折腾做其它的事了,也不要当妈眯,平时打打牌,睡睡懒觉,帮我介绍几个客户就行啦。”
停了一会,李秀儿又说:“店子转让了,我送张梅回去,张梅太可怜了!”
胡小妹说:“张梅是可怜,她那个伤恐怕还有后遗症,说不定是残废。不过,我听说,张梅没在老头那里少要钱,美枝讲,张梅最少有十万。”
“十万?”李秀儿怔了一下,继而说:“就是有十万,也不值,你看她现在鼻青脸肿的,经常喊痛,还有内伤。唉!依我的脾气,真想告派出所,告那几个狗日的联防队员!”
胡小妹向来息事宁人,说:“你千万莫,到时倒霉的还是你。甚至,张梅都不见得感你的恩。”
“我不要谁感恩。”李秀儿摇着头说,“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包括我蹲监狱的那口气!”
胡小妹说:“秀儿,你真不容易!我看,那罚款的五千块和送礼的五千块,要张梅出了,也该她出这笔钱。你不好讲,我来跟张梅讲。”
李秀儿赶紧说:“你千万莫!张梅一身的伤,还不一定好得,是我把她从麻城带来的,我有责任!”
胡小妹看着李秀儿,很久后才叹着气说:“你总是做好人,老天却瞎了眼,不照顾你,唉―――”
李秀儿没有说话了,点点头,看着窗外闪烁的灯光发呆。
十二
张梅双脚发软,一动脚就嚎叫。一路上,李秀儿照顾着张梅。
火车在快要到麻城市的时候,李秀儿问张梅:“张梅,我看你先不回家,我送你去麻城人民医院治疗,这里离家里近,让你丈夫来照顾你,再说,费用会比深圳便宜很多。你这个伤要治,不能拖,要不就真的耽误了。”
张梅没有做声,她在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说在看,其实,什么也没看,大概在想,自己和徐静蕾那么像,命运却天差地别。
李秀儿知道张梅痛苦,年纪轻轻的,丈夫的身体一向不好,还有三岁的儿子要照顾,而自己现在落下这个样子回去,不但不能照顾家里,还要家里人服侍她——这些,怎能不让张梅发愁和心痛?
也正因为如此,李秀儿觉得张梅把自己的伤治好是至关重要的。一路上,她很想探听张梅到底从老头那里刮了多少钱,以便治疗时心中有数,量力而行。在好几次欲言又止后,李秀儿还是提到了这个敏感的话题。李秀儿知道,作为老板娘,作为妈眯,她有权收受张梅的出台费,但没有权力管小姐们在客人那里赚了多少钱。这也就是她几次欲言又止的原因,这也是敏感之所在。
“张梅,身子是自己的,你一定要想法把自己的伤病治好。我问你,你到底有没有钱?有多少?”
张梅仍然看着窗外,没有回过头来看着李秀儿说话,而是似自言自语般地说:“我有钱,我有二十万,但我要给我那位治病,治好他的病比我的重要。我还要在家里建栋房子。我的伤过一阵子会好的。”
“二十万?不少嘛!那你还担心么子?”李秀儿一惊,想不到张梅赚钱还是蛮厉害的。但是,仔细想,如果残废了,又划不来。
谁知,张梅哭了,眼泪刷刷地掉下来。
李秀儿意识到张梅丈夫的病,于是问:“你那位到底么子病?”
“尿毒症。”张梅从窗外回转头来,“哇”的一声,张梅哭得厉害了,整个车厢里的人都能听得到。
李秀儿想:完了,完了!摊上这个病,就是二十万全部花消,还不一定治得好。原本以为自己命苦,谁知张梅比自己还造孽!
在此之前,李秀儿还想过,要是张梅真的像自己手下其他小姐们说的有十万的话,她就要张梅出那罚款和送礼费,但现在―――“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拿纸巾替张梅擦掉眼泪后,一路沉默不再言语。
李秀儿的家和张梅的家就隔着一座山头,但不是一个村。下火车后,因张梅不能行走,她们只得打的回去。要是平时,李秀儿也好,张梅也好,是从不打的,都坐一块钱的公交车,再转两块钱的农用车。
乡村公路只到村头,在坐了那通过改装的农用车后,还需步行三华里才能到张梅家。在的士停下的一刹那,李秀儿突然作主张对张梅说:“我想好了,你不能下车,你一下车,村里人会看笑话,你丈夫也不会到城里去治病,你婆婆、公公都会嫌弃你。你坐着,在这里等,我去把你丈夫、你儿子接来!”李秀儿不容分说,自己下车后,马上把车门关上,像张梅会随时跟着出来似的。她独自往张梅的家走去。
此时是寒冬腊月,从村子里某个角落偶尔传来的鞭炮声,让李秀儿感觉到,中国人重视的一年一度的春节快到了。
天上阴沉沉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下雨,李秀儿只穿着两件衣服,她感觉到寒冷,便加快了脚步。
张梅的家到了。这是一个像许多农村家庭一样的穷困家庭。三间破瓦房,瓦上爬满了青苔,泥墙上还隐约看得清“农业学大寨”的字样;张梅的房间里有一台崭新的二十五寸彩电,墙上贴着几张徐静蕾的玉照。这两样是房间唯一的现代化气息。其它一概都是残破的东西,一张四只脚的饭桌放在房中间,像一个没有站直的人立在那里,歪斜着,其实是地上因房子漏雨而凹凸不平。
李秀儿清楚地看见,床上有一个二十多岁的青皮后生躺着,眼睛闭着,看起来安然,但从苍白的脸上可以想象得到他已经被病魔折磨得对一切麻痹;他的旁边放着一部小说,是古龙的武打书籍,由此又可以窥探到这个年轻男人对生命的珍重和渴望。
李秀儿轻轻喊了一句,床上的后生马上睁开了眼睛,看到一个陌生的女子,痛苦地晃晃头,用力睁了睁眼睛,这才看出来人是李秀儿。看出是李秀儿,病人似乎眼前出现了一道光,挣扎着要爬起来。李秀儿马上跑过去帮忙让他撑了起来,并把枕头给他塞好。
病人还没说话,李秀儿抢着说:“你的病有救了,张梅借来了一笔钱,马上带你去住院!”
后生家脸上有了一点红润,打断李秀儿的话说:“老板娘,多谢你!”说着,睁着眼睛去看门外,“张梅呢?”
李秀儿说:“张梅下火车时,不小心扭伤了脚,在村头的车里等你。她要来,是我不要她来,反正带你去治病,到医院,到麻城市你们就可以团聚了!”
正说着,一个清瘦的、约六十岁样子的老头走了进来,李秀儿猜这就是张梅的公公、病人的父亲。随后,又有一个老太婆跟在后面,端了一杯滚烫的茶进来。显然,两个老人知道有客人来了,才从自己住的房里过来。
李秀儿接过茶,小心翼翼放到歪斜着的饭桌上,对两个老人说:“张梅不小心扭伤了脚,她让我帮她把他带到麻城看病,车子在村头等,您是不是收拾一下,带点换洗衣衫,请个人把他驮到车里去,还把毛毛带上,张梅要看毛毛―――”
李秀儿说这些,两个老人根本没在意,他们在意的是,看病要钱,他们没容李秀儿说完,异口同声地问:“小梅赚钱啦?要是冇钱就看不了,不如在家里用土单方。”
李秀儿知道钱对一个人的重要,对一个没钱的农村人的尤其重要,她笑着说:“放心吧!张梅赚了几万,还借了点,可以治好毛毛他爹的病的!”
两个老人这才呵呵笑着,嘴里说:“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我伢有救了!”于是,公公去叫在外玩耍的毛毛,婆婆去收拾东西。
不一会儿,公公带着孙子进房门来了。李秀儿看到,三岁的小孩像他父亲、像他爷爷一样瘦,但脸色清秀,很像妈妈张梅。孩子穿着还比较干净,一只新的羽绒棉袄在这山村有点醒目,和这残破的房子比,略显富贵。李秀儿知道,这衣服是那次她陪张梅在华强北的女人儿童世界买的,整整150块,恰好是张梅跟一个男人十多分钟完成一次服务的钱。
东西收拾好了,李秀儿正纳闷是谁背这个病魔折腾得几乎没了元气的后生时,老人把儿子扶下床,又扶着去了厕所。从厕所出来后,对李秀儿说:“那就麻烦你牵着毛毛。”说着,犹如背起一个行礼包似的,轻松地把儿子背在了背上,大踏步地往前走,其婆婆拿着几个包袱紧紧地跟着。
看着前面大踏步往前走的两个老人,李秀儿明显感觉到:或许,半个小时前,两个老人到井边挑水都会有气无力,都会唉声叹气,但此时,他们像吃了一大片人参般。
李秀儿昂头看天,发现天边的云开了一条缝,太阳钻出来和人打个招呼,又似害羞地躲到云层里去了。李秀儿莫名地朝天笑了笑。
十三
送张梅回麻城时候,李秀儿只例行义务地去看了看自己的公公、婆婆,她没买任何东西,每人给500块钱。她想,今生今世她可能就不回麻城了。两个老人失去了杨五六这个儿子固然可怜,可他们还有杨四六、杨六六两个儿子。杨四六、杨六六也总算结婚了,也都有自己的儿子了,那么,她李秀儿从杨家脱离干系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至于儿子今后去看爷爷、奶奶那是儿子的事情,自己则是不会再回麻城的了。
回到深圳的一个月后,她收到了张梅写来的一封信。信写了三页纸,纸上滴满了张梅的泪水——这是张梅的遗书!
张梅在信中这样写道:
秀儿姐:
我走了。小时候和人吵架,动不动就讲送你去见阎王,现在,我真的去见阎王了。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我见到了阎王,可是阎王不要我。今天,我不晓得我哪里来的力气,我自己动手给自己洗了个澡,我要把自己洗干净,免得鬼都不要我!
我的男人走了,他差不多把我二十万都消耗完了,我不后悔,他是我男人,是我丈夫,我有责任和义务替他治病。想当初,要不是他救我,我早就被人贩子卖到哪个我没有一个熟人的地方做一家三个男人的媳妇了。我一直感激我丈夫,他是我的恩人,但是,好人命短,他还是走了——可他才二十五岁啊!
没有钱了,我的伤也好不了了,家里的新屋也砌不起来了,就是砌起来也没有意义了。我的双脚站不起来,我还怎么去赚钱,我赚不了钱,还要人照顾,我又怎么忍心我男人的父母亲照顾我,我更不能天天看着活蹦活跳的儿子在我面前掉眼泪。我只有走,走到另一个世界。也许,在另一个世界,没有农村和城市,没有穷人和富人,没有官员,没有公安,没有联防队员,没有人无缘无故地打我,没有人侮辱我。
三个畜生(联防队员)打我的时候,你一棍他一棍,把我往死里打,他们还侮辱我,掀我的衣服,撕我的裙子——他们不是人,可他们这样的畜生居然还代表国家、代表法律?!我想,要是他们去见阎王的话,洗一个澡还洗不干净,因为他们的灵魂比我们做“鸡”的还脏!
我是一个女人,是一个被大众唾骂的不干净的女人。但我首先是一个人,我也有尊严,我可以向他们和任何男人出卖我的肉体,那是我自愿,但是,我不能容忍他们侮辱我、侵害我,还打着执法的旗号调戏我。
其实,那个时候我就想到死。可是,当我醒过来后,看到秀儿姐、胡姐前前后后、无微不至照顾我,还想到家里生病的丈夫,我就不忍心。
现在,虽然我还是不放心我三岁的儿子,但是,我还是要走了,也可以走了。秀儿姐,最后,我想托你个事情:你能不能经常去看我儿子?能不能让你儿子认我儿子做弟弟?我儿子的父亲没有兄弟姐妹,我儿子也没有兄弟姐妹,他很孤单的——我是多么希望我的儿子不孤单,有人照顾,有可以叫爸�